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砸在竞选总部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指节不停地敲打着一口倒扣的棺材。
阿尔贝托·萨拉查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窗外是维罗纳共和国首都宪法大道的夜景,街灯把湿漉漉的沥青路面染成一片模糊的琥珀色。对面那栋大楼的外墙上,他父亲唐·埃斯特万的巨幅竞选海报正在雨中剥落——雨水从候选人那两道标志性的浓眉上淌下来,像是画中人正在流泪。
“选举结果还有两个小时公布。”他的大哥罗德里戈从身后的长桌旁站起来,深蓝色西装肩部绷得笔直,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鹰。“民调显示我们领先六个百分点。父亲会在午夜之前成为维罗纳共和国历史上第一位独立参选人出身的大执政官。”
阿尔贝托没有回头。玻璃上倒映出他消瘦的轮廓——萨拉查家族四个孩子中,只有他继承了母亲那种浅灰色的眼睛,以及那种永远像在旁观自己生活的疏离气质。三十二岁了,法律学位拿到手六年,却在家族政治机器里负责最无关紧要的文化事务联络。他的姐姐们分别掌管财务和媒体,大哥掌控竞选策略。而他,连父亲的竞选演讲稿都碰不到。
“你应该去一楼大厅。”罗德里戈走到他身后,声音里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甜得让人起疑,“家族要站在一起。摄像机都在等着。”
“就像去年秋天那样站在一起?”阿尔贝托终于转过脸,“父亲在记者会上宣布你为竞选经理,比阿特丽斯主管筹款,卡米拉管舆情。而我,他甚至连我的名字都没提,只是说‘以及我的小儿子也在这里’。当时你站在他右边,笑了。”
罗德里戈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重新绽放,像是被人重新拉开的卷尺。“敏感是一种天赋,阿尔贝托。但在今晚,它最好收起来。”
长桌那头的电话响了。
不是竞选热线——那一排红色座机安静得像一排闭紧的嘴。响的是罗德里戈私人加密手机,那部据称只有七个号码存于通讯录的铅灰色设备。罗德里戈看了一眼屏幕,眉毛轻轻一挑,随即用拇指划开接听键,转过身去。
阿尔贝托啜了一口冷咖啡,苦味在舌根炸开。他注意到大哥的肩膀在接听过程中逐渐绷紧,西装面料下的肌肉线条从放松变成警觉,像一头嗅到猎食者气味的鹿。
“什么时候的事?”罗德里戈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像有人在用手掌捂着话筒说话,“……多久了?……现场被控制了吗?”
他挂掉电话,把手机塞回内袋,动作比平时慢了整整两拍。当他重新转向阿尔贝托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换了一副——不是政客的面具,而是一种阿尔贝托从未见过的东西:某种接近真实的恐惧,从那张精心保养的四十六岁的面孔缝隙里渗出来,像地下水漫过干燥的河床。
“父亲在庄园。”罗德里戈说,声音干涩,“他今晚没有来总部的计划,但有人去了庄园。他……被发现倒在他书房的地板上。酒杯摔碎了。医疗组已经到场。”
阿尔贝托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变得像窗外的雨一样冷。
“他怎么了?”
