飓风“涅墨西斯”的第一次呼吸触碰到裂崖半岛时,整座别墅的窗棂都在颤抖。
艾德里安·布莱克站在二楼客房的窗前,看外面铅灰色的云层像被搅拌过的水泥一样缓慢旋转。气象局的预警在三个小时前就发到了他的加密终端上——百年一遇,五级飓风,登陆点精确覆盖这座伸入伊斯特利亚海峡的孤崖。他来这里的初衷是找奥利弗·雷文博士谈一份证词,关于卡斯特利亚州地下水系被人为改道的技术细节。但风暴比他的行程表更不讲道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助手利安德从楼梯口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盏应急灯,灯罩上蒙着细密的水雾。“布莱克先生,博士请您去书房。他说有东西必须在风眼抵达之前给您看。”
布莱克转过身。利安德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男子,金丝边眼镜后面藏着一双过分警觉的眼睛。从布莱克下午抵达别墅开始,利安德就一直在试图表现得像个普通的研究助理,但他对每个房间的安保布局过于熟悉,每次开关门窗都会下意识地检查锁扣。那种肌肉记忆不是文职人员能培养出来的。
书房在三楼东翼。布莱克跟在利安德身后穿过走廊时,注意到墙上挂着整栋别墅的建筑设计图,用玻璃框装裱得十分郑重。图纸右下角的建筑师签名已经模糊,但设计理念的标注还很清晰——“本建筑所有承重结构均锚入悬崖基岩,可抵御五级飓风正面冲击。”这行字被红笔圈过,旁边添了一句潦草的批注:除非有人打开那扇窗。
奥利弗·雷文坐在书房的柚木桌后面,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水文图纸和几份红头文件。他的妻子伊莎多拉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那个方向应该是望着正在涨潮的海面。两人的背影构成了某种微妙的张力,像一首曲子突然停在了不和谐音程上。
“布莱克先生,”雷文抬起头,他的眼眶凹陷得厉害,皮肤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色。“我长话短说。我明天原本要向联邦水资源仲裁委员会提交一份报告,但现在看来,风暴会比我更早抵达。这份报告的备份我想交给你保管。”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钛灰色的加密U盘,推到桌面上。
“里面是什么?”布莱克没有立刻去碰。
“瓦伦西亚州在过去七年里,通过三条秘密铺设的地下水泵站,从卡斯特利亚州偷取了大约四十七亿立方米的水资源。他们为此在州议会内成立了一个影子委员会,代号‘里奥格兰德协议’。这个名字是为了致敬百年前那份真正的水权条约,但实际上它只是一份分赃清单。”
伊莎多拉的肩膀动了动,但没有转身。
布莱克沉默了几秒。他在联邦司法部做了十二年调查顾问,见过太多揭发者慷慨激昂的宣言,也见过更多人最后在法庭上改口说“我记错了”。雷文的状态不属于这两类。他看起来不像是在伸张正义,更像是在交代后事。
“为什么不直接发给委员会?”
“因为委员会的服务器在过去三个月里被入侵了四次。”利安德替雷文回答了这个问题,“其中有两次,入侵者的IP地址追踪到了瓦伦西亚州政府大楼的内部网络。”
窗外的风声骤然加大。一种低频的轰鸣从海面方向碾压过来,玻璃开始嗡嗡作响。
布莱克拿起U盘,放入外套内袋。他注意到伊莎多拉终于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层平静得反常的微笑。她保养得很好,黑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珍珠耳钉在应急灯的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您应该早点回房间休息,布莱克先生。风暴来的时候,这栋房子有些地方的窗户不太可靠。”她的语气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预言。
雷文没有接妻子的话。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布莱克面前,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我的心理医生海伦娜说我有某种认知障碍。我会在深度梦境中把想象当作记忆,醒来后分不清真假。我已经分不清真假很久了。如果你发现报告里的数据有问题——或者发现我做了不该做的事——不要试图理解我。直接去找海伦娜。”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补充道:“她住三楼最里面的那间客房。”
就在这时,别墅的电灯全部熄灭了。
应急灯自动亮起,投下惨白的光束。利安德迅速查看了手机上的气象雷达,脸色骤变:“风眼壁已经到了。从现在开始大约十五分钟,风速会短暂回落到安全水平,然后眼壁后侧会带着更强的力量反扑回来。”
“这十五分钟就是窗口期。”雷文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疲惫,“布莱克先生,请回到你的房间。无论听到什么声音,不要出来。”
