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萨拉查庄园的私人医疗室里,心电图机的绿色波形在屏幕上缓慢爬行。唐·埃斯特万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至少洛伦佐医生是这么说的。但阿尔贝托站在医疗室的玻璃隔断外面,看着父亲灰白色的脸陷在枕头里,觉得“稳定”这个词在此刻毫无意义。
一个人躺在呼吸机下面,和一台机器共享呼吸,这不能叫活着。这只能叫还没有死。
那条匿名短信还躺在他的手机里。他没有删除它,而是在阅读三遍之后把它移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发送号码是虚拟运营商的随机号段,追踪它需要技术手段,而他现在不能动用家族的任何技术资源——因为他不确定那些资源被谁控制着。
“你还在。”卡米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尔贝托转过身。二姐换掉了那件被雨水打湿的黑色连身裤,现在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开衫,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手指在交接时短暂地碰到了他的手背,冰凉的。
“我以为你会跟罗德里戈一起回总部。”阿尔贝托说。
“罗德里戈在选举委员会。”卡米拉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用两只手捂着咖啡杯,像是在取暖,“计票还在进行,但他的竞选经理身份被暂停了。比阿特丽斯下的命令。她说在父亲的毒理报告出来之前,所有核心职位暂时冻结。”
阿尔贝托啜了一口咖啡。液体滚过舌面,苦,然后是一层淡淡的坚果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杯咖啡是谁冲的?咖啡豆来自哪里?从庄园厨房到他手中的这一段路程,经过了几个人的手?
他没有继续喝。把杯子放在了窗台上。
“你不信任我。”卡米拉看着他的动作,平静地说。
“我不信任任何人。”阿尔贝托回答,“包括我自己。母亲去世那年我十四岁,父亲在葬礼上对我说了一句话——‘永远不要相信悲伤中的人,因为他们正在重新决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现在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很悲伤,或者说,都在表演悲伤。所以我谁都不信。”
卡米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翻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摄于书房地毯上,拍摄内容是一个玻璃碎片,特写,清晰到能看见玻璃断口的纹路。
“我比你早到了十五分钟。”她说,“在罗德里戈封锁房间之前,我拍下了现场。这些碎片有三种不同的断裂模式。杯子不是摔碎的——至少,不是正常脱手摔碎的那种方式。有人可能在他倒下的过程中抢夺过杯子。”
阿尔贝托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自己在书房里观察到的细节——碎片散落范围异常,杯子在撞击地面前就被甩飞了。卡米拉也看出来了。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卡米拉的观察力比他想象中强得多;第二,她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罗德里戈或比阿特丽斯。
“为什么告诉我?”他问。
“因为在四个继承人里,你是唯一一个不会在选举结束后继续需要父亲的人。”卡米拉收回手机,声音低下去,“我有媒体公司需要他的政治庇护。比阿特丽斯需要他的资金。罗德里戈需要他活着来继承他的位置。只有你——阿尔贝托,你什么都没从他那里要过。所以你可能是我唯一能排除嫌疑的人。”
这个逻辑让阿尔贝托几乎想笑。他什么都没要,是因为他知道要了也没用。父亲的注意力永远在前三个孩子身上——长子继承政治,长女管理财富,二女儿掌控舆论。而他这个幼子,得到的永远是“你还有时间”“你还年轻”“等你再成熟一些”。他曾经以为那是关爱,后来才明白那是一种温柔的搁置。
现在,这种搁置成了他唯一的清白证明。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管家马特奥走过来,脚步在老橡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在卡米拉面前停下,微微躬身。
“小姐,洛伦佐医生请您去一下。关于先生的血液初步筛查结果。”
卡米拉离开后,阿尔贝托回到大厅。比阿特丽斯正在和两名律师低声交谈,她的丈夫古斯塔沃站在窗口,盯着外面的雨幕,像一尊石像。罗德里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领带松了一半,头发被雨水打湿,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那是长时间戴耳机留下的痕迹。
“遗嘱。”罗德里戈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们需要谈遗嘱的事。”
比阿特丽斯挥了挥手,让律师离开。她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盯着罗德里戈。“父亲还没死。你现在谈遗嘱?”
