案件编号:NCB-2025-0317-A 负责探员:伊娃·德拉尼,暴力犯罪调查局 日期:案发后第四天
以下为调查笔记,非正式报告。记录方式:语音转写。
今天早上,技术组从直播流中提取出了完整的第一层加密数据。整整四天的破解工作,换来的是一段不到九秒钟的音频片段。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没有经过变声处理——他不在乎我们听到他真实的声音。他在说:“我只是把系统的冷酷转化成了你们能看见的颜色。”
我把这句话写在便签纸上,贴在了办公桌对面的墙上。墙已经快贴满了:服务器序列号、韦恩进出口公司的注销档案照片、卡尔·雷蒙德的尸检报告封面、那份十七人名单的打印件。现在加上这句话,整面墙看起来像是某个疯子侦探的思维导图。也许我就是那个疯子侦探。
里奥·陈博士在今天下午的专案会议上做了一个让我不太舒服的推断。他说凶手不是典型的反社会人格,因为反社会人格者不会给受害者贴标签——那行“审判完毕”——也不会在犯罪现场留下指向下一场演出的日期线索。反社会人格者的仪式是私密的,而这个人在做的恰恰相反:他把自己的仪式变成了一档公共节目。
“他在邀请我们参与,”陈博士说,“不是邀请警方,是邀请所有人。他把自己定位成主持人和裁判,把受害者定位成被审判者,把公众定位成陪审团。这是一个完整的三方结构。缺了任何一方,这场戏都演不下去。”
我问陈博士:“那我们在他的结构里扮演什么角色?”
陈博士想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然后他说:“你们是他请来的配角。你们追捕他,这本身就是演出的一部分。他需要你们的存在,来证明他在对抗一个庞大的、不可战胜的系统。”
散会后,我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尽头是一扇窗,窗外的诺斯维尼亚笼罩在冬日傍晚的铁灰色天光里。街对面的电子广告牌上轮播着两条内容:一条是“数字治理峰会”的预热广告,财政部长微笑的头像被放大到了整整一层楼的高度;另一条是一家网络安全公司投放的广告,标语写着——“当魔鬼敲门,你准备好了吗?”
两条广告之间,没有任何关联。但在这一刻,它们像是一幅拼图的两半。
第二天一早,联邦警署的公关部门召开了一场简短的新闻发布会。发言人的措辞极为谨慎,只说“正在全力追查一名与莫兰德区案件有关的嫌疑人”,没有提及直播,没有提及名单,更没有提及“天秤座”系统半个字。发布会结束后不到二十分钟,暗网上出现了一条新的帖子,发帖人的账号与之前发布直播片段的账号一致。帖子只有一句话:
“你们还在练习说谎。而我已经准备好第二幕。”
技术组立刻对这条帖子进行溯源,结果和之前一样——加密隧道经过了至少六个境外节点的跳转,追踪到第三个节点时就彻底断掉了。唯一的新发现是,这条帖子附带了一个不可见的元数据标签。网络专家解析了整整五个小时,最终从中提取出了一行用小号字体隐藏的文本:
“第二幕需要的不是尸体,是观众。”
伊娃把这句话也贴在了墙上。陈博士的话在耳边回响:他把自己定位成主持人和裁判。如果是这样,那么“第二幕”很可能不是另一场处刑,而是某种更大规模的、需要公众深度参与的事件。
她是对的。
第三天清晨,整个诺斯维尼亚联邦的互联网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混乱。
事情的起点看起来微不足道。一个年轻人用户在视频分享平台上传了一段剪辑视频,内容是将凶手在直播中说“欢迎来到虚无剧场”的画面与财政部长的演讲画面交替拼接,配上了一段节奏紧张的背景音乐。视频标题叫《被听见的人》。短短两个小时内,这条视频的播放量突破了五十万。
然后模仿者蜂拥而至。有人制作了高清修复版的面具特写,有人将凶手的音频与古典乐混编成暗黑风格的交响乐章,有人开设了“虚无剧场粉丝频道”,在里面讨论凶手的美学风格和舞台设计。各大社交平台的后台审查系统疲于奔命地删帖、封号,但每封掉一个账号,就会有三个新账号冒出来。
到了下午四点,一种新的互动形式开始蔓延:人们开始在办公室里、在教室里、在咖啡馆的卡座里模仿凶手说话的语气和措辞。“欢迎来到虚无剧场”变成了一句流行语,被印在了马克杯和印花T恤上。一家在线购物平台甚至上架了灰色3D打印面具的仿制品,商品描述写着“虚无剧场同款——致敬不被看见的人”。这款面具在四十分钟内售罄。
