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电网中的尸体

电流穿过人体的声音,和热水器跳闸完全不同。

维斯特布鲁克市警局重案组的哈里森探长站在那间散发着臭氧与焦糊气味的浴室门口,看着瓷砖地面上那具扭曲的身体。死者马丁·科尔,五十二岁,本市高级检察官,三天前刚刚在萨克雷制药公司的破产听证会上做了一份长达四小时的陈述。此刻他赤裸的身体蜷缩在智能浴缸边缘,右手还抓着那块定制款的防水平板电脑,屏幕上裂痕从中心蔓延到四个角,像一张被冻结的蛛网。

法医莫里斯蹲在尸体旁边,用镊子小心地掀起死者左手腕的一小块皮肤。“你看这里。”他头也不抬地对哈里森说,“入口灼伤集中在左手手掌,出口在右脚脚底。电流从手掌进入,穿过躯干,从脚底导出。典型的低电压长时间接触伤,不是雷击也不是高压电击。”

“电压多少?”

“我判断大概在一百一十到一百二十伏之间,恰好是家用电路的电压。接触时间——”莫里斯翻过死者的手掌,那上面焦黑的痕迹呈树枝状扩散,“至少持续了四十五秒。四十五秒,探长。足够一个人感受到每一秒的剧痛,却因为肌肉强直性收缩而无法松开手中的东西。”

哈里森的目光落在那块平板电脑上。屏幕虽然碎裂,但技术组的报告已经放在他办公桌上:设备在死亡时间前一分钟接收到了一条来自城市智能电网调度系统的推送通知,内容是“尊敬的科尔先生,您所在街区的电压将于今日凌晨二时十五分进行例行维护调整”。正是这条通知让死者半夜起身去查看平板,然后不知何故带着它走进了浴室。

但供电公司的记录显示,昨夜该街区的电压根本没有调整计划。

“那条通知是伪造的。”技术组的艾弗里在电话里告诉哈里森,“有人黑进了智能电网的用户通知接口,向科尔检察官的设备单独发送了这条消息。更糟的是,根据日志,那条消息还附带了一个自动执行脚本,只要用户点开通知,脚本就会向他的智能电表发送指令,让电表在接下来的三分钟内将输出电压从标准的二百二十伏降至一百一十伏,同时提高电流强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哈里森不知道。他只知道检察官死了,死在了一个看起来像是意外的事故里。但这已不是他接手的第一个“意外”。

五天后,当这个消息传到埃利斯·雷恩耳中时,这位退休的犯罪学教授正在他的书房里整理一叠旧剪报。电话是他的老熟人莉迪亚·陈打来的——维斯特布鲁克警局唯一愿意在退休后还打电话骚扰他的人。

“你需要看看这个。”陈警官的声音里带着某种雷恩许久未闻的东西——那是困惑。

雷恩驱车前往停尸间时,城市上空的铅灰色云层正在堆积。维斯特布鲁克,这座曾经以制药产业闻名的城市,如今的天际线被萨克雷公司那栋玻璃幕墙大楼主宰着,即使在阴天也反射着冷淡的光。破产听证会已进行了三个月,萨克雷家族试图用六十亿美元的和解金换取对所有与阿片类药物危机相关索赔的永久豁免。马丁·科尔正是这起案件中代表公众利益的关键人物,他的死亡将直接影响听证会的走向。

“不是意外。”雷恩站在不锈钢解剖台前,只用了十分钟就得出了结论。他的目光落在死者左手掌心的灼伤上,然后沿着手臂肌肉的走向移动,最后停在右脚脚底那个几乎对称的出口伤上。“电击死亡的路径非常清晰。如果他是意外触电,电流入口应该在接触水源的那只手或脚上,出口会在地面接触点。但你看——入口在手掌,出口在脚底,电流路径几乎是垂直贯穿身体的。”

“这说明什么?”哈里森问。

“说明电流不是意外进入他身体的。”雷恩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直线,“他当时正站着,左手握着那块平板,平板连着充电器。正常情况下,即使设备漏电,电流也会经过手部到地面的最短路径。但这具尸体上的电流从左手进、右脚出,这意味着有人在他的右脚底和地面之间制造了一个电位差——换句话说,他的电表被人远程操控了,让电流强制经过他的躯干而非四肢。”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法医莫里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那具尸体上的电流还没有散尽。

“远程操控。”哈里森缓缓重复这四个字,“你是说凶手根本不在现场?”

“凶手甚至不需要在这个城市。”雷恩说,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平板电脑,调出了城市智能电网的公开架构图,“维斯特布鲁克的供电系统在过去五年里全面智能化,每一户的智能电表都通过物联网连接到调度中心。这套系统的安全架构由奥罗拉智能公司设计——这家公司恰好也是萨克雷制药的长期技术合作伙伴。”

哈里森的瞳孔微微收缩。奥罗拉智能这个名字他见过,就在上个星期,萨克雷家族提交的破产保护文件中,资产清单里列着对奥罗拉公司的一项未公开投资。

“还有一件事。”雷恩收起平板,转向陈警官,“科尔检察官死前正在调查什么?”

莉迪亚·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他调查的对象是萨克雷公司在十二年前销毁的一批临床试验数据。根据他找到的线索,萨克雷公司至少在二零零九年就知晓他们研发的止痛药‘奥施美’具有高度成瘾性,但将这份报告列为商业秘密封存。科尔检察官打算在破产听证会上申请强制公开这些文件。”

“数据现在在哪里?”

“被锁在萨克雷总部的服务器里,受商业秘密保护法保护。除非有法院的特别命令,否则没人能接触那些文件。”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不适的问题:“如果一个检察官在准备揭开真相的时候死了,那么下一个准备揭开真相的人是谁?”

这个问题还没有来得及被回答,陈警官的手机就响了。她接起电话,脸色在三秒钟内变得苍白。

“水库控制室。”她挂断后对雷恩说,“有人溺死了。死者是萨克雷公司的前首席合规官哈罗德·布莱克。监控显示他是自己走进蓄水池的,但门禁记录显示,控制室的门在他进去之后被远程锁死了。”

雷恩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座巨大的水库塔楼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投下的阴影。两起死亡,两个与萨克雷公司相关的人,两起都利用城市基础设施作为凶器。这不是复仇,他想。这是一场狩猎。

当天夜里,雷恩在他的书房里重新翻开了那叠旧剪报。最上面的一张是五年前的本地新闻,标题被时光侵蚀得只剩下几个字:“奥罗拉智能首席架构师……死亡……药物过量”。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侧面像,戴着黑框眼镜,眼神专注而温和。他的名字叫艾伦·福斯特。

雷恩将这张剪报放在桌上,然后在旁边的便签纸上写下了三个词:电网,水库,数据。

他的笔尖停在第三个词下面,用力画了一道横线。

窗外,维斯特布鲁克市的灯火正在亮起。每一盏灯的电流都经过某个程序的控制,每一条水管的流量都被某个传感器监测着。在这座城市里,所有的基础设施都连接着同一张无形的网络,而这张网络的密钥,曾经掌握在一个已经死了五年的人手里。

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网吧里,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坐在最角落的隔间。面前的屏幕没有打开任何浏览器,只运行着一个黑色的命令行界面。屏幕上跳出一行白色文字:“泰米斯之秤——第三轮投票已开启。”

紧接着,屏幕上依次浮现出五个名字。其中三个名字后面,已经标注了一个红色的叉号。

光标在第四个名字旁边闪烁。

那人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指令。整个城市的电力系统在他的指尖下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梦中抽搐。

匿名是恶意的起点,也是弱者唯一的武器。

他合上电脑,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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