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特区连环案

雨是从午夜开始下的。

海仁市旧城区的霓虹灯牌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浑浊的红色,把整条石板路都泡成了暗巷里那种不新鲜的血水颜色。佐伯修一把车停在宪兵队旧址对面的停车场,雨刮器来回刷了三下,他才看清楚那栋被黄色警戒线围起来的废弃建筑前,已经停了四辆警车和一辆法医鉴定车。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是朴正宇。

“到了吗?”

“到了。”修一熄掉引擎,把风衣领子竖起来,“现场怎么样?”

朴正宇沉默了两秒。这个三十五岁的韩裔警长平时说话跟放鞭炮一样又脆又快,此刻沉默的这两秒让修一觉得比雨声还响。

“你进来自己看吧。”

修一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镜片。他其实不近视,那副黑框眼镜是去年升任警部补之后配的,原因是他那张线条过于锐利的脸在审讯室里容易让嫌疑人紧张。眼镜能让他看起来温和一点,像个坐办公室的文书警察,而不是从祖父那里继承了什么不得了的血脉。

他弯腰穿过警戒线,亮了一下证件。值夜班的巡警是个年轻韩裔,看见他的脸时手明显僵了一下——那张脸太过标准了,高眉骨,深眼窝,下颌线条像是用手术刀修过的。在这种日裔人口不到两成的城市里,修一每次亮证件都能感觉到空气里那层薄薄的隔膜。

宪兵队旧址是一栋两层砖木结构建筑,日据时期用做宪兵队本部,战后改成了特区档案分馆,五年前因为结构安全问题被废弃。修一踩过满地碎玻璃和泡烂的旧报纸,循着手电筒的光往地下室走。

楼梯很窄,墙壁上残留着上世纪四十年代的瓷砖,白底蓝纹,有种不合时宜的洁净感。越往下走,空气里的铁锈味越重。

地下室的门已经被撬开了,强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修一站在门口,花了整整三秒钟才理解自己看到的东西。

房间里有一根立柱,木质,约莫两人合抱粗,表面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旧木纹。柱子上绑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

死者是老年男性,双手被反绑在柱后,双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脚踝处勒着拇指粗的麻绳。他的头低垂着,下巴抵在胸口,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跪姿拥抱柱子的姿态。身上没有大面积的开放性伤口,但十指的指甲全部脱落,散落在膝盖周围,像是不小心打翻的一碟发黄的杏仁片。

修一在档案里见过这种姿势。

“抱柱之刑。”朴正宇从角落里走过来,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他把一个证物袋递给修一,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根同样的柱子,柱子上绑着一个穿白色囚服的男人。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汉字:昭和十八年三月,海仁宪兵队。受刑者:朴某,独立运动嫌疑。

昭和十八年,一九四三年。

“死者叫吉田茂雄,七十八岁,日裔,海仁市本地人,退休前在特区港务局做课长。”朴正宇语速恢复了正常,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三天前家属报案失踪,今天凌晨有流浪汉闻到气味报了警。”

“法医怎么说?”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四十八小时以上。死因是窒息合并多器官衰竭。指甲是生前拔除的,手法很专业。”朴正宇顿了一下,指了指死者的脚踝,“还有这个。他脚踝上的勒痕显示绳索每隔一段时间会被收紧一次。凶手在控制节奏。”

修一把证物袋还给朴正宇,蹲下来仔细观察死者脚边的地面。水泥地面上有一小片没有被灰尘覆盖的区域,形状规整,像是曾经放置过什么东西,后来又被移走了。

“这里放过东西,”修一说,“现场勘查记录里有没有一个大约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的物体?”

