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五个名字

雷恩在阿利斯泰尔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已经转身面向福斯特。“调度中心那台终端的物理位置在哪里?”

“市中心,市政电力调度大楼地下二层。”福斯特的手指重新回到键盘上,屏幕上的代码以极快的速度滚动,“那是一台独立工作站,不经过公共网络,通过专用光纤直连萨克雷总部的主控服务器。六年前安装时,阿利斯泰尔坚持要一条‘外人看不到的线路’。”

“从那里能做什么?”

“一切。”福斯特调出一个权限对照表,“超级管理员账户拥有与最高管理员完全平行的权限——可以修改处刑序列、暂停装置激活、覆盖生物识别验证。唯一的限制是,超级管理员不能删除不可逆协议的最后一条。那条代码被薇薇安写死在了硬件层,除非物理摧毁服务器,否则无法移除。”

也就是说,科尔文可以阻止阿利斯泰尔被处刑,可以夺走系统的主控权,可以将所有后门重新隐藏——但他无法阻止真相的最终公开。薇薇安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线仍然在起作用。

但这不足以让人安心。因为如果科尔文拿到了主控权,他可以在真相公开之前做大量破坏——删除数据、伪造记录、将罪责转嫁给福斯特或任何人。他有六年时间学习这套系统的每一个弱点,他是福斯特亲手带出来的副手,他的技术能力仅次于系统本身的创造者。

“你能从这边踢他下线吗?”雷恩问。

“我在试。”福斯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蓝色指示灯下泛着冷光,“但他用的是超级管理员通道,那条通道的优先级高于我的操作权限。我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拖延他的登录进程,给你们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做什么?”

福斯特从键盘上抬起眼睛,看着雷恩,然后又看向朱利安。“他需要生物识别验证才能完成权限转移。薇薇安设置的第十七号装置要求声纹验证——超级管理员可以覆盖生物识别,但覆盖本身需要时间。系统设计时留了一个缓冲窗口:任何对生物识别验证的覆盖操作,都必须提前十分钟向主控服务器发出请求。这是为了防止误操作的安全协议。”

“也就是说,科尔文现在必须等十分钟?”

“九分四十秒。”福斯特指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当他发出覆盖请求时,第十七号装置就已经进入了不可逆的预热状态。倒计时结束,系统会开放一个验证窗口——只有三十秒。在那个窗口里,科尔文需要输入超级管理员的覆盖密钥。如果他成功,主控权归他。如果他失败——或者有人在他之前完成合法的生物识别验证——主控权就会按照薇薇安的原始规则移交。”

合法的生物识别验证。薇薇安·萨克雷的声纹。一个已死女人的声音。

朱利安突然从墙边走到福斯特面前。“你说过系统里存储了她的声纹。声纹验证需要什么?念一段话?说一个词?”

“不。”福斯特摇了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怜悯,“薇薇安设置的验证方式不是随机词组。她上传了一套特定的声纹验证协议——需要念出一段她预存在系统中的文字。文字内容存储在加密分区里,只有验证窗口打开时才会显示。没有人知道那段文字是什么。”

主机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没有人知道薇薇安想让谁来通过这个验证,但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一件事:她可能根本没有打算让任何人通过。她设置的第十七号装置可能从来就不是一道门,而是一堵墙——一道确保系统最终进入不可控模式的倒计时锁。

阿利斯泰尔从折叠椅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但他站直了。他看着主机屏幕上那个不断减少的倒计时数字,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亮起,但没有任何信号条。通讯屏蔽仍在持续。然而阿利斯泰尔没有试图打电话,他打开了一个雷恩从未见过的应用程序界面——与朱利安手机上的监控程序一模一样,十七个装置排成三排,但多了一个额外的按钮,标注着“超级管理员入口”。

“我有覆盖密钥。”阿利斯泰尔说,声音平稳得可怕,“科尔文用的密钥是我给他的。但我从来没有告诉他,这套系统允许两个超级管理员账户同时存在。他的账户是副署。我的账户是主署。”

朱利安的脸在一瞬间变得苍白。“你一直都知道怎么停止这一切?”