“父亲在三周前修改了遗嘱。”罗德里戈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共和国公证署的火漆印章,“这是马特奥在整理书房保险柜时发现的。封面上写着‘在我发生意外后,由家族律师马泰奥·科尔蒂当着全体继承人的面开启’。”
大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阿尔贝托看到比阿特丽斯的手指在手臂上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卡米拉恰好从楼梯上走下来,听到罗德里戈的话,脚步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三周前。”卡米拉重复了这个时间,“和父亲移除书房监控是同一天。”
阿尔贝托的太阳穴跳了一下。那是同一天。父亲移除了监控,修改了遗嘱,然后在三周后被人在同一个房间里毒倒。这不是巧合。
“我们需要把马泰奥叫来。”比阿特丽斯说。
“他已经到了。”罗德里戈站起来,走向大厅侧门,打开了那扇通往管家办公室的门,“我让他从后门进来的。媒体在前门扎营。”
马泰奥·科尔蒂走进大厅时,阿尔贝托注意到他的表情——这个六十二岁的家族律师,为萨拉查家族服务了三十五年,见过三届政府更迭,处理过无数次法律危机,此刻却看起来像一个被迫宣读自己审判词的犯人。他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包的边角磨得发亮,包带被他捏得很紧。
“我需要所有唐·埃斯特万的直系继承人都在场。”马泰奥的声音平稳,但阿尔贝托听出了那种被训练出来的平稳——不是一个平静的人的语调,而是一个正在用专业素养压制情绪的人的语调,“根据维罗纳共和国继承法第七章第十四条,家族遗嘱必须在全体第一顺位继承人同时到场的情况下启封。”
“我们都到齐了。”比阿特丽斯说。
马泰奥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他的目光在阿尔贝托脸上停留了半秒——仅仅是半秒,但阿尔贝托捕捉到了那个瞬间。那是一种审视,带着某种他无法解读的信息。
律师打开公文包,取出那个已经开封的牛皮纸信封——罗德里戈说过,马特奥在保险柜里发现了它,显然它已经被转交到了律师手中。信封里是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手写的信纸,父亲那种独特的长体字迹占满了大半张纸。
“‘致我的继承人们。’”马泰奥开始朗读,“‘当你们听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发生了无法继续履行职责的意外。我本人在此声明,以下遗嘱是在我完全清醒、自愿的状态下订立,并已提交共和国公证署备案。’”
他停顿了一下,翻到下一页。阿尔贝托注意到律师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颤。
“‘我名下所有财产——包括萨拉查庄园、维罗纳商业银行百分之三十八的股权、宪法大道竞选总部大楼、以及一切有形与无形资产——不分配给任何单一继承人。’”马泰奥的声音在念到这一句时慢了下来,“‘上述全部财产由家族信托统一管理,为期十二个月。在此期间,我的四位子女——罗德里戈、比阿特丽斯、卡米拉与阿尔贝托——每人获得等额的月度生活费。’”
大厅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罗德里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十二个月后呢?”
马泰奥翻到文件最后一页,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从四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十二个月后,信托由那位“能证明自己具备统治德性”的继承人全权继承。证明方式如下:在我的死亡被正式认定为非自然死亡的情况下,继承人中唯一没有参与——包括间接参与——对我实施伤害行为的人,自动获得全部遗产。如果所有继承人均被证实清白,或均无法排除嫌疑,则遗产全部捐赠给维罗纳国立医学院。’”
统治德性。这个词让阿尔贝托的脊背发冷。父亲用了“统治”这个词,而不是“继承”或“管理”。这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把这个家族视为一个需要被统治的微型国家。
“等等。”比阿特丽斯的声音里出现了阿尔贝托从未听过的不稳定,“这意味着一件事——父亲在立这份遗嘱的时候,已经预见到自己会被人伤害。他提前三周就知道了。”
“不仅如此。”卡米拉从楼梯上走下来,脸色苍白,“他设置了一个筛选机制。他把我们四个人困在一个为期十二个月的牢笼里,而我们唯一的出路是……证明其他三个人有罪。”
阿尔贝托感到一阵荒诞的眩晕。父亲修改遗嘱的那一天——三周前的那个周三——他做了什么?他坐下来,用那支现在已经消失不见的钢笔,写了一封把四个子女同时变成囚徒和看守的信。然后他移除了书房的监控,说“信任自己的家人比信任机器更重要”。
也许他移掉监控,不是因为信任。也许是因为他想让危险发生。
“‘能证明自己具备统治德性’。”阿尔贝托重复了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转向他,“这句话没有定义什么叫德性。他没有说诚实是德性,还是强大是德性,还是没有被人抓到把柄是德性。他留下了一个开放式考题,让我们自己去猜他的标准。”
