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最后的审判预告

卢卡斯·皮尔斯被带进新维多利亚市警局审讯室的时候,整栋大楼里的每一个警察都在假装不看他。不是因为他的罪行有多恶劣——入侵变电站、引发火灾、制造混乱,这些罪名在一个网络犯罪科警探眼里并不罕见。而是因为他的脸。那张脸上混合着恐惧、羞耻和一种刚被什么东西击穿了全部心理防线的空洞感,让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想起自己十九岁时最害怕的事——被抓住。不只是被警察抓住,而是被自己行为的后果抓住。

克罗夫特隔着审讯室的单向玻璃看着他。他坐在铁桌后面,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不再发抖,但肩膀仍然微微蜷缩着,像一只刚从暴风雨里被捞起来的小动物。他的父母坐在外面的走廊里,母亲已经不哭了,父亲还在和一名制服警察低声争论着什么——大概是关于保释条件、关于学校的处分、关于这孩子本来明年就能毕业的。

“他交代得很快。”重案组的科瓦奇警官推门进来,把一份笔录扔在桌上,“变电站的入侵方式、使用的脚本来源、代理服务器的配置——全部说了。但有一个细节你会感兴趣。他说他在入侵之前收到了条私信,来自一个他不认识的ID。私信内容只有一句话——‘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当时以为是论坛上的技术老手在考验他。现在他觉得,那是警告。”

“涅墨西斯在他行动之前就找到了他。”克罗夫特说。

“不止找到了他。那个ID给另外两个模仿者也发了同样的私信。港口区水泵站那位没理,交通信号灯那位回复了一句脏话,然后继续执行。只有皮尔斯犹豫了——他犹豫了大约二十分钟。但最终还是按下了回车。年轻人嘛,在同伴面前不想显得软弱。”

克罗夫特重新看向玻璃后面的男孩。他犹豫了二十分钟,但最终还是做了。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不想被当成胆小鬼。这就是屏幕上那些匿名者最深的软肋——他们不是魔鬼,他们只是害怕被同类抛弃的普通人。匿名给了他们勇气,却也剥夺了他们独立判断的能力。在群体之中,沉默就是同意,按下回车就是归属。

弗罗斯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分析报告。她的眼睛下面出现了克罗夫特从未见过的阴影——不是疲惫,而是某种更深的、来自连续思考过载的灼烧感。

“我对三个模仿者的行为模式做了对比分析,结果和我想的完全一致。”她把报告摊开在桌上,“港口区水泵站那位选择的目标是市政供水设施,攻击方式是物理破坏。交通信号灯那位选择的目标是交通系统,攻击方式是制造混乱。皮尔斯选择的是电力设施,攻击方式是纵火——虽然是通过远程手段。三个人的共同点是:他们都选择了会伤及无辜的攻击方式。他们都没有考虑附带伤害。他们都认为——只要目标是公共设施,就自动具备正当性。”

“但涅墨西斯不这么认为。”

“对。这就是他为什么必须出手纠正。如果他不和模仿者划清界限,公众就会把他的行为等同于这三场攻击——随机、混乱、滥伤无辜。那样的话,他精心构建的‘法官’形象就会崩溃。他需要让所有人看到——他的杀戮是有标准的,而模仿者的行为不符合那个标准。他用皮尔斯作为教材,不是因为他心软了,而是因为这是最有效的信息传递方式。一个活着的、公开忏悔的模仿者,比三个死去的模仿者更有传播价值。”

“你相信他真的不会杀皮尔斯?”科瓦奇插嘴问。

“他不杀皮尔斯,因为他不需要。皮尔斯已经完成了任务——他在公开论坛上道歉,承认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这篇帖子在暗网上的传播量已经超过了那三个攻击脚本的下载量总和。从信息战的角度来说,涅墨西斯赢了。他用最小的成本维护了自己的品牌。”

科瓦奇用一种看疯子的表情看着弗罗斯特,然后摇了摇头离开了审讯室。他只想抓住罪犯,不想理解罪犯。弗罗斯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容,而是一种对一个理性头脑不得不向无法理解的事物低头的致意。

