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法大厅的地下走廊在凌晨三点的寂静中像一条被遗忘的墓道。
杰克已经在里面藏了将近三十个小时。他把大部分时间花在B-7室隔壁的维修通道里——一个宽不到一米、堆满废弃电缆和生锈管道夹层的狭长空间。空气潮湿而滞重,带着陈年混凝土粉尘和铜锈混合的气味。每隔几分钟,头顶就会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那是特勤局探员在大厅地面上进行最后一次安保巡查的脚步声。
霉菌通过骨传导耳麦传来的声音是他与外界唯一的联系。“辩论安保已经全面启动。特勤局在舞台周围加装了三层金属探测门,所有入场人员都要过两遍安检。奥登的私人安保团队被安排在舞台右侧的绿色房间待命,克罗伊茨的持枪许可上有特勤局局长本人的签字。”
“温斯洛法官的位置?”杰克压低声音。
“她已经在今天下午以司法部法律顾问的名义进入了大厅。现在她应该在B-7室里——按剧本被‘软禁’着。我通过B-7室的通风管传感器确认了她的生命体征。心跳每分钟六十八下,平稳得像钟表。”霉菌顿了一下,“说实话,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沉得住气的人。”
杰克从背包里取出最后一根热剂切割条,在黑暗中用手指摩挲着它冰冷的金属外壳。维修通道尽头的砖墙已经被他切开了大半——那些冷战时期砌上的砖块后面,就是旧广播控制室的后墙。再切开最后一块区域,他就能爬进去。
但他没有动手。他在等一个时间窗口。
“霉菌,辩论什么时候开始?”
“还有四十七分钟。奥登的对手——民主党候选人凯瑟琳·莫雷诺——已经到场。奥登本人还在后台的VIP休息室。特勤局的无线电通讯里提到他正在和竞选经理进行‘最终策略沟通’,实际内容我解码不了,加密层太多。但他的心率监测器——他的智能手表走的是民用频段,我切进去了——显示他目前的压力水平偏高。心率每分钟九十一,呼吸频率略高于正常值。”
“紧张?”
“或者兴奋。”霉菌说,“对奥登来说,今晚不是一场辩论。今晚是他策划了五年的谢幕演出。你会在舞台上认罪,然后死去,他会在震惊和愤怒中接过道德制高点,把这次事件变成竞选总统的最后一张王牌。他的团队已经准备好了新闻发布会通稿——我截获了一份,标题是‘参议员奥登对今晚悲剧的声明’,文件创建时间是六个小时前。他提前知道你要做什么。因为他就是那个写剧本的人。”
杰克没有回答。他将热剂切割条贴在最后一块区域上,手指悬在遥控开关上。
耳麦里霉菌的声音突然变了调:“杰克,等一下。我监测到一个新的信号——不是特勤局的,不是奥登的,是一个从调查署内部网络发出的加密信息。署名是邓恩。”
“艾琳?”
“是她的加密协议。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灰区证据已移交内部事务司。已恢复身份。正带人前往宪法大厅。不要做傻事。’”
杰克的手指停在遥控开关上方。
“她带了多少人?”
“信息里没说。但我查了调查署内部调动记录——过去两小时内,四名调查署刑事调查部的探员被临时调离了现有任务,目的地未登记。如果艾琳真的带了一支队伍来宪法大厅,他们很可能已经在大厅外围了。”霉菌的声音里泛起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杰克,这意味着调查署内部可能已经有人相信了那些证据。奥登对调查署的控制不是百分之百的。”
“也可能意味着奥登知道她来了,正在等她自投罗网。”杰克说,然后按下了遥控开关。
热剂切割条在黑暗中无声地点燃。炽白的火焰切开最后一片砖墙,熔化的砖屑像橙色的泪滴落在水泥地面上。三十秒后,切口完成。杰克用肩膀顶开被切下的砖块,露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口。他钻过洞口,落入了旧广播控制室。
这间房间已经几十年没有人来过了。控制台覆盖着厚厚一层灰尘,老式的推杆式调音台、模拟信号矩阵、以及一排排仍在运行的音频放大器。霉菌说得对——宪法大厅在多次翻修中始终没有更换这套旧系统,因为更换它的成本太高,而且没有人认为它还会被使用。
杰克将霉菌给他的一个信号接入器插进调音台的主输出端口。指示灯闪了三下变绿。
“连接建立。”霉菌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我已经接管了音频矩阵的全部通道。扩声系统、直播信号切换台、甚至舞台上的提词器——全部在我控制之下。你想什么时候开始播放弗罗斯特的视频?”
“等我站到舞台上。”杰克说。
他推开广播控制室的铁门,走进维修通道,然后沿着霉菌在蓝图上标注的路线向上攀爬。一段垂直的铁梯通向舞台正下方的机械设备间。铁梯年久失修,每一步都发出尖锐的金属呻吟。他爬上设备间,蹲在一排液压升降平台的控制箱后面,透过通风格栅看着头顶的舞台地板。
从格栅的缝隙里,他能看到舞台边缘的一部分——红色地毯、木制讲台、以及正在做最后调试的提词器屏幕。舞台灯还没有全亮,只有几盏工作灯投下昏黄的光。他能听见工作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对话。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正在检查麦克风的反馈回路,嘴里嘟囔着某个关于线路噪音的抱怨。
“杰克。”霉菌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紧张,“奥登的私人安保刚才从绿色房间移动到了舞台右侧的幕布后面。克罗伊茨也在其中。我的判断——他不打算让辩论自然进行。”
“什么意思?”
