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定在下午三点。
海仁特区文化会馆是一栋昭和四十一年建成的混凝土建筑,外墙原本的白色瓷砖已经被海风和酸雨侵蚀出灰黄色的纹路,像一张褪了色的旧报纸。会馆一楼的多功能厅能容纳两百人,但今天到场的人数远远超过了预期。工作人员不得不从楼上搬来折叠椅加在过道里,即便如此,后排仍然站满了人。
修一从侧门幕布后往外看了一眼。
前排坐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衣着和坐姿判断,有日裔也有韩裔。中间几排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手里拿着笔记本或者打开了录音设备。后排靠墙的位置站着几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子,手臂交叠在胸前,表情介于警惕和审视之间。
修一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瞬。
宋智宥坐在那里。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张没有化妆但线条分明的脸。她没带笔记本,也没拿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块放在沸水中的冰。
两人的视线在两百人的嘈杂声中对上了。宋智宥没有笑,也没有点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让修一觉得她不是在打招呼,而是在从不同的光线角度观察他。
闵教授走上讲台,敲了敲麦克风。刺耳的回音让大厅安静下来。
“各位下午好。今天的讲座由海仁近代史研究会主办,主题是《殖民档案的认知边界——以海仁宪兵队记录为例》。主讲人山田诚先生,东京大学文学部毕业,近代史研究方向,目前在本会进行档案整理工作。”
闵教授停顿了一下,加了一句似乎不属于流程的话。
“在讲座开始前,我想提醒各位。历史研究的意义在于理解,而不是审判。但在海仁这个地方,这两者之间的界限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模糊。希望今天的讨论能保持学术应有的冷静。”
修一走上讲台。两百双眼睛注视着他,其中有一双属于宋智宥。他把讲稿放在桌上,调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放弃了讲稿的前半部分。
“我的祖父是海仁宪兵队的成员。”
大厅里原本细微的咳嗽声和衣物摩擦声在这一句话后完全消失了。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变得稀薄而紧绷。
“昭和十八年至二十年,他在海仁服役。战后回到日本本土,经营杂货铺度过余生。关于那三年,他一个字都没有告诉过家人。我第一次知道他在朝鲜半岛待过,是在他患上阿尔茨海默症之后——他开始在病床上用朝鲜语说梦话。”
修一顿了顿。台下前排一个日裔老人的脸色变了。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替殖民档案辩护,也不是为了替殖民者道歉。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探讨当历史档案的书写者本身就是权力结构的一部分时,我们应该如何阅读那些被记录下来的文字。那些被记录者的声音,是否还藏在行距之间;那些没有被记录的人,是否仍然有权利被听见。”
他把讲稿翻到中间一页,屏幕上同步投影出一份档案的影印件——就是他三天前在研究会看到的那份名单。十五个片假名拼写的朝鲜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和代号,最后一行写着“処理完了”。
“这份档案来自昭和十八年的海仁宪兵队内部记录。十五个名字。十五个人。档案记录了他们的处决日期,记录了负责执行的宪兵编号,记录了后勤补给的使用量——但没有记录他们是谁。他们的年龄,他们的家庭,他们最后说的话。”
修一的手指在投影上划过最后那行“処理完了”。
“这不是档案。这是一份销毁凭证。”
台下响起了低沉的议论声。前排一个韩裔中年女人摘下了眼镜,用手帕按压眼角。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修一继续往下讲。他没有按照原定的讲稿结构走,而是现场拆解了三份不同年份的宪兵队记录,逐一指出其中的记录空白和权力叙事的痕迹。他的声音始终平稳,但用词越来越精准,像一个正在将手术刀一层层剥离病灶的医生。
四十分钟后,讲座进入提问环节。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一只戴金丝眼镜的老年日裔男性。他自我介绍说姓石田,祖父是海仁港的贸易商,战前就来这里做生意。
“山田先生,你的观点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我想问的是——你用今天的道德标准去审判八十年前的人,这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傲慢?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下,宪兵队执行的是合法的命令。用后世的眼光去否定前人,这公平吗?”
修一的手在讲桌边缘停住。台下两百人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在他身上。
“石田先生,我没有在审判任何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到不需要麦克风也能传到最后一排,“我在试图还原被档案删除的部分。如果你认为还原事实就是审判,那可能是事实本身让你感到被审判。”
大厅里有人鼓掌,有人发出不满的低语。石田先生坐下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有继续反驳。
第二个提问的人坐在中间位置,是个年轻韩裔男性,自我介绍说姓姜,是特区大学法学院的硕士生。
“山田先生,你提到了‘被删除的部分’。但你本人是日裔,你的家族——你刚才也承认了——是殖民者的一部分。你觉得你有资格替受害者说话吗?或者说,你觉得这种‘替他人发声’的行为本身,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权力投射?”
修一沉默了三秒。比提问更长。
“姜同学,你的问题是对的。我确实没有资格替任何人发声。”他往前倾了倾身,双手撑在讲桌上,“但受害者不需要别人替他们发声。他们需要的是有人愿意听——听那些被档案删除的声音,听那些至今仍然在海仁这座城市里没有名字的人。我不是替他们说话,我只是在清嗓子,让出位置。”
姜姓学生坐下了。他没有鼓掌,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提问环节又持续了二十分钟。修一回答了一个关于档案真伪鉴别的问题,一个关于战后赔偿时效的问题,以及一个来自后排戴鸭舌帽男人——他站起来,声音粗粝,带着明显的釜山口音。
“你刚才提到你祖父在宪兵队服役过。他具体做过什么?”
