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坐在讯问室里的姿态,和她在别墅客厅里度过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呼吸平稳,眼神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迎向任何人。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一层均匀的冷白色,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正在被联邦调查局讯问的证人,而像一个终于等到所有人安静下来的讲述者。
瓦尔德斯关掉了录音设备。她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墙上挂着的显示屏亮起来,上面是海伦娜在别墅三楼住过的那间客房——联邦取证组拍的现场照片。房间很简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以及书桌上整整齐齐码着的三十七盒录音带。
“你的客房里没有发现任何个人生活用品。”瓦尔德斯说,“没有衣服,没有化妆品,没有书籍,没有通讯设备。只有录音带。你三年来的行李就是三十七盒录音带。”
海伦娜微微点了一下头。“我是心理医生。我的工具是记录。”
“你的记录里有什么?”
“雷文博士每一次催眠治疗的完整录音。从三年前第一次治疗,到他死前四十八小时最后一次治疗。一共三百一十二次。每次治疗之后我会把录音带标注日期和编号,按顺序排列在书桌上。”
弗罗斯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打印件,是联邦取证组对三十七盒录音带的初步目录。他的食指沿着编号列表往下滑,停在了中间偏下的一行。“第三十四号录音带的标注日期是今年六月十六日——风暴登陆前五天。标签上除了日期和编号,还写了一个词。‘出口’。”
“那是我和雷文在清醒状态下进行的最后一次谈话。不是催眠——是他主动要求的。”海伦娜的声音仍然是那种平稳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调子,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布莱克认识她以来在她身上看到的第一处不自主动作。“他说他想和我谈一笔交易。不是治疗师和病人的交易。是两个知道秘密的人之间的交易。”
布莱克从墙边走到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他和海伦娜之间的距离现在只有一臂。他已经听了六个人的供词,拼出了管道、水权、篡改数据和替身计划的完整轮廓,但还缺最后一块——风眼经过的那十五分钟里,雷文究竟做了什么。
“交易的细节是什么?”布莱克问。
“他说他会在风眼之夜做三件事。”海伦娜将三根手指依次竖起,“第一,他会把假U盘放在书桌显眼的位置,真U盘藏在身上,等一个他算准了会来书房的人。第二,他会在风眼最安静的那几分钟里,对着打开的窗户说出‘Confiteor’——不是被触发,是主动说出来。他要测试一件事:科尔听到这个词之后会不会也有反应。如果科尔也被植入了相同的催眠触发词,那科尔就不是自愿扮演瓦尔克的替身,而是被罗克威尔用同样的技术控制的人偶。”
“第三件事呢?”瓦尔德斯问。
“他会站在窗边,背对门口,双手放在窗台上,把自己的后脑完全暴露给任何走进书房的人。”海伦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说这是他唯一想不出来的环节——他不知道谁会动手。但他需要有人动手。因为只有他的死才能让联邦调查局介入,才能让管道、报告、数据篡改和阿尔比恩村的真实水质全部进入司法程序。他说他花了三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必须死的人。”
弗罗斯特的笔停在记录纸上。墨水从笔尖晕开了一小团灰色的斑点,他没有去擦。他抬起头,看着海伦娜,用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问话都低沉的声调说:“你知道他要自杀式地引来一场谋杀。你没有阻止他。也没有报警。”
“我阻止过他。我在六月十六日那场谈话里花了两个小时试图说服他,有别的办法——可以把证据交给我、交给塞莱斯特、交给已经愿意反水的维克托。他说不行。他说罗克威尔安全事务部有一个专门处理泄密者的内部委员会,代号叫‘阿尔比恩协议’。过去七年里,任何试图泄露管道项目信息的人,要么死于意外,要么死于自杀,没有例外。他列了一张名单给我看。伊莎多拉·瓦伦特排在名单第一行。”
讯问室里的空气又被压缩了一次。布莱克听到这个名字时,已经不再感到意外,但瓦尔德斯和弗罗斯特同时对了一下眼神。
“你说服不了他。”布莱克说。
“说服不了。所以我做了他要求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海伦娜从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推到桌子中央。纸上只有两行字,笔迹是雷文的——那种略带右倾的、每个字母收尾都向内收束的紧凑字体。第一行写的是一个坐标。纬度精确到秒,经度精确到秒。第二行写的是一个时间——6月21日,02:47。
“风眼经过裂崖半岛的精确时间。”瓦尔德斯认出那个时间戳。
“风眼经过的十五分钟里,雷文要求我做的事只有一件:留在我的客房里,戴上耳机,播放他在六月十六日给我录制的最后一盘催眠录音带。录音内容是他自己设计的——一段引导进入深度睡眠状态的催眠指令。指令时长正好十五分钟。他说如果我不能证明自己在风眼期间处于无意识状态,联邦调查局会把我当成共谋。”
“你照做了。”弗罗斯特说。
“我照做了。但我没有完全照做。”海伦娜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我在按下播放键之前,在房间里站了大约一分钟。我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第一个人从西翼客房方向走向三楼书房。第二个人从一楼楼梯方向上来。两个人的脚步声我都能分辨——三年里我在那栋别墅住了足够久,久到能分得出每一个人走路的方式。”
瓦尔德斯按下了平板上一个快捷录音键。“第一个和第二个分别是谁?”