朴正宇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板:“没有。发现时地面就这一块干净。”

“那就对了。凶手在现场留下过什么东西,但走的时候带走了。”

修一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下室的四面墙壁。墙壁上贴着旧报纸,纸张已经发黄变脆,有些地方受潮剥落,露出底下发霉的砖缝。他的视线在其中一面墙上停住了。

那是一张日期为一九四三年三月十五日的《海仁新报》,日文版,头版标题是“海仁宪兵队搜捕鲜独立运动分子,十余人被拘”。报纸被刻意用图钉固定在视线高度,旁边还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圈,圈出了报纸上的一处人名列表。

那个红圈在强光灯下看起来像一滴凝固的血。

“上一次呢?”修一没回头,“上一个案子。”

朴正宇沉默了。

他知道修一问的是什么。

两个月前,海仁市东区的一处废弃仓库里发现了另一具尸体。死者叫松本次郎,八十一岁,同样是日裔,同样被绑在柱子上,同样是跪姿,同样被拔去了指甲。当时现场也有一张旧报纸——一九四二年十月的《每日新报》,版面上同样被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圈。

因为死状特殊、作案手法一致、目标均为日裔男性长者,两起案件被并案调查。但两个月过去了,专案组除了确认凶手对日据时期历史有着病态般的执念之外,没有找到任何实质性突破。

“松本那次的报纸,圈出来的是他自己祖父的名字,”朴正宇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当时的宪兵队军医。吉田这次——”他朝柱子上的人扬了扬下巴,“他父亲是宪兵队的翻译官。”

修一没有说话。他走到墙边,借着强光灯的光仔细看那张旧报纸。红色记号笔的线条很不均匀,有些地方重,有些地方轻,像是在下笔的瞬间经历了某种情绪的波动。圈出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很浅的指纹痕迹,但被水渍晕开了,提取不了完整样本。

“他知道这些人的家庭背景,”修一转过身,逆着光看向朴正宇,“他找的不是随便的日裔老人。他在找当年的宪兵队相关人员后代。”

“而且他全都知道。”朴正宇脱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汽,“这些人的身份,他们的家族历史,甚至是连我们警方档案里都没有的老报纸。他是怎么查到的?”

这是整个案子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修一重新走向尸体。法医正在做现场取证,闪光灯每隔几秒就亮一次,把死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蹲下来,看着那张因为死亡而变得蜡黄的脸。吉田茂雄的面部肌肉呈现出一种极度扭曲的状态,嘴巴微张,嘴唇内侧有明显的咬痕——他死前一定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但修一注意到另一个细节。

死者的眼睛。

虽然已经浑浊,但眼球的朝向很明确——不是向下看自己的伤口,也不是紧闭着,而是大睁着,看向正前方。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贴满旧报纸的墙。

他在看什么?

修一顺着死者的视线看过去。墙上贴着一张已经被撕掉一半的报纸,残存的部分是一则药品广告,配图是一瓶深褐色的药剂,标签上写着“佐藤製薬”。广告语被撕掉了,只剩下半行模糊的小字:……适用于各类外科创……

修一掏出手机拍下了这个细节。

“朴警长,”一个年轻警员从楼梯口探进头来,“总部来电,说有新线索。”

朴正宇接过警员递来的文件袋,打开看了几秒,表情变了。

“怎么了?”修一走过去。

朴正宇没说话,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抽出来递给他。是一张A4打印纸,上面是两行打印体汉字,墨迹新鲜,纸张没有任何折痕,应该是刚刚打印不久。

上面写着:

“罪人的血脉不会断绝,审判者亦不会停手。下一个,是铃木。”

修一盯着那两行字。

“这东西怎么来的?”

“今天下午,有人把它塞进了市政府门口的信访信箱。信封上没有指纹,没有邮戳,全程避开监控。”

朴正宇的声音压到了最低:“铃木这个姓氏在海仁市只有一个家族。铃木正夫,现任特区议会议员,八十二岁。他父亲是——”

“我知道他父亲是谁。”修一打断了他。

铃木清志。昭和十七年至二十年任海仁宪兵队队长,战后因证据不足未被起诉,回到日本本土经商,十年前病故。他的儿子铃木正夫选择留在海仁,从商转政,现在是特区议会有名的保守派议员,主张强化日方在特区事务中的话语权。

