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嘱启封后的第一个清晨,萨拉查庄园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宁静中。雨在凌晨五点彻底停了,宪章山上的松林在晨光里蒸腾出薄雾,从庄园的落地窗看出去,整座山像是泡在一杯稀释过的牛奶里。
阿尔贝托在父亲书房的沙发上坐了整整后半夜。没有人来赶他,也没有人来找他。每个人都在处理遗嘱带来的冲击波——罗德里戈把自己锁在二楼东翼的套房里打了几个小时的电话,比阿特丽斯和她的律师团队占据了餐厅作为临时办公室,卡米拉则在医疗室外面坐了一夜,声称要“确保没有人能接触父亲的输液系统”。
但阿尔贝托知道,卡米拉守在那里不是出于关心。她是在看守——看守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确保在十二个月的筛选期里,没有人能通过杀死父亲来直接触发继承条款。遗嘱说得不够清楚:如果父亲在这期间死亡,信托是立即终止还是继续执行?马泰奥律师没有解释,而遗嘱正文也没有给出答案。这意味着在规则被厘清之前,父亲活着对所有人都有利——或者至少,让父亲在自己准备好之前活着,对某些人有利。
天亮之后,阿尔贝托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从书房走出来,穿过走廊,敲响了比阿特丽斯的房门。
比阿特丽斯已经换了一套衣服——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她的丈夫古斯塔沃在房间角落里摆弄一台笔记本电脑,看到阿尔贝托进来,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盯着屏幕,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我要去父亲的地窖。”阿尔贝托说。
比阿特丽斯抬起头,手中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什么地窖?”
“宪章山北坡下面那个。他去年秋天找人改建的。马特奥有一次说漏了嘴,说父亲每周会独自去那里待两到三次,每次至少三个小时。没有随从,不接电话。”阿尔贝托靠在门框上,“遗嘱里提到的统治德性——那不是一个随便想出来的词。父亲在遗嘱措辞上从不随意。他一定在哪里留下了关于这个词的定义。”
比阿特丽斯放下咖啡杯,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细长而有力,指甲修剪得极短,像是一个随时需要翻看文件的人。“你来找我,是想要我的许可?”
“我需要一个目击者。一个在我发现任何东西时,能证明我没有伪造证据的人。”阿尔贝托直视长姐的眼睛,“而我们都知道,罗德里戈和卡米拉不会做我的目击者。他们巴不得我什么都找不到。”
比阿特丽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一件开衫披在肩上。“古斯塔沃留下。如果有人问我去哪里,就说我在补觉。”
宪章山北坡的地窖入口藏在松林深处,在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橡树旁边,地面上只有一个不起眼的水泥通风口和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上的锁是电子密码锁,阿尔贝托输入了父亲的生日——不对。他试了母亲去世的日期,铁门发出一声低沉的蜂鸣,锁舌弹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混凝土台阶,墙壁上装着感应灯,随着脚步声逐级亮起,发出冷白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不是清洁剂,更像是实验室的味道。
台阶尽头是一扇气密门,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警示标签:“未经许可进入者将被追究法律责任——埃斯特万·萨拉查”。
比阿特丽斯伸手摸了摸那张标签,手指在父亲的名字上停了一瞬。“这张标签的语气不像是在警告外人。像是……在警告家人。”
阿尔贝托推开气密门,然后他看到了地窖的真面目。
这不是酒窖。不是储藏室。甚至不是普通的私人空间。
这是一间设备精良的生物化学实验室。