克罗夫特拿起那部不属于他的手机。自从模仿攻击爆发以来,这部手机没有收到任何新消息。涅墨西斯似乎在完成了对皮尔斯的纠正之后就退回到了他的沉默里,像一艘潜艇在发射完鱼雷后潜入更深的海底。但这种沉默让他更不安。因为按照他之前的模式,每一次沉默之后都是一次更猛烈、更具象征意义的攻击。

“名单上还有两个名字。”他说,“如果模仿者事件让他分心了,现在他已经重新掌握了主动权。下一个目标——”

他的话被手机屏幕打断了。

屏幕亮了。不是短信,不是私聊。是一个实时地图界面,和昨晚模仿攻击爆发时的界面一模一样。但这一次,红点只有两个。一个在卡斯卡迪亚州首府威斯敏斯特的联邦法院大楼,另一个——在奥克伍德国际会议中心。

地图下方浮现出一行简短的通知,措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正式,像是写在羊皮纸上的传票。

“名单更正。模仿者不在名单之内。原定目标不变。最后两个名字将在司法改革峰会当天公布。届时,我将不再通过私密渠道与你联系。所有信息将在峰会现场大屏幕上同步发布。你不是我的对手,艾德里安。你是我的证人。”

克罗夫特把手机递给弗罗斯特。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凯斯宾的照片旁边画了一条线,延伸到两个新的空白点上。

“他改变了通讯方式。”她说,“之前所有的信息都是私密的——短信、邮件、加密频道。现在他要公开了。这意味着他认为地下阶段已经结束。接下来是一场完全透明的表演。”

“为什么选司法改革峰会?”

“因为那是整个卡斯卡迪亚州司法系统最高级别的年度会议。最高法院全部七位大法官、州检察长、五个最大城市的警察局长、还有几十名立法者和法学教授——这些人就是他所痛恨的‘系统’的化身。他要在他们面前宣布最后两个名字。不是在暗网的某个角落里悄悄宣布,而是在他们的现场,在他们的注视下。”

“就像他在水晶宴会中心的停车场上做的那样,只不过这一次,观众不再是广场上的市民,而是整个州的司法精英。”克罗夫特的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沉重,“如果他能当着整个司法系统的面完成处决,他就不只是一个黑客——他会成为一个符号。一个证明系统完全无能的终极证据。”

莉娜已经在查司法改革峰会的安保部署了。她的表情随着屏幕上的信息越来越难看。

“峰会的安保级别是最高一级。奥克伍德国际会议中心将在峰会前一周关闭进行安全检查,所有网络设备将被替换为专用加密设备,所有与会者通过生物识别验证入场。现场的每一个角落都会有反恐特警驻守。”她抬起头,“这几乎是一个堡垒。”

“上一次你说水晶宴会中心排查了所有漏洞。”弗罗斯特说。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联邦安保级别。他们会有专门的网络防御小组,会在活动前对所有系统做渗透测试。如果是普通的攻击者,我不觉得——”

“但他不是普通的攻击者。”克罗夫特打断了她,“他是凯斯宾·拉金。他在六年前就开始研究奥克伍德国际会议中心的漏洞。他提交给开源数据库的六个CVE里,有一个就是针对那座建筑的智能配电系统的。那个漏洞至今没有被修复。他在我们所有人的眼皮底下,留了一扇门,整整六年。”

莉娜快速搜索了漏洞数据库,找到了那个CVE条目。编号CVE-2018-4457,提交日期六年前,状态:未修复。

“六年。”她重复这个数字,“他六年前就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用上这个漏洞。”

“不。”弗罗斯特摇头,“他六年前就知道这个漏洞存在,然后把它提交给了安全社区,希望有人会修复它。等了六年,没有人修。现在他要用了——但不是因为他留了一扇门,而是因为系统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把门关上。”

这句话在房间里回荡了很久。克罗夫特看着白板上那两个空位。名单上还有两个名字。他和弗罗斯特之前推测过,如果前三个目标分别是政治、法律和商业领域的“系统失效受益者”,那么最后两个目标一定会更接近系统的核心——立法者、法官、监管机构的官员。司法改革峰会的出席者名单里,符合这些条件的人至少有几十个。

