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威斯敏斯特市回到新维多利亚市的路上,克罗夫特把车停在了一个休息站。引擎熄火之后,他坐在方向盘前,把那张丹尼尔·莫罗的照片和U盘并排放在副驾驶座上。照片上的年轻人竖着大拇指,U盘是银色的,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用黑色马克笔手写的小字——“证物A”。他拿起U盘,把它插进了车载电脑的USB接口。
文件目录跳出来的一瞬间,他的手停住了。
这不是一份技术报告。或者说,不止是一份技术报告。文件夹的名字叫“奥克伍德国际会议中心——完整渗透路径”,里面包含了一个主文档和三个子文件夹,分别标注着“建筑结构”、“网络拓扑”和“目标信息”。主文档的第一页是一封简短的信,信头没有称呼,只有一段用等宽字体排版的文字。
“你从莫罗那里拿到的这份文件,是我花了六年时间积累的全部知识。奥克伍德国际会议中心是卡斯卡迪亚州最安全的建筑之一,它的安保系统由联邦总务署直接管理,每两年接受一次全面的渗透测试。但在它光鲜的外壳下面,藏着一些自从建成以来从未被修复过的东西。这些东西不是漏洞,是设计缺陷。它们存在于最初的施工图纸上,经过了三任建筑管理公司的维护交接,每一次交接都比上一次更不认真。到今天晚上为止,其中四个缺陷仍然可以利用。”
信没有署名。克罗夫特往下滚动,看到了建筑结构图。奥克伍德国际会议中心的剖面图被一层一层地展开——地下停车场、一层大厅、二层会议厅、三层贵宾休息室、穹顶。每一层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能看出是人工手写的字体。他用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了穹顶的结构图。
穹顶是一个钢结构的半球形框架,覆盖着半透明的聚碳酸酯板。白天,阳光透过这些板子洒进会议厅,营造出一种庄严而明亮的氛围。晚上,安装在钢结构上的LED灯会把它变成城市天际线的一部分。凯斯宾在穹顶结构的六个节点上画了红色圆圈,旁边写着:“电动排烟窗,型号V-4400-PRO,制造商阿卡迪亚智能遮阳系统——同一家公司,同样的固件架构,同样的默认调试接口。”
奥克伍德国际会议中心的穹顶排烟窗和水晶宴会中心的遮阳帘出自同一家制造商。凯斯宾利用过的那个漏洞,在这栋建筑里同样存在。而且因为会议中心是联邦级安保场所,它的设备固件升级需要通过总务署的审批流程——这个过程平均需要十四个月。那个被提交了六年的漏洞,在这里依然敞开着。
第二个红色圆圈画在了会议厅主舞台的正下方。那是一个大型液压升降平台,用于在大型活动中升降演讲台。凯斯宾的注释写得很详细:“液压系统控制单元:Parker-Hannifin 7200系列。控制协议:Modbus TCP。认证方式:固定密钥,密钥存储于固件中,可通过物理访问控制柜提取。升降平台最大载荷两吨,最高速度每秒零点八米。如果在满载荷状态下以最高速度反复升降,液压油温度会在四分钟内达到闪点。”
第三个红圈画在了空调新风系统的进气口。注释只有四个字:“同水晶宴会中心。”
第四个红圈让他的手指停住了。它画在了穹顶正中央的吊灯悬挂结构上。那盏吊灯是会议中心的标志性装饰——一个直径六米的定制水晶吊灯,重达一点二吨,由四根钢缆悬挂在穹顶的钢结构节点上。钢缆的电动绞盘控制系统连接在会议中心的智能灯光管理总线上。而灯光管理系统——根据凯斯宾的标注——由于兼容性问题,没有纳入总务署的安全审计范围。因为这个系统不处理敏感数据,不连接外部网络,被归类为“低风险外围设备”。
“低风险。”克罗夫特低声重复了这个词。这个词他在这栋建筑的安全评估报告里也会用。任何人都会用。一盏吊灯,不管多重,不管挂在哪里,它只是一个照明设备。没有人会从攻击者的角度思考一盏吊灯的威胁模型。但凯斯宾会。因为凯斯宾不是从数据的角度思考,而是从物理的角度思考。在他的模型里,每一瓦电、每一牛顿力、每一摄氏度温度,都是一个可以被精确计算的变量。而一盏一点二吨重的吊灯,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是一个完美的动能武器。
