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机房的蓝色指示灯在阿利斯泰尔·萨克雷的脸上投下了一层冷调的薄光。他垂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整个人蜷缩在服务器机柜旁边的一把折叠椅上,看起来比一个小时前老了十岁。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真相。”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于房间里的听众忏悔,“薇薇安以为她签字的文件只是常规的合规审查。我把CT-03-198的完整数据报告放在她桌上时,封面写的是‘待审——临床试验安全性中期评估’。她没有看过原始数据。没有人给她看过。”
朱利安的身体僵住了。“你骗了她。”
“我骗了所有人。伦理委员会、董事会、联邦药监局、每一个开出处方的医生、每一个吃下药片的患者。”阿利斯泰尔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时间打磨得过于光滑的空洞,“当你骗了足够多的人,撒谎就不再是一种行为,而是一种结构。你不需要每天维护它,它自己会运转。”
福斯特在键盘上的手指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用一种雷恩无法解读的表情看着阿利斯泰尔——那不是仇恨,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技术人员面对复杂系统故障时特有的、冷静的困惑。
“你刚才说薇薇安没有看过原始数据。”福斯特说,“但她修改不可逆协议时使用的权限是最高管理员级别。那个级别可以访问系统内的任何文件,包括原始数据。她一定在某个时间点看到了全部真相。”
“三年前。”阿利斯泰尔说,“在她反对我继续使用后门系统之后。我拒绝了她。然后她用最高管理员权限翻遍了服务器里的每一份文件。她没有告诉我她找到了什么,但她走出办公室时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她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她只是看着我,说了一句‘父亲,你犯了一个无法被原谅的错误’。然后她再也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这件事。”
主机房里的空气似乎比之前更重了。雷恩注意到朱利安手机上的氧气监测数据——房间内的氧气含量已经降到了百分之十六,低于正常空气的百分之二十一,接近高原反应的临界值。但此刻没有人关注缺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阿利斯泰尔身上,他正在一层一层地剥开自己。
“我建立后门系统的初衷不是为了监视整座城市。”阿利斯泰尔说,“最开始,只是因为恐惧。奥施美上市后第三年,内部出现了第一例举报人。他是我当时的医学总监,他在董事会会议上站起来,当众说我们的药物会在十年内杀死五十万人。我让保安把他带出去,然后解雇了他。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所以你开始监视所有人。”雷恩说。
“我让福斯特设计一套能提前预警举报行为的系统。最初只是扫描公司内部的邮件和文件。然后是竞争对手的情报。然后是监管机构的动向。每一次扩展都有一个理由——我们需要保护公司,保护股东,保护员工。但到了最后,理由不再重要了。系统在运行,它自己会寻找新的监视对象,我只是没有阻止它。”
福斯特摘下眼镜,用衣角缓慢地擦拭镜片。这个动作他重复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你当时告诉我,这些后门只是保险措施,永远不会被激活。你用一个谎言让我写了第一行代码。”
“我没有骗你。”阿利斯泰尔说,“至少在那一天,在那个时刻,我真的相信我不会激活它们。但恐惧有它自己的逻辑。你越是害怕被揭露,就越需要知道谁在试图揭露你。后门一旦存在,不使用它就需要比使用它更大的意志力。而我没有那种意志力。”
朱利安从父亲身边退开了一步。这不是一个夸张的动作,只是一个本能的、细微的挪动,仿佛他与父亲之间突然产生了一个不能跨越的距离。“你在告诉我,我们家的一切——大楼、基金会、破产保护、豁免协议——都是建立在一个被你不断扩张的监控系统之上?”
“不只是监控。”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三年前,当集体诉讼开始向最高法院推进时,我用后门系统做了一件事。一件比监控更严重的事。”
雷恩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起那份备忘录里的第二项内容——泰米斯系统被修改的原始目的。“你用它干扰了诉讼程序。”
“我远程关闭了三位联邦法官的办公室供电,每次都在关键证据听证会的前夜。不是长时间的断电,只是刚好足够让他们无法按时审阅文件,无法按计划举行听证。程序被拖延,诉讼时效被消磨,越来越多的原告因为等不到开庭而接受庭外和解。这就是为什么破产听证会拖延了三年——不是因为法律程序复杂,而是因为我用后门系统人为制造了延迟。”
主机房里静得可以听到服务器内部硬盘旋转的微弱噪音。福斯特将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闭上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一个他终于确认但一直希望不是事实的真相。
“三位联邦法官。”雷恩说,“你干扰了三位联邦法官的工作。如果这件事被证实,豁免协议将不只是作废——你会面临刑事指控。”
“我知道。”阿利斯泰尔说,“这也正是为什么我不能在科尔死后报警。如果警方调查后门系统,就会发现那三次断电的记录。我宁愿让福斯特——或者科尔文——用系统来杀我,也不能让系统被执法机构查封。”
这就是为什么阿利斯泰尔始终沉默。他不只是害怕秘密曝光,他害怕的是秘密曝光后带来的连锁反应——三位联邦法官被干扰的证据将直接推翻过去三年所有与萨克雷制药有关的民事和解。成百上千份已经签署的和解协议将失效,整个公司将面临比破产更彻底的毁灭。
朱利安在手机上点开了第十七号装置的状态页面。那个装置目前仍是灰色待机,描述文字只有一行:“主控权限移交——需生物识别确认。”他没有在任何其他装置上见过这条描述。
“福斯特。”朱利安问,“第十七号装置是什么?”