他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光标在空白处闪烁。他打了一行字。

“你说我是你的证人。证人需要在场。给我一个具体的时间和一个具体的坐标。如果你真的想要被见证,就不要让我在峰会当天才从大屏幕上看到你的信息。”

发送。等待。

这一次的等待格外漫长。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或者说是正在试图从昨晚三场攻击的余震中苏醒。港口区的供水还没完全恢复,市中心几个路口还在使用临时交通灯,布鲁克海文社区的居民们聚在路边议论着一个十九岁男孩的前途。这座城市的外伤正在结痂,但内伤还在流血。

手机震动了。

“峰会开幕式将在十四天后上午九点整开始。届时,我会在开幕式致辞环节中向全场发布第一条信息。作为证人,你的座位已经预留好了——前排靠左第三个位置,以你的名义,通过新维多利亚市警局的安保名额。你可以带弗罗斯特博士一起。但不要带武器。在这个舞台上,没有人需要武器。需要的只是眼睛。”

克罗夫特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然后放下手机,看着弗罗斯特。

“他替我们报了名。”

“他知道我们一定会去。”

两个人对视了很长时间。然后弗罗斯特拿起白板笔,在“十四天后”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时间线,延伸到一个她还没有标注的名字。

“我们需要在这十四天里做两件事。第一,找出名单上最后两个名字——不是等到他在开幕式上公布,而是提前找到他们,提前保护他们。第二——”她顿了顿,“找出凯斯宾·拉金三年前那场火灾的真相。那具被误认为是他的尸体,到底是谁的。谁帮他伪造了死亡记录。如果他是一个在法律上已经死去的人,那么他的身后一定还有人——帮他获取硬件令牌的人,帮他入侵市政档案系统篡改牙齿记录的人,帮他在工业区地下室里搭建服务器集群的人。”

“他有一个同伙。”克罗夫特说。

“或者不止一个。一个人无法完成所有这些准备工作。他可以一个人写代码,但他需要物理访问——需要有人去现场,去摸到那些设备,去拍到那些照片。他需要一个在外面的人。”

莉娜已经开始搜索了。她调出了三年前那场火灾的全部调查报告、消防记录和法医鉴定书。文件有几百页,但她翻得很快,因为她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任何一个不合逻辑的细节,任何一个看起来被刻意忽略的线索。

她翻到了第两百零七页的时候停住了。

“法医报告里有一段话。他们通过牙齿记录确认了死者的身份,但报告的注释栏里有一行小字——‘牙齿修复材料与拉金先生在两年半前最后一次牙科就诊记录中的描述不完全一致。差异可能由火灾高温引起。’”

“不完全一致。”克罗夫特重复这四个字。

“他们在高温解释一切的假设下关闭了这个疑点。但如果那不是高温导致的差异呢?如果那根本就是另一个人的牙齿呢?”

弗罗斯特把那份报告从莉娜手里接过来,仔细读了一遍注释栏的文字,然后抬头看着白板上凯斯宾的照片。

“有人帮他换了一具尸体。一个愿意为一具无名尸体做牙科修复、让它看起来像凯斯宾·拉金的人。这个人有医疗知识,有接近无名尸体的渠道,或者——有办法制造一具无名尸体。”

审讯室外面,卢卡斯·皮尔斯正在被两名警员带往临时拘留室。他的脚步很慢,经过走廊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晨光正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脸颊上尚未完全干涸的泪痕。

在他的手机被警察作为证物扣押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灰色电路”论坛上自己那篇道歉帖下面的评论。排名第一的评论来自一个名为“K”的账号,注册时间七年,发帖数量超过两千条。

评论只有六个字。

“欢迎来到后果的世界。”

皮尔斯不认识这个ID。他不知道自己下载的脚本就是从这个人四年前的帖子里衍生出来的。他不知道这个人昨晚在他卧室的摄像头里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颤抖的手指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二十分钟。他更不知道,正是这个人的沉默和注视,给了他最后做出选择的那个推力。

他只知道,这六个字读起来不像嘲讽。像一个过来人在问候一个新来的人。

欢迎来到后果的世界。凯斯宾·拉金在十二年前被扔进这个世界的时候,没有人在门口欢迎他。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