“而猜错的人,什么都得不到。”卡米拉接话。
马泰奥合上文件,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纸质档案,封面贴着“医疗附件:毒理学初步筛查”的标签。“这是洛伦佐医生在十五分钟前交给我的。唐·埃斯特万的血液样本显示,他体内存在一种复合生物碱类毒素,成分复杂,含有蓖麻毒素的某些结构特征,但剂量低于致死阈值。换句话说……”
“有人不想让他死,至少不是立刻。”阿尔贝托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转向他。
“你怎么知道?”罗德里戈眯起眼睛。
阿尔贝托没有回答。他把手插进裤袋里,拇指碰到手机的金属边缘。那条匿名短信的内容正在他的大脑皮层下燃烧——“你父亲酒杯里的毒药剂量不足以杀死一个成年男性。”短信是对的。发短信的人也知道毒理报告的细节,甚至可能比医生知道得更早。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医生拿到血液筛查结果之前,投毒者——或者投毒者的同伙——已经把信息泄露了出去。而这个人,此刻很可能就站在这个大厅里。
“我需要看那份毒理报告。”比阿特丽斯伸出手。
马泰奥把文件递给她。她翻开报告,快速浏览,眉头逐渐拧紧。当她翻到第二页时,手指突然停住了。
“洛伦佐在备注栏里加了一条。”她念出来,“‘在患者血液中发现的毒素结构中包含一种罕见的缓释媒介物,需要每隔七十二小时暴露于特定诱发剂才会被持续激活。如果没有后续诱发,毒素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内会被人体代谢系统自行清除。’”
卡米拉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种笑不是一个开心的人发出来的,而是一个终于看到了谜底边缘的人发出的。“所以那个人不仅需要初次投毒,还需要在七十二小时内二次投毒,否则父亲自己就会恢复。这不是一场投毒。这是一场持续性攻击。”
罗德里戈的脸色彻底变了。“这意味着那个人现在还在给他投毒。就在这个庄园里。”
大厅里所有人几乎同时开始移动——不是朝同一个方向,而是朝不同的方向。罗德里戈冲向楼梯,卡米拉抓起手机开始拨号,比阿特丽斯转向马泰奥低声命令着什么。阿尔贝托站在原地,看着这群被称为“家族”的人在一瞬间土崩瓦解,每个人都在冲向自己的阵地。
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另一句话,那是在母亲葬礼之后,父亲在书房里对着壁炉说的,当时只有阿尔贝托在场,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在葬礼结束后就回学校了。
“一个足够大的家族,本质上就是一个小型共和国。”父亲当时对着火焰说,“而每一个共和国最终都会被它的继承人毁灭。不是因为继承人不爱它,而是因为爱和野心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阿尔贝托忽然想到,也许父亲的遗嘱不是陷阱。也许它是一种另类的保护——通过把所有继承人同时变成潜在的受害者,他确保了没有人能独自完成加害。要拿到遗产,就必须成为最后一个清白的人。而成为最后一个清白的人的方式,可能是证明其他人都有罪,也可能是确保其他人都不在了。
“马泰奥律师。”阿尔贝托说,声音让正在朝门口走的律师停了下来,“这份遗嘱还有没有其他条款?一个你没有公开宣读的部分?”
马泰奥回过头。大厅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把他六十二岁的脸变成了一张黑白版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尔贝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有。遗嘱第十四条附加款——‘任何继承人若在十二个月信托期间死亡,其份额由剩余继承人平分。’”
说完,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推门走进了雨里。
阿尔贝托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扇门在律师身后缓缓闭合。他理解了这个条款的含义:父亲不仅让活着的人互相竞争,还让活着的人互相成为对方的红利。在这个规则下,杀人不仅是清除竞争对手的方式,也是提高自己份额的捷径。
而父亲,这个规则的制定者,正躺在楼上的医疗室里,靠机器维持着心跳。他既是这场游戏的设计者,也是第一个牺牲品。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宪法大道对面的竞选总部,电子屏幕上仍在滚动计票数字。在父亲倒下的这一夜,他领导的独立联盟赢得了维罗纳共和国大执政官选举——得票率百分之五十二点七,超过所有建制派政党。
但这个胜利者此刻正躺在呼吸机下面。
他的继承人则站在他楼下的客厅里,像四只被关进同一个笼子的蝎子,正在估算彼此之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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