“昏迷。”罗德里戈抓起车钥匙,手指在金属环上微微发抖,这个细节比他说出的任何话都让阿尔贝托感到寒意,“医生怀疑是中毒。”
萨拉查庄园坐落在维罗纳城北的宪章山上,是一座殖民地时期风格的白色石砌建筑,四周环绕着精心修剪的意大利柏和橄榄树。阿尔贝托跟随罗德里戈的车队穿过那道著名的锻铁大门时,看见庄园一层的所有窗户都亮着灯,暖黄色的光线从格栅间溢出来,洒在湿漉漉的碎石车道上,像是一地碎金。
但实际上,阿尔贝托想,那更像是这座老宅正在发烧。
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萨拉查家族的私人医生洛伦佐正蹲在壁炉旁跟什么人低声交谈。管家马特奥——那个为这个家族服务了二十七年的瘦高男人——站在通往二楼书房的楼梯口,脸色灰白,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绞得发白。
长姐比阿特丽斯已经先到了。她站在大厅中央的波斯地毯上,钴蓝色的丝质套装在暖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她的丈夫——那个永远沉默、永远站在她身后两步距离的古斯塔沃——正在帮她拿着手机和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绒披肩。
“毒物检测需要四十八小时。”比阿特丽斯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谈论父亲的生死,“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向媒体透露细节。竞选总部那边,罗德里戈,你的团队必须发布声明,说父亲因过度劳累需要短暂休整。选举计票不能停。”
阿尔贝托站在门口,看着长姐像一个将军在战前部署兵力。她是萨拉查家族真正的操盘手,比罗德里戈更冷静,比卡米拉更务实,比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更理解权力如何运作。父亲曾经在酒后说过一句话:“比阿特丽斯应该生在两百年前,她会成为比任何男人都出色的执政官。”但在这个国家,在这个时代,家族的政治资产需要一张男性的脸。所以她站在罗德里戈身后,做那个不露面的铸剑师。
“阿尔贝托。”比阿特丽斯看到了他,走过来,伸出双臂拥抱他。她身上是栀子花的香水味,以及一层更深的、几乎嗅不到的铁锈般的气息——那是疲惫和愤怒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母亲去世后你答应过我什么?”
“……不要让家族分裂。”阿尔贝托机械地重复。
“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重要。”她松开他,用那双遗传自父亲的深棕色眼睛盯着他,“有人在父亲酒杯里放了东西。不是偶然,不是意外。这件事只有这个房间里的人知道,而我不确定这个房间里谁是干净的。”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二姐卡米拉从二楼书房的方向走下来,她的高跟鞋踩在橡木台阶上,每一声都像钉子敲进木板。她穿着黑色的连身裤,齐耳短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颧骨上。她的眼眶发红,但没有泪痕——卡米拉从不哭,至少不在人前。
“他还在昏迷。”她走到大厅中央,对着所有人说,声音沙哑,“洛伦佐医生说蓖麻毒素的可能性最大。发作延迟,没有气味,容易混入酒精。”她顿了顿,目光从比阿特丽斯扫到罗德里戈,最后落在阿尔贝托身上,“而且需要有人在他近期的饮食或饮品中投入。不是远距离投毒。是身边的人。”
大厅安静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罗德里戈开口了:“书房里的摄像头记录呢?”
管家马特奥在楼梯口微微动了动,像一个被突然点到名字的证人。“先生,根据唐·埃斯特万本人的要求,书房内部监控系统在选举前三周被移除了。他说……”老人咽了口唾沫,“他说信任自己的家人比信任机器更重要。”
阿尔贝托感到一阵荒诞的寒意沿着脊柱爬上后脑。父亲移除了监控,因为他说信任家人。三周后,他在同一间书房里被毒倒了。这两个事实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而线的另一端就系在这个房间里的某个人手腕上。
“我需要进书房。”阿尔贝托说。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开口,所有人都转向他,像是在看一件突然开口说话的家具。
“为什么?”罗德里戈问。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没有参与竞选核心决策的人。”阿尔贝托平静地说,“我没有动机,至少在你们眼里。所以让我去看看那个现场——在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进去,都可能被质疑在销毁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比阿特丽斯和罗德里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但阿尔贝托捕捉到了。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他一直以来都看错了——那两个人并不是同盟。他们是在互相监视。
“去吧。”比阿特丽斯说,“马特奥陪他上去。任何东西都不要碰。”
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是一间挑高将近四米的宽敞房间,三面墙都是书架,第四面是落地窗,正对宪章山北坡的松林。阿尔贝托走到门口时,一眼就看见了地毯上的碎酒杯——水晶玻璃炸成一地碎屑,在吊灯下反射出密密麻麻的细碎光点,像一小片凝固的星空。酒液已经渗入波斯地毯的深色图案里,留下一个不规则的暗色印痕,边缘正在缓慢地变干。
书房里的空气还残留着父亲的味道——雪茄烟的甜焦味,旧书的霉香,以及某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皮革保养油。阿尔贝托站在碎酒杯旁边,低头看着那片狼藉,然后他的目光被一个细节吸引了:酒杯的碎裂方式不对。
大部分碎片散落在摔落点的周围,但有几片较大的玻璃残片落在一米开外的书桌下面,像是杯子在砸到地面之前已经被某种力量击中了。或者说,像是父亲在杯子脱落手之前,身体已经发生了剧烈的痉挛——他可能是在倒下时把杯子甩出去的,而不是杯子从他手中滑落。
“马特奥。”阿尔贝托蹲下来,视线与地毯齐平,“父亲倒下时,他的身体朝向哪个方向?”