伊娃坐在技术分析室的屏幕前,看着舆情监测系统的实时数据曲线一路飙升。负责网络监控的技术员转过身来,脸色发白:“探长,话题标签‘虚无剧场’已经进入了联邦社交媒体趋势的前三名。我们完全控制不住了。”
“控制什么?”伊娃反问,“我们已经不是在控制舆论了。我们是在追着他跑。”
与此同时,在一个隐蔽的加密聊天频道里,一个名叫马库斯·弗林特的记者也在盯着同样的数据。
弗林特在两天前发表的那篇题为《系统的祭品》的深度报道,此刻正被无数人转载和讨论。他在报道中详细追溯了韦恩进出口公司的破产轨迹,第一次将凶手的可能动机指向了“天秤座”系统的税务不公。报道引发了两极反应:一部分读者在评论区表达同情,声称这是“系统暴力的必然反噬”;另一部分人则指责他在为杀人犯洗白,要求报社将他解雇。
但弗林特不关心这些。他关心的是另一个细节。
在他的报道发出后的几个小时内,一个匿名的电子邮件账号向他的收件箱发送了一份加密文件。文件解压后是一个巨大的数据包,里面包含了数百份税务申诉档案的扫描件,每一份都被“天秤座”系统标记为“待审”。最早的日期可以追溯到四年前,最新的日期是上周。
所有档案的申诉人姓名都被涂掉了,只留下姓氏。但在数据包的末尾,附着一张没有涂掉姓名的表格——塞巴斯蒂安·韦恩的第四十七份申诉书。在这份申诉书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手写体的小字:
“他们不是数字。他们是我。”
弗林特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做调查记者已经十七年了,见过无数种提供线报的方式。但这个不一样。这个人不是在爆料,他是在赠予。他把自己的同类交到了弗林特手里,像是在交付一份遗嘱。
随邮件一同发来的还有另一段视频。
不是直播录像。是一段室外的、用手机拍摄的画面。画面拍的是诺斯维尼亚中央广场的露天大屏幕。屏幕正在播放财政部长在“数字治理峰会”上接受媒体采访的直播画面。部长面对镜头,正在回答一个关于“天秤座”系统是否存在算法偏差的提问。他微笑着说:“我们的系统经过了严格的测试和审计,不存在任何所谓的人工筛选机制。每一个被系统标记的案例,都有充分的税务依据。”
话音落下。画面外传来一个声音,是那个弗林特已经听过的、未经变声处理的男人嗓音。
“看,”那个声音说,“他在对你说谎。而你在为他鼓掌。”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弗林特反复看了三遍。他注意到拍摄画面的手机角度很低,几乎是贴着腰线的位置,像是拍摄者正站在人群中,和所有人一起仰望着那块大屏幕。
和所有人一样。一个匿名的、面目模糊的、混在人群之中却与所有人不一样的人。
他坐在出租屋里唯一一张椅子上,用铅笔在采访本上写下了一句话:
“他知道自己不是孤例。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不是孤例。”
然后他划掉了“他”,改成了“他们”。
当天深夜,莫兰德区的一个老旧居民小区里,一个名叫薇拉·阿什顿的女人坐在书房中,面对着一摞发黄的文件夹,一动不动。
她四十五岁,曾经是联邦税务申诉委员会的法律顾问,三年前因公开质疑“天秤座”系统而被迫辞职。辞职后她开了一家私人律师事务所,专接被税务系统误判的小企业案件,生意惨淡得几乎维持不了办公室的租金。她知道那些案子几乎不可能赢,但她还是接,因为除了她,没有人愿意接。
此刻,她面前的文件夹里夹着一封信。信封上贴的是三年前的邮票,寄件人地址是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莫兰德区第七街,韦恩进出口公司。
信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得过分,每一行的间距都像被尺子量过。
“尊敬的阿什顿律师:我在去年十月的一场公开论坛上听到了您的发言。您说‘天秤座’系统的运行逻辑存在根本性的设计缺陷,可能会对小型企业造成不可逆的误伤。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专业语言描述我正在经历的困境。我的公司已经被系统标记为高风险实体。我的妻子正在病中,我需要解冻账户来支付她的医疗费用。我请求您看一眼我的案子。哪怕只是看一眼。附上全部申诉材料副本。塞巴斯蒂安·韦恩。”
