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角市海滨区的清晨被一层从海面上漫过来的薄雾笼罩着,能见度不到两百米。埃德温·巴克斯特的私人别墅坐落在海滨大道最东端的悬崖上,是一栋仿伊斯特利亚古典风格的三层花岗岩建筑,正面有六根爱奥尼柱式门廊,门廊上方嵌着一行铜质字母——伊斯特利亚水资源可持续发展研究中心。
联邦调查局北角市分局的六辆黑色休旅车停在别墅门前的环形车道上时,雾还没有散。瓦尔德斯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下来,手里拿着刚由北角市联邦法官签发的搜查令。弗罗斯特跟在后面,西装外套的扣子破天荒地全部系上了。布莱克从第三辆车下来,身后跟着维克托——他仍然穿着联邦调查局发的深蓝色运动衫,袖子挽到手肘,前臂上那道被三氯甲烷烧伤的疤痕在晨雾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门铃按了三遍,没有人应答。瓦尔德斯示意技术组用液压破门器撬开了正门。门轴在压力下发出尖锐的金属呻吟,然后整扇橡木门向内弹开,露出一个空旷的大理石门厅。门厅正中央的圆形穹顶上画着一幅湿壁画——伊斯特利亚共和国的拟人化身,一个手持三叉戟和麦穗的女神,她的脚边环绕着十三条蓝色飘带,代表共和国的十三条主要河流。
“这个研究中心五年间从罗克威尔慈善基金会收到了总计一千万联邦币的捐款。”弗罗斯特抬头看着湿壁画,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出轻微的混响,“但它没有发表过一篇经过同行评议的学术论文,没有申请过任何一个独立研究项目,没有培养过任何一名研究生。它的唯一产出,就是那篇署名雷文但实际上由别人拼接的假论文。”
别墅内部比外观更加空旷。大部分房间的家具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地板和墙壁上曾经挂过画框的方形印子。一楼西翼的整排书房里,书架全部清空,碎纸机里的碎纸堆积如山,但联邦技术组的人检查了碎纸机里的残片之后发现——那些都是空白纸。真文件在很久以前就被转移到了别处。
“巴克斯特在清空别墅。”瓦尔德斯说,“不是今天清的。已经清了好几个月。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敲门。”
布莱克沿着走廊往二楼走。楼梯转角处的墙上挂着一排装裱过的照片,记录了这个研究中心自成立以来接待过的每一位贵宾——州长、议员、联邦法官、罗克威尔董事会成员、瓦伦西亚州影子委员会的代表。每张照片下面都有日期和一行手写签名。布莱克的目光扫过照片墙,停在了最后一排最右边的一张上。
照片上的日期是今年六月十七日——风暴登陆前四天。画面里埃德温·巴克斯特和一个年轻女人并肩站在别墅书房里,背后的书架上摆着全套卡斯特利亚州水文志。女人的脸被摄影师的闪光灯过度曝光,模糊得看不清五官,但她身上穿着一件让布莱克瞳孔骤然收缩的衣服——浅蓝色工作服,左胸口袋上印着卡斯特利亚州水务局的标志,和伊莎多拉·瓦伦特在井边那张照片里穿的制服一模一样。
“瓦尔德斯。”布莱克朝楼下喊了一声,“看这个。”
瓦尔德斯快步上楼,弗罗斯特和维克托跟在她身后。四个人站在照片前面,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维克托开口,声音沙哑。
“那不是伊莎多拉·瓦伦特。那个人穿的是新版水务局制服——衣领上的镶边颜色和旧版不一样。七年前的水务局制服是深蓝色镶边,这件是浅绿色。浅绿色是两年前才改的。”
“所以这是一个穿着和她一样制服、在雷文死前四天来见过巴克斯特的女人。”瓦尔德斯用手机拍下了照片,“不是巧合。”
别墅三楼传来技术组的喊声。布莱克三步并两步跑上去,在三楼西侧走廊尽头的一间上了锁的储藏室里,技术组找到了一台没有来得及搬走的旧式服务器主机,机箱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电脑旁的铁质文件柜被撬开了,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脊背上都贴着标签——年份、项目编号、负责人签名。
维克托蹲下来,抽出其中一个文件夹,翻开第一页。他的手指在触及纸面的一瞬间停住了。
“这是阿尔比恩村十二口水井的原始检测数据。每一页都有伊莎多拉·瓦伦特的签名。”他将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不是数据,是一张手写的工作备忘,笔迹是伊莎多拉的,日期是她死前最后一天。备忘上只写了一句话——水井编号C-7至C-12,检测指标正常,封存备份已投入各井。
“伊莎多拉在死前一天把十二口水井的检测数据备份分别封入了十二个金属箱,投入了十二口井的井底。她在备忘录上只写了六口井的编号——C-7到C-12。而我们从井底找到的金属箱,恰好只有六个。另外六口井的金属箱一直没有被发现。”
弗罗斯特从文件柜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夹。这份文件夹的标签上写着“C-1至C-6,原始检测数据,封存状态:未投入”。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整齐排列着六份水质检测报告,每一份都盖着伊莎多拉·瓦伦特的个人印章,每一份的最后一页都附着一张手写便签。
便签的内容全部相同,只改了一个数字——六份便签分别对应六口井的编号。C-1的便签上写着:如果有人来取,告诉他们这口井的水是干净的。C-2的便签上写着同一句话。依次类推,直到C-6。
“她在临死之前没有来得及把全部金属箱都投入井中。”弗罗斯特说,“她只投了六口。另外六口的数据被封存进了巴克斯特研究中心的文件柜里——是谁在她死后把东西搬到这里来的?”