大约八十平方米的矩形空间里,沿墙排列着四台恒温培养箱,每台都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中央是一张不锈钢实验台,上面摆放着移液器、培养皿、锥形瓶和一台小型离心机。实验台正上方挂着一块白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化学结构式和拉丁文菌种名称。白板的最右侧,用红色马克笔圈出了几个字——“继承者计划:第三阶段”。
阿尔贝托感到自己的胃在收缩。继承者计划。这个词组带着一股森然的冷意,从白板上跳进他的视网膜。
“这是什么?”比阿特丽斯的声音在他身后变得紧绷。
阿尔贝托没有回答。他走到实验台前,从培养皿架上取下一个标注了日期的玻璃皿。皿内是一层浅棕色的培养基,表面生长着几簇灰绿色的菌落,形态像是某种真菌的菌丝体。旁边的记录本上写满了观测数据,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三天前——就在父亲倒下之前几小时。
他翻开记录本,看到父亲的字迹:
“第七次迭代:毒性曲线符合预期。诱发剂A在接触后七十二小时内激活菌体休眠芽孢,代谢产物显示神经靶向性增强。仍需解决代谢窗口过短的问题——理想状态是持续激活,而非脉冲式。”
“脉冲式。”阿尔贝托重复了这个词,然后转向比阿特丽斯,“你还记得洛伦佐医生的备注吗?父亲血液里的毒素含有缓释媒介物,需要每隔七十二小时接触诱发剂才能持续激活。那就是脉冲式投毒——和他在这里记录的特性完全一致。”
比阿特丽斯从他手中接过记录本,快速翻阅。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阿尔贝托从未在长姐身上见过的情绪,某种接近愤怒的惊愕。
“他在培养这种东西。”她说,“我们的父亲,在这间地窖里,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培养一种需要反复激活的复合毒素。然后有人用他的发明毒倒了他自己。”
“更糟。”阿尔贝托走到白板前,指着那行红色字迹,“他叫它‘继承者计划’。不是毒理实验的代号。继承者。他设计这个东西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用在继承人身上。”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恒温培养箱的低鸣声在空气里振动。
然后比阿特丽斯说出了阿尔贝托正在想的那句话:“遗嘱不是预防措施。遗嘱是实验方案的一部分。”
阿尔贝托感到一阵凉意从脚底升起。三周前父亲修改遗嘱,移除书房监控,设立十二个月的筛选期——所有这些行为,在今晚之前看起来像是一个预感危险的人在做预防。但现在他知道,父亲不是预感危险。他是在设置实验条件。
他需要四个受试者。他需要十二个月的观察期。他需要一种能持续触发、反复投喂的毒素,来测试这四个人在压力下的行为模式。他甚至可能已经在自己身上测试了毒素——只是没料到会有人把他变成第一批试验品。
“但这有矛盾。”比阿特丽斯放下记录本,眉头皱紧,“如果父亲设计了继承者计划,那么他应该掌握着诱发剂。为什么他自己会中毒?除非……”
“除非有人发现了这个地方,复制了他的成果,并且抢在他前面行动了。”阿尔贝托说,“或者,父亲从一开始就不是这个计划的唯一操作者。”
他走到实验室最深处,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铁柜。柜门没有锁,拉开之后,里面是一排编号整齐的样品瓶,每瓶都贴着拉丁文标签和日期。最里面的一格里,放着一叠文件夹。
阿尔贝托抽出最上面的一本,翻开。里面是实验日志,记录了从去年三月到今年八月的所有关键实验节点。在日志的中间部分,他突然看到了一段意料之外的文字:
“今天博士建议跳过动物实验,直接进入人体耐受测试。我拒绝了。这不是因为我怀疑数据,而是因为我需要确保在启动最终阶段之前,所有变量都被控制。博士不同意,认为时间窗口即将关闭。我们争论了两个小时。”
博士。
阿尔贝托把这一页递给比阿特丽斯。她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眼睛里出现了一种猎人嗅到猎物时的警觉。“谁是博士?”
“我不知道。父亲的所有社交关系里没有一个他称为‘博士’的人。”阿尔贝托翻到日志末尾页,在最后一条记录下面,他看到了两行字,笔迹明显不同于父亲——更圆润,更女性化,使用的是深绿色墨水:
“埃斯特万,你不能永远控制一切。继承者计划属于科学,不属于政治。如果你不启动,我将按自己的方式推进。——Y”
“Y。”比阿特丽斯念出这个字母,“一个女性合作者。父亲身边有这样一个女人?”