“在辩论开始前,奥登可能会以某种理由要求提前清场。如果他让特勤局在辩论前搜查整个地下室——他们会找到温斯洛法官。如果他们找到她,她的证据就全部作废了。”
杰克看了一眼手表。离辩论开始还有二十一分钟。
他从设备间里移出来,沿着舞台下方的钢架结构匍匐前进。头顶的舞台地板是木质的,缝隙透下微弱的光线,他能辨认出讲台的位置、辩论主持人的座位、以及舞台两侧幕布的轮廓。在右侧幕布后方,他看见了三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克罗伊茨和他的两个副手。
他的手机震动。黑色窗口弹出最后一条消息:
“任务六最终确认:辩论开始后十分钟,舞台中央,认罪并终止生命体征。如果偏离任务内容,或提前被安保人员中止,任务判定失败。后果你已了解。这是最后的任务。之后,你将获得自由。”
自由。杰克在黑暗中咀嚼这个词。奥登理解的自由和他理解的不一样。对奥登来说,自由是一个死掉的替罪羊躺在最高法院台阶上的照片,配上二十四小时滚动播放的认罪新闻。对杰克来说,自由是他站在舞台上,看着奥登的脸在弗罗斯特的录像被播放时变成灰白。
“霉菌,准备视频。我一到舞台上,你就把弗罗斯特的录像切进主屏幕和扩声系统。先用十五秒的黑屏,让所有人都注意到异常。然后播放完整版——从奥登在灰区实验室签字的镜头开始。”
“明白。黑屏十五秒,然后全面切入。”霉菌顿了一下,“杰克,黑屏的十五秒里,特勤局会反应。他们可能会冲上舞台。你有十五秒的时间做任何你准备做的事。”
杰克将胸口的近场感应阻断器调整了一下位置,确认胶带牢固。格洛克插在制服枪套里,十五发帕拉贝鲁姆。他将温斯洛法官给他的那份塑封异议意见书折好放进内侧口袋,然后从设备间里攀上舞台后方的钢架。
辩论开始前六分钟。舞台灯光全亮。他能听见头顶观众席逐渐坐满的声音——三千人的低语汇聚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像远处正在靠近的潮水。
他能听见右侧幕布后面克罗伊茨的声音,低沉而冷酷:“目标进入位置后,等我指令。不要提前行动。参议员要让他完成认罪词,然后才开枪。顺序不能错。”
认罪词。然后开枪。奥登连子弹都安排好了。
杰克的手握在格洛克握把上。他能感觉到左胸下方阻断器冰冷的轮廓,能感觉到内侧口袋里异议意见书的边缘硌着他的肋骨,能感觉到脑子里那些不属于他的碎片在低声嗡鸣。艾伦的记忆——夜巡、笑声、那句“别让劳拉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像被某种临战的肾上腺素从神经深处唤醒了。
耳麦里霉菌说:“温斯洛法官的状态更新了。她的心跳从每分钟六十八下升到了七十二下。她听到了上面的动静——她在等。”
辩论开始前三分钟。主持人走上了舞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观众席的轰鸣渐渐安静下来。
辩论开始前两分钟。奥登从左侧幕布后走出来,穿着深蓝色西装,红色领带,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自信但不傲慢,亲和但不轻浮。他走到讲台前,向观众席挥手,然后和主持人握手。他的对手凯瑟琳·莫雷诺从右侧走出来,同样微笑,同样挥手,但眼神在扫过奥登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辩论开始前一分钟。杰克从钢架后面移出来,走到舞台后方的阴影中。他的制服和特勤局人员几乎一模一样,只有肩章上缺少一个编号。在聚光灯的强烈光线下,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细节。至少第一眼不会。
辩论开始的铃声响起。
主持人对着麦克风说:“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宪法大厅。今晚,我们将见证两位总统候选人——”
杰克从阴影里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跨过红色的地毯和木制讲台。最初的两秒,没有人反应。主持人以为他是安保人员,奥登以为他是特勤局的便衣,观众席上的三千人以为这是某种安排好的环节。
然后奥登的脸变了。他的微笑在认出杰克的瞬间冻结,像一张被撕破的面具。
克罗伊茨从右侧幕布后面冲出来,手伸向枪套。但杰克的格洛克已经握在手中,枪口指着地面,不是指向任何人——暂时。
“参议员奥登。”杰克的声音透过舞台边缘的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也通过直播信号传到了全美每一个正在收看辩论的屏幕上,“五年前你在赫尔曼德省签署了一份行动指令,杀害了我的三名战友,把我送进伏击圈,然后把一切栽赃在我身上。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认罪——我是来让你认罪的。”
舞台右侧,克罗伊茨拔出了枪。舞台左侧,特勤局探员正在从各个方向涌上来。观众席爆发出混乱的尖叫声。
耳麦里霉菌的声音响起:“黑屏开始——现在。”
宪法大厅的每一块屏幕、每一个提词器、全美直播的每一个信号同时切成了黑色。
十五秒倒计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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