“我知道。但我不能用。因为一旦我登录超级管理员账户,系统就会自动记录我的生物识别特征、登录时间、IP地址和所有操作日志。那些日志会被写入不可逆协议的公开数据包中,作为证据的一部分。如果我阻止了处刑序列,我就等于亲手把自己的犯罪证据交给了全世界。”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近乎苦涩的弧度。“所以我选择了沉默。让科尔文替我操作。他以为他是我的内应,实际上他是我的手套——替我接触那些我不想留下指纹的东西。”

这就是阿利斯泰尔·萨克雷最后的手段:不是阻止阴谋,而是让自己在阴谋中保持距离。他宁愿看着科尔文夺取主控权,也不愿自己登录系统留下证据。他宁愿让女儿设置的系统继续运转,也不愿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不可逆协议的公开数据包中。

“但现在你要登录了。”雷恩说。

阿利斯泰尔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按钮,手指悬在它上方三毫米的位置。“因为科尔文不会只满足于阻止处刑。他拿到主控权之后,会删除所有数据。如果他成功,薇薇安用死亡换来的公开将永远不会发生。科尔会只是一个触电意外的受害者,布莱克会是失足溺亡,我女儿会是心脏病突发。所有真相都会消失。”

“所以你为了保护自己,愿意让女儿的死白费。但现在科尔文威胁到了真相的公开,你就愿意冒险了。”

阿利斯泰尔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按下了那个按钮。

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弹出了生物识别验证界面。阿利斯泰尔将拇指按在手机边缘的传感器上,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缓慢填充。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百。

“主署账户登录成功。”一个合成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阿利斯泰尔·萨克雷。身份确认。请选择操作。”

他选择了“撤销副署账户权限”。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警告文字:“此操作将立即终止副署超级管理员账户‘莱纳斯·科尔文’的全部活动权限,包括正在进行的生物识别覆盖请求。确认?”

阿利斯泰尔按下了“确认”。

几乎在同一秒,朱利安手机上的第十四个装置图标停止了闪烁,恢复为灰色。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副署超级管理员权限已被主署撤销。覆盖请求已取消。第十七号装置待机中。”

福斯特盯着屏幕上的权限日志,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他做到了。科尔文的登录进程已经被强制终止。调度中心那台终端现在只是一块废铁。”

但雷恩注意到一个细节。阿利斯泰尔在按下确认键之后,手指仍然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移开。他的眼睛盯着系统日志里自己名字出现的那一行——阿利斯泰尔·萨克雷,登录时间,操作记录,全部被不可逆协议的数据包捕获并记录。

“它已经在了。”阿利斯泰尔喃喃地说,“我的名字已经在公开数据包里了。”

“是的。”福斯特说,“你刚才登录的每一秒、每一次点击,都被写入了不可逆协议。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这些记录都会随着真相一起公开。”

阿利斯泰尔将手机放回口袋,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时在微微颤抖。然后他做了一件令人意外的事——他转向朱利安,用一种雷恩从未听过的语气说话。那语气里没有命令,没有操控,只有一个父亲对儿子说出的最简单的句子。

“你母亲的信托基金在瑞士。密码是她的生日,倒过来。我放在保险箱里的那些文件,你小时候问过我一次那是什么,我当时没有回答。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那是奥施美上市前第一版临床试验的真实数据。我没有销毁它。我把它留了下来。”

朱利安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

“为什么?”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阿利斯泰尔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主机屏幕上的倒计时,那上面的数字正在向零逼近——不是科尔文的覆盖请求倒计时,而是处刑序列的总倒计时。距离阿利斯泰尔·萨克雷预定的处刑时间,还有不到三十五分钟。

“还有一个问题。”雷恩的声音打破了父子之间的沉默,“你刚才说系统允许两个超级管理员账户。薇薇安在设计第十七号装置时,是否知道这一点?”