修一看着那个男人。对方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摘下帽子。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修一熟悉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某种比愤怒更久远的东西。
“我不知道。”修一说,“他从来没说过。”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都有。”
那个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坐下了。这个回答似乎既没有让他满意,也没有让他更加愤怒,只是确认了某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讲座散场的时候,人群慢吞吞地往外挪。修一注意到有几个老人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排着队在台前等候——他们想私下跟他说什么。他一一接过他们递来的名片、旧照片和手写信件,用双手接,用日语或韩语说着“谢谢”。
一个穿着旧式韩服外套的老妇人把一个褪色的信封塞进他手里。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边缘已经碎裂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白色囚服的年轻男人,眉眼清秀,嘴角有一块淤青。
“我阿爸依,”老妇人用颤抖的韩语说,“昭和十八年被带走的。没有回来。没有尸体。什么都没有。”她的手指戳了戳那份投影上的名单,“这个名字,第四个——就是他。”
修一把信封合上,双手递还给她,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妇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接过信封。她把信封推回他手里,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身慢慢走出了大厅。
修一听懂了每一个字。
“你留着吧。总要有一个人留着。”
人流散尽,多功能厅只剩下修一和几个还在收拾设备的工作人员。他从讲台上拿起那个褪色信封,发现宋智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靠窗的座位上只剩下一个空的纸杯,杯沿有一抹很淡的口红印。
修一拿起那个纸杯,发现杯底压着一张折叠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很熟悉——和他收到的那份匿名传真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像他。”
修一抬头环顾空荡荡的大厅。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舞台上方一束苍白的聚光灯。他攥着字条,指尖传来纸张边缘锋利得近乎割人的触感。
手机震动。朴正宇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山下忠的录音恢复了。来一趟。
海仁市警察局技术科位于地下室,没有窗户,常年开着冷气,温度比地面低五度。朴正宇坐在控制台前,面前是三个并排的显示器,上面跳动着音频波形。他的表情让修一想起了他第一天在宪兵队旧址地下室时的样子——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不适。
“你最好坐下。”朴正宇说。
“直接放。”
音频文件被点开。一开始只有电流噪声,然后是沉重的呼吸声——缓慢、艰难,每一下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呼吸声持续了大约四十秒,然后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响起。
山下忠。
“我说……我说。”
录音里出现另一个声音。很轻,几乎被呼吸声盖过,但被技术科增强了十倍之后清晰可辨。一个女声。语速均匀,不带任何激烈的情绪,冷静得像在填写表格。
“你祖父山下三郎,昭和十八年九月,在什么地方?”
“在……在宪兵队。”
“在宪兵队的什么地方?”
“医务室。”
“他在医务室做什么?”
呼吸声加重了。山下忠在哭。修一能听到录音里那种老人在承受不住压力时喉咙深处发出的绝望呜咽。
“他在……做实验。”
“什么实验?”
“细菌实验。他们用……用鲜人做细菌实验。”
音频里寂静了五秒。那五秒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你祖父参与了几次?”
“我……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他有一次喝醉了说……说一共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
女声停顿了一下。修一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一个名字被清晰地念出来。那个名字修一在祖父相册背面见过,旁边打着一个小小的叉。
“这个人,你知道吗?”
“知道。她……她逃过一次。被抓回来了。后来……”
“后来怎么了?”
山下忠的声音彻底崩溃了。
“后来她死了。但她有个女儿。她的女儿在事发前被藏起来了。宪兵队找了很久都没找到。那个女孩……那个女孩姓宋。”
修一感到整个地下室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冷气机的嗡鸣,电脑风扇的转动,朴正宇在旁边座位上挪动身体的细微声响——全部被一种巨大的、膨胀的沉默吞没。
音频里女声再次响起,仍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山下忠的声音在颤抖,“有一个人,他救了那个女孩。一个宪兵。他把女孩偷偷带出驻地,藏在一个韩裔家庭里。如果他没这么做……那个女孩也活不下来。”
女声沉默了。那是一种比任何质问都沉重的沉默。修一听到录音里有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刀片展开的声音,绳子收紧的声音。
然后山下忠的惨叫声响起。
音频在这里被截断。
朴正宇按下暂停键,额头抵在手背上,整个人陷在控制台的椅子里。地下一层的冷气吹得头顶的管道发出细微的震动声。
“那个宪兵,”修一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他的名字录音里说了吗。”
朴正宇抬起头,看着修一。
“说了。”他打开音频的后半段,重新播放。
山下的声音在剧痛中几近变形:“救她的那个宪兵姓佐伯……佐伯正明。”
录音到此结束。
修一站在原地,脊背绷直,一言不发。墙上的时钟秒针跳动的声音在死寂中放大。朴正宇盯着他,欲言又止。
修一终于开口,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低而平整:“山下死之前说的,除了笔录,还有谁知道。”
“只有技术科两个恢复音频的人,你,我。”朴正宇顿了一下,“山崎主任还不知道。你打算怎么处理。”
修一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外走,推开两道防火门,一直走到安全通道才停下。他靠在墙壁上缓慢蹲下去,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自己这双继承了祖父指骨形状的手。十七岁第一次拿枪,二十八岁升警部补,他在海仁市熬了十年才学会走路时不低头。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他以为是无端耻辱的东西,其实每一道都有来处。而那个给过他姓氏和眉骨的人,在所有人都选择遗忘的角落里,曾经把一个姓宋的小女孩从死亡名单上划掉。
手机屏幕亮了。宋智宥发来一条消息。没有称呼,没有标点,只有一行字:今天的讲座很好。有时间的话,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修一盯着那行字。屏幕暗了又被他点亮,反复三次。他不确定这条短信是什么意思,但他确定一件事。
他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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