维克托从文件夹底部抽出一张装订在最后的收据单。收据单的抬头上印着罗克威尔安全事务部,日期是七年前事故发生后第四天,接收物品清单上列着六个金属箱,箱号C-1至C-6。接收人签名栏里,签着马格努斯·瓦尔克的名字。
“瓦尔克在她死后第四天把剩下六个金属箱从水务局档案室取走,转移到巴克斯特的研究中心藏了起来。”维克托将收据放在地上,手指压在签名上,“他没有销毁这些数据。他留了七年。不是因为良心——是因为他在攒一份保险。万一管道项目被调查,他可以交出这六口井的数据,证明只有六口井是干净的,另外六口井的数据已经沉在井底找不到了。真相被切成两半——一半在井底,一半在他的保险柜里。”
瓦尔德斯俯下身,仔细检查收据单的背面。背面贴着一张黄色便签,上面写着几行字,笔迹不是瓦尔克的——是一种更老、更抖、带着明显帕金森式震颤的字体。那是埃德温·巴克斯特的笔迹。
便签上写的是:伊莎多拉·瓦伦特将真相分成了十二份。我们只拿到了六份。另外六份还在井底。只要井还在,真相就会浮上来。建议尽早封井。C-7已封。其余五口等待审批。
“C-7井。”布莱克说,“伊莎多拉死前最后取样、发现数据被篡改的那口井。它在事故之后四十八小时内就被封死了。封井的审批人就是巴克斯特。”
维克托站起来,走到储藏室唯一的窗户前,推开蒙着厚灰的百叶窗。晨光从外面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飘浮的细小尘埃。窗外是一片沿着悬崖边缘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尽头是一道低矮的石墙,石墙外面就是海。海面的雾正在消散,露出远处若隐若现的货轮轮廓。
“伊莎多拉·瓦伦特死之前把十二口井的真相分成了十二份。她把其中六份投入井底,托付给老埃莱娜看守。剩下六份她来不及投——被瓦尔克在她死后抢走了。”维克托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海,“她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她画的不是偷水管道的设计图,而是回补管道。那张被投入井底的图纸,才是她留下的最后一份真相。”
“图在哪里?”瓦尔德斯问。
“今天凌晨在阿尔比恩村旧址第三号井的井底发现的。搜查队已经把它和马格努森分局的证物一起装箱,正用直升机运往这里。”弗罗斯特看了一眼手表,“预计半小时后到达。”
储藏室门口传来技术组检查服务器的声音。一名年轻的技术员摘下耳机,转过身,脸色反常地苍白。
“瓦尔德斯探员,这台服务器的加密分区里存着大量监控录像。最近一段录像的日期是今天凌晨——大约四小时前。摄像头安装在别墅正门门廊上方。视频显示,一名女性在今天凌晨三点零七分进入别墅,三点四十二分离开。她穿着一件浅蓝色工作服。”
“是她。”维克托说,“照片里的那个女人。她在凌晨搜查令送达之前先到了这里。她拿走了什么?”
