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齿修复材料的差异记录在法医报告第两百零七页的注释栏里,只有两行,字体小得像是希望没有人会注意到它。但莉娜注意到了。她把这条注释放大到占据整个屏幕,然后开始在旁边的另一台电脑上搜索新维多利亚市及周边地区过去五年内所有牙科诊所的非法执业记录、保险欺诈调查和医疗执照吊销公告。三个窗口同时运行,关键词交叉比对:牙齿修复、汞合金、高温变形、无名尸。
克罗夫特和弗罗斯特站在她身后,看着数据一行一行地跳出来。大部分都是无关信息——医疗事故诉讼、医保诈骗、一个牙医在诊所后巷卖笑气给高中生。但当她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一个名字从噪音中浮现出来。
“艾伦·莫罗,牙科修复专科医生,曾在威斯敏斯特纪念医院的口腔外科工作。四年前被吊销行医执照,原因是——‘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对一具身份待确认的尸体进行了牙科修复操作,并在修复记录上签字确认’。案件被提交到州医疗伦理委员会,最终以‘行为不当但不构成犯罪’结案。莫罗放弃了执照,没有上诉。”
“他对一具无名尸体做了牙科修复。”弗罗斯特重复道,声音里有一种猎人嗅到猎物气味时的警觉,“然后签了字。他知道修复记录会被用于身份鉴定。如果没有人追究,那份记录就会成为确认死者身份的决定性证据。”
“凯斯宾·拉金的死亡确认靠的就是牙齿记录。”克罗夫特说。
“所以艾伦·莫罗就是那个帮他伪造死亡的人。一个被吊销执照的牙医,愿意在一具无名尸体上做手脚,让它看起来像凯斯宾。动机呢?”
莉娜继续搜索莫罗的背景资料。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解开一个已经松动的绳结。几分钟后,她找到了答案——一份七年前的本地新闻报道,刊登在《威斯敏斯特观察者报》的社会版上。
“艾伦·莫罗有一个弟弟,名叫丹尼尔·莫罗。丹尼尔是威斯敏斯特市公共工程局的一名现场工程师。七年前,他在一次针对市政排水系统改造项目的内部调查中被指‘泄露招标信息’,随后被停职。他在停职期间的某天晚上开车回家,在高速公路上发生车祸,当场死亡。警方结论是事故——路面湿滑,车速过快。但他的家人一直不相信。艾伦·莫罗在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
她把那句话读了出来。“‘我弟弟没有超速。他只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情。’”
控制室里安静了三秒。
“市政排水系统改造项目,”克罗夫特慢慢说道,“当年是谁的公司中标了?”
莉娜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停了下来。她不用回答。答案已经写在她骤然变化的表情上。那个中标方是欧米伽基础设施。朱利安·克罗的公司。七年前,布莱克伍德还在市长任上,克罗的触角已经从供水系统延伸到了排水系统。而丹尼尔·莫罗,一个试图举报违规招标的现场工程师,在停职期间死在了高速公路上。
“两个弟弟。”弗罗斯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被淬过火的钢钉,“凯斯宾·拉金失去了他的正义,艾伦·莫罗失去了他的弟弟。两个人都是被同一个系统碾过去的人。他们在某个时间点找到了彼此——也许是在一次听证会上,也许是在一个在线论坛里,也许只是通过一个共同的熟人。然后他们一起策划了这场长达数年的复仇。”
“不止是复仇。”克罗夫特走到白板前,在凯斯宾的照片旁边写下“艾伦·莫罗”这个名字,然后用一条线连到朱利安·克罗,“如果莫罗的弟弟是因为克罗的公司而死,那么涅墨西斯名单上的前三个目标里,有两个和莫罗有直接关联——克罗本人,以及把合同批给克罗的布莱克伍德。索恩则代表了这个系统中让所有举报都失效的法律防火墙。”
“所以涅墨西斯不是一个人。”莉娜说,“他是一对。一个在屏幕后面写代码,一个在外面——做那些需要物理接触的事情。艾伦·莫罗是那个拿到蓝湖庄园硬件令牌的人。他是那个在三年前火灾现场确认尸体身份的人。他是那个在地下室里帮凯斯宾搭建服务器的人。”
弗罗斯特在房间里踱步。她的脚步在白板前来回移动,像是在测量某种无形的距离。“但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战友?朋友?还是更复杂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艾伦·莫罗是我们第一次握到的物理线索。”克罗夫特拿起外套,“他住在哪儿?”