管家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面朝下,少爷。头朝向书桌,脚朝门。”
阿尔贝托顺着那个方向看去。书桌上摊开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共和国最高法院的烫金徽章。他绕过地毯上的污渍,走到书桌前,俯身看向那份文件——是选举监督委员会的正式公文,内容关于候选人资格复核。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父亲熟悉的字迹,用黑色的钢笔在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罗德里戈必须退出竞选经理职位。他有把柄在对方手里。我没能保护好我的继承人。”
字迹从第三行开始倾斜,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只手在失去力量前试图抓住什么。阿尔贝托盯着那行字,感到自己的瞳孔在收缩。父亲在倒下之前正在写这行字。他知道自己中毒了,还是只是在做日常批注?如果是后者,那么在毒性发作前,他正在考虑剥夺罗德里戈的继承权。
“少爷?”马特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您发现了什么吗?”
阿尔贝托直起腰,把手从文件上方移开。他没有回答管家的问题,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父亲桌上的钢笔是旋盖式的。父亲写字时习惯把笔帽夹在左手虎口。现在笔帽在桌上,但笔本身不在任何地方——不在桌上,不在桌下,也不在地毯上。
有人比医生更早进入这间书房,带走了那支笔。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马特奥,看着那张为萨拉查家族服务了二十七年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忠诚、惶恐和某种他无法定义的东西。
“第一个发现父亲的人是你吗?”阿尔贝托问。
“是的。”
“你进入房间后,有没有看到一支钢笔?”
马特奥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眨了一下——那种速度极快、近乎反射性的眨眼,像一道快门在瞬间开合。
“没有,少爷。我没有看到任何钢笔。”
阿尔贝托点了点头,把双手插进西装裤袋里,走向门口。经过马特奥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用一种自己都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微笑看着这位老管家。
“谢谢你,马特奥。”他说,“你为这个家做了很多。”
管家没有说话。阿尔贝托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接近悲伤的东西,但那东西在一瞬间就消失了,被一层训练有素的平静覆盖。
楼下的大厅里,比阿特丽斯正在低声打电话。罗德里戈已经不在场了,卡米拉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阿尔贝托走下楼梯时,他的手机震动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你父亲酒杯里的毒药剂量不足以杀死一个成年男性。有人不想让他死——至少不是今晚。检查他的血液报告,你会找到第二条线索。”
阿尔贝托站在楼梯中间,盯着屏幕上那行字。雨还在下,玻璃幕墙外的世界一片模糊。他感到自己脚下的大地正在开裂,而他一直以为坚不可摧的家族、权力和血缘,正在裂缝中迅速瓦解。
他删掉了那条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大厅。没人知道他刚刚读了什么。没人知道他在父亲的书房里看到了什么。从这一刻起,他将成为这个家族里第二个学会藏匿秘密的人。
而第一个——第一个,正在二楼的书房里,靠着呼吸机维持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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