阿尔贝托把文件夹合上,塞进自己的外套里层。“在政治圈,每个人都有一个你不知道的生活侧影。父亲竞选大执政官,不代表他不是一个秘密生物化学实验室的拥有者。同样,一个有学术背景的女性合作者,也不代表她不会投毒。”
他转身走向出口,忽然注意到气密门旁边有一个他进来时忽略的细节:一个挂在墙上的小型监控探头,指示灯是灭的。探头下面贴着一张标签:“记录卡每周一更换。”
今天是什么日子?阿尔贝托想了一下。选举日是周三。父亲在选举夜倒下。今天是周四。如果记录卡每周一更换,那么现在的这张卡里至少存着周一到周三的全部录像——包括父亲最后一次进入这间实验室的全过程。
他伸手摘下探头,发现记录卡的插槽是空的。
“有人比我们早到。”他转过头对比阿特丽斯说,“在我们之前,有人已经来过这里,取走了记录卡。”
比阿特丽斯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空空的卡槽,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的、被确认了某种怀疑之后的冷静。
“马特奥。”她说。
“什么?”
“今天凌晨在医疗室外面,卡米拉提到她比所有人都早到庄园十五分钟。但马特奥说他是第一个发现父亲倒下的人。如果马特奥是第一个,他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报警?为什么先打电话给罗德里戈?”比阿特丽斯的语速在加快,“而今天早上,遗嘱启封之后,马特奥就不见了。没有人看到他离开庄园,但他不在房间里,不在厨房,也没有去市场。他服侍这个家族二十七年,从没有不告而别过。”
阿尔贝托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马特奥。那个永远站在阴影里的管家,那个他问起钢笔时眨了眼睛的管家,那个在父亲书房保险柜里“发现”了新遗嘱的管家。如果马特奥是第一个发现父亲倒下的人,也是第一个进入书房的人,那么他极有可能带走了那支钢笔——以及父亲书房里任何可以揭示真相的东西。
而他现在消失了。
阿尔贝托和比阿特丽斯回到庄园时,发现前门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宪法大道上停着两辆共和国司法部的深蓝色公务车,车牌上的“J”字头标识表明它们来自司法部直属调查局。几名穿着制服的技术人员正在大厅里架设取证设备,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个电子平板,正在和卡米拉说话。
“这是谁?”阿尔贝托问卡米拉。
卡米拉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介于疲惫和烦躁之间。“司法部调查局,有毒物犯罪科。他们收到了匿名举报,说萨拉查庄园存在非法生物实验活动。他们有搜查令。”
匿名举报。阿尔贝托和比阿特丽斯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太巧了——他们刚刚在地下实验室发现继承者计划的证据,司法部就带着搜查令上门。举报人不仅知道实验室的存在,还精确地选择了时机。
“谁签的搜查令?”比阿特丽斯走上前去。
中年男人抬起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电子签发的搜查令,底部有一个阿尔贝托熟悉的名字:大法官马可·卢西奥——父亲在独立联盟中的多年政治盟友,也是维罗纳最高司法机构的负责人。
“卢西奥法官。”阿尔贝托念出这个名字,忽然想通了什么。父亲倒下前在书房批注的那份文件,就是关于选举候选人资格复核的公文,发文单位正是大法官办公室。父亲写的那行字——“罗德里戈必须退出竞选经理职位。他有把柄在对方手里。”——而他没能写完。
现在他明白了。对方手里握着的把柄,也许不仅仅是关于罗德里戈。也许关于整个萨拉查家族的秘密——关于宪章山北坡下那个不该存在的生物化学实验室。
调查局的技术人员开始向地窖方向移动。阿尔贝托站在大厅里,感到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正在逼近。而那个被称为“继承者计划”的东西,正在从一个家族内部的秘密,变成一件足以摧毁整个萨拉查家族政治遗产的公共武器。
他摸了摸外套里层的文件夹。那本实验日志还在。他必须在调查局的人找到地窖之前决定:是销毁它,还是保护它,还是用它来找出那个署名“Y”的女人——以及那个消失了的老管家马特奥。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动了。又一条匿名短信,来自另一个虚拟号码:
“马特奥在码头区7号仓库等你。只等你一个人。如果你带任何人来,他会消失,而你永远找不到那支钢笔。”
阿尔贝托看完短信,把手机屏幕按灭。
他不知道这是陷阱还是线索。但他知道,在这座庄园里,任何信任都是奢侈品,而任何信息都可能是有毒的食物——吃了会死,但不吃也会死。
他把手从外套里层的文件夹上移开,走向自己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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