海伦娜沉默了片刻。窗外马格努森的暮色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以下,讯问室里的日光灯成了唯一的光源。
“第一个人是塞莱斯特。”她说,“第二个人是伊莎多拉。但我在听到第二个人的脚步声之后大约三十秒,就按下了播放键。我没有听到书房里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风眼结束之后,打开房门走到楼梯口,看到伊莎多拉跪在书房地板上。塞莱斯特站在二楼楼梯口,浑身湿透,手里攥着录音笔。她们两个人是在风眼期间先后到了三楼。”
“但你没有问她们任何一个人看到了什么。”布莱克说。
“没有。因为那天晚上我注意到一件事——雷文倒下去之后,所有六个人都在拼命帮别人寻找真相,但没有一个人在替自己辩解。伊莎多拉主动交出了U盘,塞莱斯特主动播放了录音,维克托主动供出了罗克威尔的内部操作,利安德主动坦白了自己在风眼期间在二楼和配电室之间的行动路线,科尔主动说出了自己的真名。六个人里有五个人在风眼结束之后的头一个小时里,暴露了自己最深的秘密。”
“还有一个人没有。”布莱克说。
“是的。还有一个人没有暴露任何秘密。”海伦娜抬起眼睛,看着布莱克,“不是因为他没有秘密。是因为他的秘密太浅了——浅到所有人都在深水区寻找沉船的时候,没有人会低头看看脚边的浅滩。”
瓦尔德斯翻遍了所有讯问笔录。她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笔录页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每一行都极其简洁,没有多余信息,没有情感波动,没有自相矛盾的细节,没有不经意的自我暴露。
格雷厄姆。
布莱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马格努森的街灯已经全亮了,远处的议会大厦圆顶上的女神像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剪影。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格雷厄姆的口供里有一个信息我和瓦尔德斯在交叉比对时忽略了——他说他在风眼降临之前站在正门口,检查了所有外门的锁扣。他说所有锁扣完好。但科尔在风眼期间用钥匙从外面反锁了正门。如果科尔有钥匙,锁扣在他开门之前就已经不是完好的了。格雷厄姆在说谎。”
“他只在锁扣这件事上说谎吗?”弗罗斯特问。
“不止。他在别墅里做的每一件事都不符合一个前军事承包商的职业本能。风眼期间他应该守住外门——但他没有。风眼过后他应该是第一个搜查别墅的人——但他没有,他让利安德先上去。他唯一主动做的事是拿撬棍跟着我上三楼。但他撬开的不是书房的门——书房的门是我开的。他撬开的是通往铁梯井道的储物间门。”
“他把你的注意力引向了悬崖下面的洞穴。”海伦娜说。
“不。他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了管道、阀门、虹膜扫描仪、真瓦尔克和假瓦尔克。让所有人都往深处看。”
布莱克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尽头,格雷厄姆正坐在证人休息室靠门的位置,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到布莱克走来,他站起身,动作仍然是那种受训过的利落。
“有一件事我想问你。”布莱克说,没有寒暄,“风眼经过的那十五分钟里,你在正门口站了多久?”
格雷厄姆看着布莱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从头到尾。”
“那你怎么知道书房窗户碎了?利安德上楼去查看的时候,你已经跟着上去了。如果你全程站在门口,你不可能看到三楼书房的落地窗。也不可能听到利安德在风暴里的喊声。”
格雷厄姆没有回答。
布莱克往前走了一步。“你不只是站在门口。你上楼了。在塞莱斯特上楼之前,在伊莎多拉上楼之前,你就已经上过三楼。你在书房门口看到了雷文。他那时候还活着。他站在窗边,背对着你,双手放在窗台上。他对你说——”
“够了。”格雷厄姆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布莱克。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日光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
格雷厄姆缓缓坐回椅子上。他的肩膀仍然是挺直的,但他的双手从膝盖上移到了面前,十指交叉,虎口顶住了前额。那个姿势不像一个军人,像一个终于被压垮的普通人。
“他说:我知道你会来。你欠我一次。”
走廊另一端,瓦尔德斯和弗罗斯特同时从讯问室走出来。海伦娜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拿着那张便签——坐标和时间,雷文在六月十六日写下的最后一套指令。
格雷厄姆抬起眼睛,看着布莱克。那双眼睛里的表情不是被揭露之后的恐惧,而是一种被释放了的、漫长等待之后终于可以开口的解脱。
“我确实欠他一次。不是钱。是一条命。伊莎多拉·瓦伦特出事那天,是我在干河谷下面找到她的车。我是卡斯特利亚州高速巡警队第一个到达事故现场的人。刹车油管——我看到了割痕。但我没有写在报告里。因为那天早上,罗克威尔安全事务部的科尔找到我,说如果不闭嘴,下一个坠入河谷的人会是我妹妹。”
他停了很久,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雷文用了六年把我找出来。他说:你不用替我做任何事。你只要在风眼经过的时候站在我的书房门口。等我倒下去之后,你再进来。把那扇破窗钉死——把所有人困在别墅里,让他们互相猜,直到猜出全部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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