福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阿利斯泰尔,然后转向朱利安,嘴唇动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第十七号装置不是物理设备。它是一个数字开关,控制着整个十七个装置的最终归属权。目前系统的最高管理员是薇薇安——即使她已经死亡,她的生物识别记录仍存储在主控服务器中。第十七号装置一旦激活,系统将要求一次生物识别验证。如果验证通过,管理员权限将被强制转移给验证者。如果验证失败——或者没有人进行验证——不可控模式就会启动。”
“薇薇安把自己设为权限的守门人。”雷恩说,“她设置了最后一个装置,只有她自己能解锁。”
“但她死了。”朱利安说,“如果没有人能通过生物识别验证,系统就会自动崩溃。她早就知道这一点。”
福斯特摇了摇头。“没有人能解锁系统崩溃。没有人能阻止不可控模式启动。”
但雷恩注意到阿利斯泰尔在听到“生物识别”这个词时,手指停止了颤抖。他的眼神里闪过一道微光,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他在某个被遗忘的抽屉里突然找到了一件很久以前放进去的东西。
“薇薇安有记录过她的生物识别信息吗?”雷恩问。
“有。”阿利斯泰尔说,“在她担任伦理委员会主席的第一天,系统要求录入。她录入了指纹、虹膜和声纹。但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系统里有她的声纹。”福斯特确认,“存储在主控服务器的加密分区。第十七号装置会要求实时声纹验证——也就是说,需要一个活人来发出她的声音。”
房间重新陷入沉默。薇薇安·萨克雷已经死了四十八小时。她的声音不会在任何活人的喉咙里响起。
朱利安靠在机柜上,他的脸转向父亲,目光里有一种雷恩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怨恨,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类似于醒悟的坚定。他像是突然理解了一件之前一直被忽略的事情,而那件事情正在改变他站在这个房间里的全部意义。
“你刚才说,你在女儿面前从来没有说过真相。”雷恩对阿利斯泰尔说,“但你也没有问过我们一个最明显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艾伦·福斯特在主机房里等了五年,却没有直接杀掉你。他有无数机会。他可以远程操控电梯、供氧、电路中的任何一条线路。他可以让你在任何一天死于任何一场事故。但他没有。”
福斯特在椅子上微微侧身,火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他安静的影子。
“因为杀人不能解决任何事情。”福斯特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科尔死了,布莱克死了,薇薇安死了,但系统的代码还在,后门还在,威胁识别协议还在。只要后门计划不被公开,只要那些代码还在这台服务器里,阿利斯泰尔·萨克雷的死亡就只是一条新闻,不是一个解决方案。”
他转向阿利斯泰尔,语气仍然很轻:“所以我等了五年。不是为了杀你,而是为了等一个能把真相带出这栋楼的人。”
他的目光从阿利斯泰尔转向雷恩,再从雷恩转向朱利安。
“你们两个都进来了。”福斯特说,“现在的问题是——谁把真相带出去?”
朱利安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刺眼的光——第十三个装置的图标开始变色。不是红色,而是一种他们之前从未见过的深紫色。旁边跳出的文字是:“主控系统检测到最高管理员权限转移尝试。第十七号装置已提前进入预热状态。生物识别验证将在倒计时归零时强制执行。如验证失败,不可控模式立即启动。”
倒计时从原来的四十七分钟骤减至十二分钟。
“有人在外面试图转移权限。”福斯特盯着屏幕,手指飞速敲击键盘,“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这栋楼里。信号来源是——城市电网调度中心。有人在用调度中心的终端连接主控服务器。”
雷恩脑海中闪过陈警官和哈里森探长在外面调度中心调查电网入侵的线索。如果有人——某个不在大楼里的人——正在试图夺取主控权限,那只能意味着“泰米斯之秤”的背后还存在一个他们尚未确认的角色。莱纳斯·科尔文在主机房里,他是福斯特的内应。但电网调度中心的那个人是谁?
“你能阻止远程连接吗?”雷恩问。
“不行。调度中心的终端拥有物理直连权限,是当年阿利斯泰尔要求加装的——那是他用来监控整座城市的专用线路。只有一个人可以在那台终端上操作:拥有萨克雷公司最高安保权限的人。除了阿利斯泰尔本人之外,只有一个人。”
福斯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他的目光已经落在某人身上。
朱利安·萨克雷慢慢抬起手机,屏幕上远程连接状态的提示与他的面部识别解锁同时亮起。他盯着自己的手机,眉头皱起,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他说,“我的手机没有连接调度中心。”
“不是你的手机。”阿利斯泰尔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是莱纳斯·科尔文。科尔文不是你的内应,艾伦。他是我的内应。”
福斯特的手指从键盘上滑落了。
阿利斯泰尔用手掌捂住脸,声音从指缝中漏出来,闷而破碎:“三年前,我发现薇薇安修改了系统规则。我不完全理解她改了什么,但我知道她把矛头对准了家族。我不能自己修改代码——我没有技术能力。所以我找到了科尔文。他表面上在帮你,实际上在帮我。他保留了最高管理员权限的一个后门入口——一套绕过薇薇安新规则的超级管理员账户。我让他不要阻止处刑序列,只做一件事:在最后一个装置被激活之前,用超级管理员权限强制覆盖生物识别验证,把系统主控权转交给我。”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能拿到主控权,我就可以删除全部代码,粉碎所有证据,在真相公开之前抹掉一切。科尔、布莱克、薇薇安——他们的死亡将永远成为意外。而我可以活着走出这栋楼。”
朱利安的手机屏幕上,第十四个装置开始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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