他继续翻看“目标信息”文件夹。里面是司法改革峰会的全部日程、出席者名单、座位安排图和安保部署方案。这些文件不是公开信息——它们标注着“内部使用——未经授权不得外传”。凯斯宾是怎么拿到的,他不想去猜。他只能想象那些标注在座位安排图上的名字,每一个都被凯斯宾的鼠标悬停过,评估过,然后要么划掉,要么留下。
名单上最后两个名字,就藏在这份出席者名单的某一行里。
他翻开出席者名单。两百多个名字,按字母顺序排列。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倒过来看了一遍。没有任何人被标注。没有任何线索被留下。他知道凯斯宾不会让这道题变得简单。他已经提前十天把全部工具交到了他手里——建筑结构、网络拓扑、攻击入口——但最后一道锁的钥匙,他没有给。他要让克罗夫特自己找。或者,他要让克罗夫特在开幕式当天,和全场所有人一起,看着大屏幕上亮起那两个名字。
回到新维多利亚市警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弗罗斯特和莉娜还在档案室里,中间的白板上又增加了几层新的内容。艾伦·莫罗的照片被钉在了凯斯宾旁边,两个人之间连着一条红线,线上标注着“丹尼尔·莫罗/归零者群组”。弗罗斯特看到克罗夫特进来,只是抬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在白板上写着什么。
“你拿到U盘了。”她说。不是提问。
“你怎么知道?”
“如果你没拿到,你不会一脸像被人灌了一整瓶威士忌的表情。”她放下马克笔,拍掉手指上的墨水,“里面是什么?”
克罗夫特把U盘插进会议室的投影电脑里。建筑结构图、网络拓扑图、攻击入口标注——全部投射在墙上,覆盖了半面墙壁。莉娜的眼镜反射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圆圈,她的嘴微微张开,然后合上,然后再张开。
“这是——这是一份完整的渗透测试报告。比我们局里任何一份安全评估都更详细。”
“他用六年时间写的。”克罗夫特说,“四个攻击入口。穹顶排烟窗——同水晶宴会中心遮阳帘同一个制造商的同一个固件漏洞。主舞台液压升降平台——控制协议明文传输,认证密钥可被物理提取。新风系统——同蓝湖庄园泳池同一个类型的变频器漏洞。以及——”他指向穹顶中央那个最大的红色圆圈,“吊灯绞盘控制系统。被归类为低风险外围设备,没有纳入联邦安全审计范围。”
弗罗斯特走到投影前,用手指沿着那些红色圆圈的分布画了一条线。“这四个入口分布在建筑的不同区域,涉及不同的控制系统,由不同的供应商提供。在任何一个标准的安全审计流程中,它们都不会被同时发现。因为它们不属于同一个审计范围。但他是从建筑师的视角看这栋楼——不是看系统,而是看整栋楼。这就是为什么他能找到那些专业审计团队找不到的东西。”
“但现在我们知道了他会从哪里攻击。”莉娜说,“如果我们提前通知总务署,让他们修复这些漏洞——”
“来不及了。”克罗夫特摇头,“穹顶排烟窗的固件升级需要关闭穹顶结构三天,吊灯绞盘系统的安全审计需要重新招标,液压平台的密钥更换需要停产——这些没有一项能在九天内完成。而且,总务署的官僚系统在收到一份匿名黑客提供的漏洞报告时的第一反应,不会是紧急修复。会是调查这份报告是怎么流出来的。”
“所以我们拿着他的攻击计划,却没有办法阻止。”莉娜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年轻的、尚未学会接受无力感的挫败。
“不。”弗罗斯特转过身,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们可以阻止他。但不是通过修复漏洞。是通过理解他的目标选择。这四个攻击入口指向不同的物理区域——穹顶、舞台、空调、吊灯。每一个都对应着会议厅里不同的位置。如果他想杀特定的人,他会选择能精确覆盖那个人所在位置的攻击方式。如果我们能找出他的目标是谁,我们就可以在攻击发生之前把人撤走。”