布莱克回到二楼客房,反锁了门。他把U盘插进自己的平板电脑,开始快速翻阅那份报告。雷文的数据链条非常严密,从地下水位的异常下降到卫星遥感图像上植被衰亡的梯度分布,每一项都指向瓦伦西亚州南部那三座标注为“农业灌溉示范项目”的设施。但翻到报告附录部分时,布莱克的手指停住了——附录B的采样数据表格里,有几行数字被替换成了奇怪的文字串,看起来像是某种加密信息。他不是密码专家,无法破译,但文字的排列方式让他想起某种旧式的书籍密码。
窗外猛然亮起一道闪电。布莱克抬头,透过雨幕看见悬崖下的海面正像沸腾的锅一样翻滚。巨浪拍击礁石的声音大到足以穿透双层中空玻璃。风眼还没抵达,风暴仍在积蓄力量。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重物坠地的闷响。
布莱克打开门冲出去。利安德站在楼梯口,手里举着应急灯,脸色煞白。他指向三楼书房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两次才发出声音:“博士——”
书房的门开着。东侧的落地窗已经整扇脱离了框架,狂风裹挟着雨水疯狂灌入室内,地毯上积着厚厚一层海水。奥利弗·雷文倒在书桌和窗户之间,后脑有明显的凹陷,周围散落着碎玻璃和一本浸湿的笔记本。伊莎多拉跪在他身侧,珍珠耳钉少了一只,发髻散落了一半,正在用颤抖的手试图按住丈夫的伤口,但血水在海水冲刷下很快就淡得看不见了。
“风眼——”利安德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风眼经过的时间,风速降到零了。”
布莱克冲到破碎的窗户边向外张望。风眼之下,天空呈现出诡异的淡绿色,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整个世界被压缩进一种不真实的寂静中。没有风声,没有浪声,只有伊莎多拉压抑的啜泣和从别墅某处传来的、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有人从这里出去了。”布莱克扫了一眼窗台上的划痕。那些痕迹很新,在海水冲刷之前,应该是鞋底和碎玻璃摩擦留下的。他探出窗外,看见悬崖边缘有一条窄窄的羊肠小道向下延伸,消失在礁石群中。小道上散落着几块碎裂的木板,来自一扇被人强行撞开的防风百叶窗。
“风眼还有多久?”
利安德看着手机,声音发干:“七分钟。最多七分钟后,眼壁后侧就会开始反扑。到时候风速会瞬间拉回每小时两百公里以上。”
“封锁所有出口。让每一个人都待在公共区域,不要回自己房间。”布莱克脱下外套盖在雷文身上,然后转向伊莎多拉,“夫人,请告诉我,在我们听到巨响之前,这间屋子里还有谁?”
伊莎多拉抬起头,泪水花了妆容,但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闪过了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夹杂着恐惧、愤怒和某种更深的、接近解脱的东西。
“我进来的时候,窗户已经碎了。他躺在地上。我以为他是被风吹倒的家具砸中的。”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沉默了很久。风眼带来的怪异寂静中,客厅的摆钟开始敲响整点。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紧绷的鼓面上。
“我没有看到任何人,”伊莎多拉终于说,“但我听到了他最后说的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说——”
她停顿住,像是自己也不敢相信接下来的内容。
“说什么?”
“他说:‘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窗外,风眼的边缘已经开始移动。远处的海平面上,新一轮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别墅里不知哪个房间传来什么东西被风吹倒的声响。布莱克盯着那条通往悬崖的小道,知道在接下来的三百秒内,他必须做出一个选择:去追踪那个消失在礁石群中的人影,还是留在别墅里,在六个人的口供中寻找另一个看不见的出口。
他扣上外套,走向楼梯口。但在他迈出第一步之前,一楼传来一声清脆的锁响——别墅正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不是有人逃出去了。而是有人在外面,把剩下的人全部锁在了里面。
风眼的寂静正在用尽最后的时间。遥远的海面上,风暴眼壁像一面漆黑的巨墙,开始向裂崖半岛缓缓推进。
布莱克缓缓转过身,看向客厅中逐渐聚拢的每一张脸。伊莎多拉的泪痕,利安德的冷汗,还有正从各自房间走出来的其他人——保安格雷厄姆、环保活动家塞莱斯特、公司代表维克托、心理医生海伦娜。六个人,被困在一座孤崖别墅中。而那个本该成为第七人的人,此刻正躺在楼上的海水里,后脑的凹陷像一枚沉默的句号。
摆钟敲完了最后一下。
整栋别墅在风眼中迎来了暴风雨前最后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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