阿利斯泰尔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超级管理员账户是系统最底层的后门,是我在奥罗拉智能最初交付系统时要求福斯特单独添加的。当时的文档里标注为‘紧急恢复通道’,只有我和福斯特知道它的存在。”

“福斯特知道。”雷恩转向坐在键盘前的男人,“你一直知道有超级管理员账户。”

“知道。”福斯特说,“而且我知道阿利斯泰尔迟早会用它。”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用它来阻止这一切?”

福斯特沉默了一会儿。当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因为我不是无辜的。我写了后门系统的第一行代码。我把泰米斯系统从应急管理工具变成了监视武器。无论我的动机是什么,这些代码出自我的手指。如果我用超级管理员权限阻止了处刑序列,我就是在保护自己,保护那些代码,保护一个我不再相信的东西。”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镜片上的雾气。主机房湿度太高,服务器散发的热量与消防喷淋的残余水分混合成了一种潮湿的闷热。

“所以我等了五年。我在等一个没有写过那些代码的人——一个真正无罪的人——来做我不能做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朱利安身上。

“你父亲用超级管理员权限撤销了科尔文,但他也把自己的罪证留在了系统里。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第十七号装置激活后,系统会要求声纹验证。科尔文无法覆盖它了,你父亲也无法绕过它。但如果有一个人——一个没有被系统标记为‘威胁’、没有被处刑名单列入、没有在后门计划中扮演任何角色的人——能够在验证窗口打开时,替薇薇安说出那段话……”

“我不是薇薇安。”朱利安打断了他,声音沙哑,“我不知道她要我说什么。”

在福斯特能回答之前,主机房里所有的灯突然全部熄灭。不是之前那种分区断电,而是从服务器指示灯到应急照明到键盘背光,全部在同一瞬间陷入黑暗。黑暗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一道新的光从主机屏幕中央亮起——那是一段缓缓展开的文字,白色的衬线字体,黑底,格式与“泰米斯之秤”论坛页面完全相同。

文字写着:“第五轮投票已开启。处刑名单新增一人。姓名:莱纳斯·科尔文。罪名:技术共谋。投票时长:三十分钟。处刑方式将由投票结果决定。”

下方是一个不断攀升的在线投票人数计数器。它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因为通讯屏蔽被阿利斯泰尔的操作短暂中断,又在权限变更完成后自动恢复,而“泰米斯之秤”的服务器在这一刻被数万等待中的投票者同时刷新。

系统在没有人预料到的情况下,自己生成了第五个目标。它的威胁识别协议判断出科尔文的覆盖请求是一次对处刑序列的恶意破坏,然后按照薇薇安设定的规则,自动将他加入了名单。

“她甚至想到了这个。”雷恩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敬意,“她设置了如果任何人试图用技术手段干扰处刑序列,系统就会自动将干扰者识别为新的威胁,并生成新的处刑投票。”

薇薇安·萨克雷的不可逆协议不是一个简单的复仇脚本。它是一个能够自我判断、自我修正、自我扩展的司法算法。它不宽容任何人——包括那些试图破坏它的人。

而在主机房重新亮起的冷光中,朱利安·萨克雷站在父亲和福斯特之间,看着屏幕上自己和父亲的名字并肩列在已处刑名单的旁边,看着科尔文的名字新出现在未处刑的一栏,看着倒计时数字一秒一秒地向零逼近。

他的手慢慢伸向主机屏幕。屏幕上,第十七号装置的图标仍然是灰色的,但它的描述文字旁边多了一行闪烁的小字:“声纹验证文本已加载。验证窗口将在总倒计时归零时打开。验证者资格:未列入处刑名单。未标记为威胁。未参与后门计划。”

朱利安是主机房里唯一符合全部三个条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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