莉娜调出了艾伦·莫罗最后已知的住址——威斯敏斯特市东区的一座老公寓楼,距离新维多利亚市大约两个小时车程。驾照吊销之后的四年里,他没有留下任何新的地址记录、信用卡消费记录或税务申报记录。和凯斯宾一样,他也从系统中消失了,只是方式不同——凯斯宾用了一场火灾,莫罗用的是一种更安静的方式。他不再看病,不再交税,不再使用任何需要实名认证的服务。他是一个还活着的人,但在系统的眼睛里,他已经逐渐变得半透明。
“如果他还住在那个地址,我们也许能找到他。”莉娜说,“但他在帮一个连环杀手伪造身份,如果有警察上门,他不可能配合。”
“那就让联邦法警去。我们不需要他在法庭上作证,我们只需要知道他的存在被证实了。一旦他的身份被重新激活,他的所有关联记录就会被重新审查。那场火灾的真相、那具无名尸的来源、凯斯宾现在的藏身之所——都会从他的身上找到裂缝。”
克罗夫特拿起座机,开始拨打联邦法警驻卡斯卡迪亚州办事处的电话。电话响了四声,然后被转接到了值班副主管的语音信箱。他留了一条简短但足够引起重视的信息——涉及多起谋杀案的关键证人,可能持有武器,需要紧急协助。
挂断电话之后,他看了一眼手表。距离司法改革峰会还有十一天。
十一天。凯斯宾·拉金用六年的时间等一个漏洞被修复,用三年的时间在地下重建自己,用十二年的时间把愤怒浇铸成计划。他不会在最后十一天犯错误。但如果他的背后还有一个人——一个和他同样愤怒、同样心寒、同样准备把余生投进这场战争的人——那么两个人的失误概率,是平方级增长的。
弗罗斯特似乎读到了他的心思。“你刚才说他是第一次握到的物理线索。但你要小心——艾伦·莫罗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诱饵。凯斯宾花了十二年时间计划这一切。你觉得他不会预见到我们最终会发现牙齿记录的漏洞?那条注释之所以留在法医报告里,可能是因为它无法被完全删除,但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故意留了一条可以追踪的线。”
“你是说——”
“我是说,艾伦·莫罗的位置可能是一个陷阱。当联邦法警撞开他的门的时候,他们可能发现的不是一个躲藏了四年的牙医,而是一枚被精心放置的炸弹——物理的,或者信息的。凯斯宾从不随机行动。”
克罗夫特的手指还悬在座机上方。他想了想,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莉娜。
“在法警出动之前,我需要你先做一件事。查艾伦·莫罗过去五年的所有电子足迹——不是实名账户,而是那些可能被他重新注册的匿名账号。用凯斯宾的已知行为模式作为模板:技术论坛、开源硬件社区、暗网漏洞数据库。如果他们两个是合作伙伴,他们的数字生活应该有交集。”
莉娜已经开始做了。她的搜索范围从常规网络扩展到深网,再到需要邀请才能进入的封闭社区。她发现了一个隐藏在“灰色电路”论坛深处的私人消息群组,名字叫“归零者”——成员只有七个人,其中两个人的技术讨论深度明显高于其他成员。一个的ID是凯斯宾已知的代称“K”,另一个的ID是“M”。M的发言记录比K少得多,但每次出现都是关键节点。他讨论的不是代码本身,而是代码在物理世界中的应用——如何绕过生物识别锁,如何复制硬件令牌的种子码,如何在法医鉴定中制造高温破坏的假象。
“M就是艾伦·莫罗。”莉娜说,“他的最后一条发言是四个月前,在‘归零者’群组里。内容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准备完成。开始倒计时。’”
四个月前。正好是布莱克伍德案最高法院判决的时间。在那个节点上,名单上的前三个目标还在享受着各自的人生——布莱克伍德在准备他的无罪庆祝酒会,索恩在计划他的蓝湖庄园假期,克罗在安排房地产协会年度晚宴的席位。他们不知道,两个已经被系统抛弃了的人,正在屏幕的微光下,看着同一份倒计时表,走向最后的准备阶段。
窗外,新维多利亚市的天空从灰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又是一天过去了。克罗夫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着屏幕上那个对话框。光标还在闪烁。他打了一行字,没有发送,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他按下了发送键。
“我知道艾伦·莫罗了。”
这一次,回复几乎是即时的。
“我知道你会找到他。他希望你找到他。他有一些东西想给你看。地址不变——威斯敏斯特东区卡姆登街114号,三楼。后天下午三点。他会在那里等你。别带任何人。如果法警的无线电信号出现在那条街的五百米范围内,门不会开。”
克罗夫特把这条消息给弗罗斯特看。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他在邀请你。和他第一次邀请你去水晶宴会中心控制室一模一样。这不是陷阱——这是面试。”
“面试什么?”
“看你够不够格做他的证人。够不够格在十一天之后坐在那个前排靠左第三个座位上,看着他完成最后一件作品。”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条新的消息,更短。
“顺便说一句。那具尸体。他是威斯敏斯特市停尸房里一具无人认领的无名尸,生前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艾伦给他做了牙科修复,让他看起来像我。在火灾之前,我们给他买了一身衣服,在他口袋里放了我的旧工牌。没有人会为一个无名者追究细节。这就是这个系统的另一条规则——没有身份的人,不需要被认真对待。十二年前我没有身份,所以我被扔出了市政厅。三年前他没有身份,所以他变成了我。你看,系统从来没有改变过。它只是换了一批又一批被它忽略的人。”
克罗夫特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窗外,城市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亮起。那些灯光通过电网、通过变电站、通过被入侵过的每一根电缆和每一个继电器连接在一起,组成了一张闪闪发光的网。在网的某个节点上,艾伦·莫罗正坐在一个旧公寓里等着他。在网的另一个节点上,凯斯宾·拉金的剪影正投射在某面地下室的墙壁上,手指在键盘上安静地移动。
而在网的最中心,奥克伍德国际会议中心的水晶穹顶正在夜色中反射着月光。十一天后,那个穹顶下会坐满卡斯卡迪亚州最有权力的司法精英。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已经被写进了一份名单。他们更不知道,一个十二年前被他们的系统抛弃的人,正在为他们每一个人准备一句他们永远不会忘记的开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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