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傍晚,修一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那家咖啡馆。
咖啡馆藏在西区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窄巷里,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进入,招牌是一块手写韩文木板,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修一推开门,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小——只有四张桌子,其中三张椅子倒扣在桌面上,剩下那张靠窗的桌子边坐着宋智宥。
她面前摆着两杯咖啡,都还在冒热气。
“我替你点了。”她指了指对面的杯子,“黑咖啡。不知道你喝不喝。”
“喝。”修一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窗外的巷子窄到对面的砖墙几乎贴着玻璃,墙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在路灯下泛着潮湿的光。
宋智宥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很旧的胸针——银质的,形状是一朵只有五个花瓣的花,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发亮。修一认不出那是什么花。
“昨天的事,”宋智宥先开了口,“你查到什么了吗。”
修一没有绕弯。“白英姬没有死在处决日。她在处决两天后仍然活着,宪兵队的医疗记录可以证明。但十月十二日,她被移送至驻海仁的细菌实验部队。移送理由是——转用于实验目的。”
宋智宥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停住了。杯沿抵在下唇上,没有喝,只是停在那里。过了几秒,她把杯子放回碟子里,瓷器碰撞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
“实验。”她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是。”
“谁签的移送令。”
“铃木清志。”修一顿了一下,“但不是他一个人。移送令上还有两个签名——宪兵队的军医和庶务课长。我祖父的名字不在上面。他的签名只出现在两天前的医疗物资领取单上。”
宋智宥垂下眼睛。胸针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反光,那朵五瓣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救了她两天。”她说。
“是。”
“然后别人又把她送进了地狱。”
修一没有接话。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处蔓延开来。窗外巷子里有脚步声经过,一个人影在玻璃上晃过,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那个寄纸条给你的人,”修一放下杯子,“你的那个‘朋友’——她知道这些档案吗。”
宋智宥抬起头,与他对视。
“她知道得比我还多。”
“比你还多?”
“我花了六年时间建起那面墙。她花了——我不知道多久。但她掌握的信息不只是宪兵队的档案。”宋智宥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她手里有一份完整的名单。所有参与过实验的人,所有战后改名换姓的人,所有至今没有被任何法庭追究过的人。以及他们的后代。这些后代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工作,住什么地址。”
修一的后背贴上了椅背。
“这就是为什么凶手能精准锁定每一个受害者。”他的语速变快,“因为有人提前做完了所有筛选工作。你那个朋友——”
“就是你要找的人。”宋智宥平静地说。
咖啡馆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鸣。修一感觉自己的手掌贴在木质桌面上,木纹的凹凸透过皮肤传过来,像是某种密码。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知情不报,在刑事案中本身就是犯罪。”
“我知道。”宋智宥端起咖啡,手很稳,“我还知道另一件事。如果我现在报案,把她交给警方,她手上那份名单会由另一个人接手。那个人可能比她更不克制,可能比她更不在乎无辜者的定义。到那个时候,死的就不只是那几个老人了。”
“她在克制?”
“目前为止,她只杀了三个人。”宋智宥用勺子轻轻搅动咖啡,奶泡在液面上旋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如果你见过那份名单有多长,你会知道三个人已经是最低的数字。”
修一盯着她。窗外路灯的橘黄色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切出一条明暗交界线。她说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声音没有起伏,像一个在陈述文献数据的研究者。但她的手指一直在转那枚银质胸针——逆时针转三圈,停一瞬,再逆时针转三圈。一个无意识的、反复进行的动作。
“你找我来这里,”修一慢慢开口,“不只是为了给我看铃木正夫会场的安保图。”
“对。”宋智宥停止转动胸针。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修一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照片。
修一抽出来。第一张是铃木正夫,站在特区议会厅门口,正在接受记者采访,背景里有几个模糊的面孔。照片拍摄时间应该是昨天,因为铃木身上穿的西装和今天新闻里出现的那套一样。第二张是同一个人,在停车场,正弯腰进入一辆黑色轿车,安保人员站在他身后。第三张是在一家日式料亭的包间里,铃木正夫坐在主位,旁边围着几个西装男人,桌上摆满了酒瓶。
“你拍的?”