薇拉收到这封信的时间,是艾琳·韦恩去世前两周。
她没有看那些申诉材料。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她当时已经接到了解雇通知,正在处理自己人生的烂摊子。那封信被夹在一个标着“待办”的文件夹里,然后被遗忘在了书架的底层。
直到三天前,她在新闻里看到了那个灰色面具。她花了三天时间翻遍了这间堆满旧文件的书房,最终在凌晨两点找到了这封信。她读完了全部申诉材料,然后给联邦警署的公共热线打了一个电话。电话被转接了三次,最终有人记下了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答应会回电。
她挂掉电话,重新看向信纸上的字迹。信纸边缘有一处很淡的痕迹,不是字迹,也不是折痕,而是某种液体干涸之后留下的印迹。一个圆形的、微微发黄的圈。她盯着它看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什么。一滴泪。
在同一个深夜,伊娃·德拉尼的办公室里仍然亮着灯。
她正在看一份刚从档案部调出来的事故报告。报告的标题是:《关于“天秤座”系统上线后首批被清算企业的后续追踪》。报告里有一张统计表格,列出了三百一十二家因系统判定而破产的企业。其中八十四家的业主在破产后申请了个人破产保护,五十六家彻底失联,三十七家的业主在联邦征信系统中留下了极端负面标记——这意味着他们不仅失去了公司,还失去了重新开始的资格。表格最下方的一行备注写着:“另有个别业主家属因医疗费用问题出现重大变故,具体情况见附件。”
附件是一份简短的名单。名单的倒数第三个名字是:艾琳·韦恩。死因:可手术治疗的罕见病,因治疗费用中断导致并发症。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待查。
伊娃把报告合上,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张照片上。那是塞巴斯蒂安·韦恩站在公司门口的存档照,那双被磨损到只剩最后一层薄膜的眼睛正从照片里看着她。照片下方贴着她自己写的那张便签:“我只是把系统的冷酷转化成了你们能看见的颜色。”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技术组的值班号码。
“探长,”技术员的声音很急,“我们在暗网上截获了一个新的直播间创建信号。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技术配置。但这次不一样的是——直播间标题。”
“标题是什么?”
技术员顿了一下,像是在照读屏幕上的文字:
“第二幕:投票。主题——‘谁值得活下去’。”
伊娃慢慢站起来。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块屏幕在无数扇窗户后面闪烁。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受: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正在凝视着同一场即将到来的演出,而她是唯一站在舞台后台、却仍然看不见剧本的人。
“信号源能追踪吗?”她问。
“还在尝试。但信号经过了比上次更复杂的加密。我们现在只能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这次直播,”技术员说,“允许观众实时互动投票。”
电话挂断后,伊娃在办公桌前站了很久。然后她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推开技术分析室的门。满墙的屏幕上,数据流仍在不停刷新。
距离下个月的第三个星期五,还有二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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