“这就像反恐安保中的保护性疏散。”莉娜明白了,“不拆炸弹,把人从炸弹旁边移开。”
“但目标有两个。他们可能不在同一个位置。如果我们只能猜到一个,另一个就会——”
“所以我们必须两个都猜到。”弗罗斯特转向投影屏幕上的出席者名单,用手掌拍在那面墙上,“开始干活。”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三个人把出席者名单拆成了三个维度逐一分析。第一个维度:谁签署过布莱克伍德案中那份最高法院多数意见书?答案是全部七位大法官都参与了投票,六比三,哈德威克撰写了多数意见。第二个维度:谁在司法系统中有权力纠正系统性的失败却从未采取过行动?这个范围太广。第三个维度:谁和朱利安·克罗、马库斯·索恩或者布莱克伍德有过直接或间接的关联?
莉娜的搜索在第三个维度上找到了一个裂缝。
“奥利弗·哈德威克大法官的儿子——劳伦斯·哈德威克。”她指着屏幕上的一份商业登记文件,“他是威斯敏斯特市一家游说公司的合伙人。这家公司的客户名单包括欧米伽基础设施。他在布莱克伍德案审理期间没有参与游说——这合法——但他的公司在欧米伽拿到合同的那个关键年份里,为欧米伽提供了政府关系咨询服务。”
“儿子拿了克罗的钱,父亲写了布莱克伍德的无罪判决。”克罗夫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在法律上这不是利益冲突。”弗罗斯特说,“父亲和儿子的职业完全独立。大法官哈德威克不需要为儿子的客户承担任何责任。但从涅墨西斯的逻辑来看——这种'合法但肮脏'的关联,正是他最痛恨的东西。不违法的腐败。”
“所以哈德威克大法官可能是目标之一。”莉娜说,“但另一个呢?”
弗罗斯特的手指沿着名单向下移动,停在了一个名字上。这个名字不属于法官,不属于立法者。它属于一个她没想到会出现在这个场合的人。
“马丁·韦勒。”
克罗夫特的脊背僵住了。韦勒。布莱克伍德的私人律师。那个在电梯坠落前站在布莱克伍德身边、推着无框眼镜、端着香槟杯的人。他在奥克伍德塔楼电梯事故中活了下来——因为他没有和布莱克伍德一起上那部电梯。他在最后一刻被一个电话叫回了宴会厅。他躲过了第一次处刑。但涅墨西斯从来不会忘记名单上的任何一个人。
“他的名单不是五个名字。”弗罗斯特说,声音低沉,“是六个。前三个已经完成。第四个——朱利安·克罗——侥幸活了下来。第五个是哈德威克大法官。第六个是韦勒。韦勒是律师,和索恩一样。但他不像索恩那样是公开的辩护律师。他是一个交易律师。他在布莱克伍德和克罗之间搭建了所有的贿赂通道,把它们包装成合法的咨询合同。他在系统中扮演的角色是润滑剂——让腐败看起来合规。”
“而哈德威克大法官是系统失效的终极符号。他是那个写下判决、让一切合法化的人。”克罗夫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时间轴的末端写下两个名字。
奥利弗·哈德威克。马丁·韦勒。
“九天后。奥克伍德国际会议中心。开幕式上午九点整。他们两个人都会在那栋楼里。”
窗外,夜幕已经降下。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个潜在的攻击入口等待着被激活。U盘里的光标还在那四个攻击入口的标注上停留着,每一个红色圆圈都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三个人。而在地下深处某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凯斯宾·拉金正在第九百次修订他的时间表——倒计时进入最后的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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