技术员将录像快进到进入别墅之后的走廊监控画面。女人穿过门厅,沿着楼梯上到三楼,径直走向这间储藏室。她用一把老旧的铜质钥匙打开了文件柜——那把钥匙在监控镜头下反射出模糊的金色光泽,匙柄上隐约可见一个字母缩写。她用大约二十分钟翻阅了文件柜里的所有文件夹,但没有带走任何一份。然后她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包裹,放入文件柜最底层,重新锁上柜门,沿着原路离开别墅。
“她放进去了东西。”瓦尔德斯快步回到储藏室,蹲在文件柜前,找到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锁着,但锁芯是老式弹子结构,技术组用一根振动撬锁器在十秒钟之内就打开了它。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大约四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宽、十厘米厚。布莱克小心翼翼地剥开油布,里面是一叠装订成册的图纸,每一页都用手工墨水绘制在透明硫酸纸上。图纸的标题栏写着——阿尔比恩村地下水回补系统完整设计图。绘制日期:七年前。绘图人:伊莎多拉·瓦伦特。
图纸一共有十二页。每一页对应一口水井。每一页的右下角都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伊莎多拉本人站在那口井旁边,穿着浅蓝色工作服,阳光下笑出了牙齿。十二口井,十二张照片,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用生命的最后三天画完了整个村子的未来。
布莱克将图纸一张一张摊开在地板上。当他翻到最后一页——C-7号井的设计图——时,图纸背面贴着一张和所有照片都不同的额外便签。
便签上的笔迹不是伊莎多拉的。是老埃莱娜的。
写的是:这口井被封的那天,我在场。他们说井里有毒。我说井是干净的。他们不信。今天有人把这张图纸送回井边。不是伊莎多拉。是穿着和她一样衣服的另一个女孩。她问我在等什么。我说我等水流回来。她说不用等了。她把图纸放在井沿上,走了。
瓦尔德斯接过便签,翻转过来。背面没有署名,但有一个用蓝色水笔写下的日期——今年六月十七日。风暴登陆前四天。雷文去码头取了七年前就该取的东西的那一天。
“六月十七日。雷文在死前四天从公共码头储物柜里取出来的东西,是伊莎多拉·瓦伦特手绘的原始回补管道设计图。”布莱克将那张日期便签放在全部十二张设计图的中央,“但他在风眼里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图纸留给了谁?”
维克托蹲下来,挨着布莱克,用手指划过那些精致的墨水线条。然后他停住了——C-7号井的设计图右下角,除了照片、便签和伊莎多拉的签名之外,还多了一行极小的、用铅笔写下的字。
字迹很新。铅笔的石墨还没有被完全氧化。写的是一个名字——不是老埃莱娜,不是伊莎多拉,不是任何死者。
那行字写的是:给塞莱斯特。这些井是你的了。署名:奥利弗·雷文。
储藏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雾完全散了,北角市海滨被晨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远处海面上,那艘货轮正在缓缓进港,汽笛低沉地鸣了一声。
“雷文在六月十七日把伊莎多拉的手绘原图从储物柜里取出来,交给了那个穿浅蓝色工作服的女人。那个女人在风暴前四天带着图纸去见了巴克斯特,让他看到他以为已经沉在井底的东西就在眼前。然后她把图纸带回了阿尔比恩村,在凌晨无人时交给了老埃莱娜。老埃莱娜把图纸用防水油布包好,放回井边。雷文死后第三天,井水涌上来,图纸和井水一起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布莱克将十二张设计图按编号顺序重新叠好,包回防水油布里。
“那个穿工作服的女人是谁?”瓦尔德斯问,“照片上她的脸被闪光灯淹没了。监控录像的分辨率太低,无法识别面部特征。但她在凌晨时分进出巴克斯特的别墅,用的是一把刻有字母的铜质钥匙——这把钥匙和我们之前在别墅书房地板上找到的那把瓦尔克储物柜钥匙,匙柄上的磨损痕迹完全吻合。是同一把。”
维克托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幽默的成分,只有一种被真相反复穿透之后的、疲惫至深的敬畏。
“伊莎多拉·雷文。风眼之夜她丈夫给了她一把储物柜钥匙。她说她把钥匙放在客厅壁炉台上了。她对我们说谎了——她没有放下那把钥匙。她用它打开了一个七年前就该被打开的东西。然后她在风暴结束后的第三天,穿上和另一个伊莎多拉一样的工作服,带着原图去了阿尔比恩村。”
他将那张日期便签翻过来,露出背面一行之前被所有人忽略的、用铅笔写的极小字迹。
写的是:我不是替你活着。我是替你做完你没做完的事。署名:伊莎多拉·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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