修一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根柱子上。

柱子上的绳结绑得极其规整,每一个结扣都均匀分布在相同间距处。凶手不是在混乱的情绪下完成这项工作的。他冷静、耐心,而且经过训练。

或者说,经过某种传承。

修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风衣口袋里的一枚旧硬币。那是祖父给他的,一枚昭和十五年的五钱硬币,正面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图案,只剩下一圈模糊的菊花纹。

祖父佐伯正明,昭和十八年入伍,被派往当时的鲜半岛,具体服役单位不明。战后回到本土,在乡下开了一间杂货铺,从此绝口不提那段经历,直到三年前开始在病床上用朝鲜语说梦话。

修一以为那只是阿尔茨海默症带来的错乱。

但现在他站在这个潮湿的地下室里,看着柱子上那个死去的老人,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并没有随着时间消散,而是像这栋建筑墙壁里的霉菌一样,在看不见的缝隙中悄悄生长了八十年。

“修一?”朴正宇叫了他一声。

“我在想,”修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凶手是怎么知道吉田茂雄今天会出现在这里的?一个七十八岁的退休老人,半夜独自跑到废弃五年的旧建筑里,为什么?”

朴正宇翻开笔记本:“家属说他三天前接了一个电话就出门了,没说去哪里。我们查了通话记录,来电显示是网络电话,无法追查。”

“所以是熟人,或者——有什么理由让他必须来。”

修一的目光落在吉田茂雄右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而整齐的勒痕,比脚踝上的绳痕更细,颜色更淡,位置却更靠上,接近手掌根部。他蹲下仔细查看,发现那不是什么勒痕,而是一圈已经褪色的红色印痕。

像是常年佩戴某种手链后突然被摘除,在松弛的皮肤上留下的痕迹。印痕的宽度大约三毫米,边缘整齐,没有断裂——不是被扯断的,是被小心翼翼地解开的。

凶手带走了这个东西。

修一站起身,视线扫过整个地下室。他忽然想起了祖父在病床上哼唱的那首童谣,那首他听不懂的朝鲜语旋律,和那一叠被藏在衣柜深处、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的泛黄旧照片。

专案组到现在为止始终假设凶手是韩裔。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个方向——作案手法模仿日据时期酷刑,受害者均为宪兵队相关人员后代,现场遗留的报纸全是针对日方罪行的控诉。

但修一此刻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如果凶手不仅仅是在模仿历史呢?

如果他是在还原某种他所熟悉的东西呢?一种从长辈口中听来的、被反复讲述以至于成为肌肉记忆的细节——绳结的打法、指甲的处理方式、报纸的选取角度。

修一缓缓站起身,看向朴正宇。

“我需要申请一项特别行动。”

“什么行动?”

“反向诱捕。”修一推了推眼镜,雨水从发梢滴落在镜片上,模糊了他的视线,“凶手在猎杀特定家族背景的日裔。他在筛选猎物。我们一直追在他后面,永远慢一步。”

他顿了一下,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产生了轻微的回响。

“那就让他来找我。”

朴正宇皱起眉头。灯光从侧面照在修一的脸上,眼镜片反射出一层薄薄的白光,遮住了后面的表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修一把风衣裹紧,最后看了一眼那根柱子。法医正在把吉田茂雄的尸体从绳索中解下来,松开的绳索垂落在地面上,像一条蜕下的蛇皮。

他转身走上楼梯。皮鞋踩在潮湿的台阶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声。

而在地下室的角落里,那张被撕破的旧报纸在穿堂风中微微颤动,残存的药品广告下面,露出一行之前被遮盖住的手写字迹——

“すべての罪は報われる。”

所有的罪孽,终将得报。

字迹是新的。墨水尚未完全干透,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化学气味,像一具刚刚睁开的眼睛,凝视着每一个走入这间地下室的人。

而修一已经走远了。

他口袋里的那枚旧硬币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黑暗中敲击着衣料内衬,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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