“不是。”宋智宥说,“她拍的。昨晚送到我信箱里的。”
修一翻到最后一张照片。那是一张从远处用长焦镜头拍摄的铃木正夫住宅——一栋位于东区半山腰的日式别墅,院墙高耸,门口有私人安保公司的车辆停驻。照片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三道防线。每道两人。换岗时间:整点。主卧位置:二楼东侧。
“她在做准备。”修一放下照片。
“对。”
“你打算怎么办。”
宋智宥沉默了片刻。她转头看向窗外,苔藓覆盖的砖墙上有一只蜗牛正在缓慢爬行,身后留下一道银亮的痕迹。
“我想阻止她。”她说,声音忽然有了某种细微的变化——不再是陈述,而是一种类似于请求但又不完全是请求的语气,“但不是用逮捕的方式。逮捕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些人该死。那些人的后代虽然不该死,但他们至少该知道自己的姓氏来自什么样的土壤。”
她转回来看着修一。
“我想让你帮我找到一个办法。一个既能阻止她继续杀人,又能让那份名单上所有人的罪行公之于众的办法。”
修一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你在要求一个警察替一个连环杀手找退路。”
“我在要求一个加害者家族的后代,替一个受害者家族的后代,找一个真相被公开的机会。”宋智宥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的深褐色,不闪不避,“这不是警察和凶手之间的事。这是历史在海仁留下的债务。你和我——我们都只是继承这份债务的人。”
窗外的巷子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很快,由远及近。修一条件反射地偏头看了一眼——两个年轻男人正穿过巷子,边走边用韩语大声说笑,手里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
咖啡馆的门没有被人推开。笑声逐渐远去。
修一回过头,发现宋智宥的手放在桌面上,离他的手不到两厘米。她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昨天在讲座上说,你不替任何人发声,你只是在清嗓子,让出位置。”她的声音很轻,“那现在——你愿意让出多大的位置。”
修一没有回答。他把手覆在信封上,盖住了那些照片。
“我需要知道她的名字。”
“暂时不行。”宋智宥收回手,“但我可以让你见她。后天晚上,海仁市旧刑场遗址。她会去那里——去查看最后一个目标的行动路线。如果你来,我会在场。”
“你不怕我带人过去抓她。”
宋智宥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她走到修一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那个角度让修一不得不仰起脸。
“你带人抓她,我就成了帮凶。”她的声音几乎只有他能听到,“你觉得我为什么还敢把这么多事情告诉一个警察。”
修一没有回答。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
宋智宥没有等他回答。她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巷子里的湿冷空气涌进来,混着外面远处某个大排档飘来的烤鱿鱼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修一低头打开牛皮纸信封,重新翻看那些照片。翻到最后一张时,他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铃木正夫住宅照片的右下角,院墙外的阴影里,有一个被他忽略的反射光点。他把照片凑近灯光仔细辨认。
那是一辆停在暗处的车的后视镜。镜面上反射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纤细,长发,站在距离拍摄者很近的位置。
修一从口袋里掏出前两次收到的匿名纸条。他把纸条摊在照片旁边,对比上面的字迹和照片背面的字迹。两者完全相同——红色记号笔,笔画末梢有轻微的拖拽痕迹,这是用同一只手、同一种力道书写的特征。
不是“她”在给宋智宥寄东西。
是宋智宥自己在写这些。
修一在空无一人的咖啡馆里坐了很长时间。冰箱的压缩机停了又响,巷子里不再有脚步声。他把所有纸条和照片重新装进信封,塞进外套内袋。那个信封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仍然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的硬度。
推门走出咖啡馆时,海仁市的夜雾正浓。修一站在巷口,远远望着西区密集的霓虹灯牌,望着东区整齐的住宅楼灯光,望着界河上倒映的两岸灯火。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悬停在朴正宇的名字上方。停了很久。然后滑动到山崎主任的名字。又停了很久。
最终他锁了屏。
修一启动车子,没有开往自己公寓的方向,而是沿着海岸公路一直往旧港方向驶去。他需要一个没有监听、没有监控、没有人能听到他声音的地方。他需要一个能让他把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的空间——宋智宥深夜一个人在档案室翻看宪兵队记录的背影,她家里那本手绘的罪状谱系图,她对宪兵队作案手法精确到每一个绳结的了解程度,以及她唯一真正愤怒的瞬间:他说到她祖母时,她眼眶边缘那一闪而过的红。
海风从降下的车窗灌进来。腥咸,潮湿,带着某种不容回避的浓度。修一单手掌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在外套内袋那个信封上。
旧港的轮廓在雾中逐渐清晰。枯死的樱树在黑暗里仍然站在仓库门口,像一面不会说话的旗帜。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