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密尔顿军事监狱的钢门在杰克·哈里斯身后合拢时,发出的声音像极了五年前军事法庭上法官落槌的那一声闷响。
他站在沥青路面上,手里捏着一只透明的塑料证据袋,里面装着他的私人物品:一块停摆了三年多的老款军表、一只打火机、一本边缘磨得起毛的《退伍军人医疗手册》。空气里有柴油和远处化工厂飘来的酸味,头顶是北卡罗来纳州灰蒙蒙的十一月天空。杰克眯起眼,花了整整十秒才适应没有铁丝网切割过的视野。
没有任何人来接他。
他走到巴士站,从兜里摸出一部刚才从保管处领回的智能手机。屏幕碎了左边一角,他长按电源键,没有反应。又按了三次,屏幕闪了闪,终于亮起。电量剩下百分之二。
信号栏艰难地挤进两格,手机开始震动。
通知像决堤一样涌进来。三百多条未读消息,四十多通未接来电,时间跨度超过三年。大多数来自他已经不记得的账号——推特、电报、Signal,还有几个他根本没用过的平台。杰克快速划动,通知还在不断跳入,仿佛另一个版本的他自己在这些年里从未消失,仍在某个地方拼命地说话、点赞、求援。
手指停住。
最后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两小时前,发件人:劳拉·邓菲。
他点开,是一张图片。加载进度条缓慢爬过屏幕,然后他看见了——劳拉被绑在一把折叠椅上,嘴巴贴着银色胶带,眼睛红肿,身后是一面布满水渍的灰色水泥墙。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字:
“欢迎回家,杰克。你的账号现在归我管。”
手机在此时彻底关机。
杰克盯着漆黑的屏幕,第一次在这个自由的世界里感到比牢房更密闭的窒息。
伯恩维尔市郊的廉价汽车旅馆,霓虹招牌缺了三个字母,白天的招牌看起来像某种濒死生物的骨骼。杰克用身上仅有的四十五块现金开了一间房。房间里弥漫着霉味和空调制冷剂的甜腻气息,窗帘拉不严,漏进一道惨白的日光。
他把手机插上充电器,等了漫长的五分钟,屏幕重新亮起。那些消息还在,照片还在。他放大劳拉的脸,从瞳孔反光里试图辨认拍摄环境——这是他二十年在部队学到的技能,从一张照片里找窗户、找灯具、找任何可以被定位的信息。
然后他注意到照片右下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水印。
“CB-2904”。
这组字符让他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那是他在塔利班俘虏营里被关押时,囚服上的编号。
知道他这个编号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希望他死,要么就是他以为可以信任的人。
劳拉的号码打过去,响了三声后被挂断。再打,已关机。杰克的太阳穴胀痛起来。他打开脸书——那个熟悉的蓝白界面此刻像一面扭曲的镜子。他的头像被人换成了自己五年前入伍时的照片,个人简介被改成一句他从没说过的话:“有些罪,服完刑才是开始。”动态栏里持续更新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内容:两小时前分享了一篇关于逃兵审判的旧新闻,一小时前发布状态“她在我手上”,配图正是劳拉被绑的照片。
每一条的阅读量都已经过千。评论栏里挤满了愤怒的表情和标签:#逮捕这个人渣 #军事审判不应存在上诉权 #伯道尔案重演。
这不是黑客入侵。
这是数字绑架。而此刻,他全部的社交关系、所有的朋友、战友、仅存的几个还愿意和他说话的人,都在这只被劫持的账号的监控之下。
杰克的呼吸变得沉重。他用旅馆房间里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登入网页端,尝试重置密码,但绑定的邮箱和手机号早已被更换。他翻查账户的登录记录,最后一条显示设备位置是伯恩维尔东区一处废弃的轻工业仓库,IP地址经过多层代理,溯源终点指向一个没有实体注册的空壳公司。
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条通知。
不是脸书,而是他的私人加密邮箱——那个当年只有军事情报局和直属上司才知道地址的邮箱。
发件人:维克多·拉扎尔遗产事务信托基金。
主题:【遗愿清单】激活通知/继承确认。
杰克点击邮件,屏幕中央跳出一个加载动画:一把燃烧的钥匙缓缓旋转,最后化为一座由代码构成的六角形档案馆标志。
邮件正文只有寥寥数行:
“亲爱的杰克·哈里斯先生:根据维克多·拉扎尔先生的正式遗嘱,你已被列为唯一指定继承人。该遗嘱执行的前提条件,是您必须在30个自然日内,按顺序完成一份包含七项任务的遗愿清单。任务内容将以加密数据包形式逐一发送。所有任务须严格保密,任何试图向第三方披露的行为将导致继承权即刻作废,全部资产(总值约两亿美金,以比特币形式托管于链上智能合约)将永久销毁。第一项任务将在您确认接受后24小时内送达。是否接受?”
邮件下方有两个按钮,设计得极简,分别是“我接受”和“我拒绝”。
杰克盯着那行“两亿美金”看了许久。维克多·拉扎尔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东海岸的军工巨头,私人军事承包商,战争暴利者。五年前他在阿富汗部署时,拉扎尔的雇佣兵曾和他们陆战队的单位共享一个作战区域。没过多久,杰克就因为被控“擅自离岗导致巡逻队遇伏”而遭到逮捕和重判。
而现在,这个人的遗产找上了他。
是巧合吗?
屏幕再次弹窗。不是邮箱,而是一个陌生的即时通讯窗口。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昵称是乱码字符串。
消息传来:“十二小时内,从银鹰国防承包商的数据中心窃取一份代号‘伏击日志’的档案。任务一未完成,劳拉会失去一根手指。这不是威胁,这是进度提示。”
窗口下方出现了一小段视频播放器。杰克点开,看见劳拉对着镜头摇头,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画面外伸进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将今天的《伯恩维尔晨报》举在她脸旁。头版新闻的日期清晰可见:今天。
视频只有七秒。
消息框闪了闪,对方发来最后一句话:“你的社交账号有我们布置的监控程序,你的通话记录、邮件、实时位置都在掌控中。报警等同于执行死刑——她的,然后是你的。”
杰克缓缓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透过那条窗帘缝隙看出去。旅馆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一辆没有标志的白色厢式货车停在角落里,引擎熄灭,但车头朝向他的房间。
他当过兵,做过战俘,蹲过联邦监狱。他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错了。
回到桌前,他按下了“我接受”。
几乎是同时,一封新的加密邮件抵达。附件是一个压缩包,解压后只有一张银鹰数据中心东侧员工通道的电子门禁照片,以及一串六位数密码。
发件人的签名变了,不再是那个信托基金,而是六个黑体字:
“欢迎加入遗愿清单。”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廉价便签本哗哗翻动。杰克将它们按住,发现其中一页上不知何时被写上了一行字——不是他的笔迹:
“五年前你替人背了罪,现在替人犯完这些罪,你就自由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门外停下。
敲门声响起,三下,轻而克制。
杰克没有出声。他的手本能地伸向桌上那只没有刀刃的旅行剃须刀——那是他目前唯一的金属物件。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哈里斯先生,我叫艾琳·邓恩,联邦调查署有组织犯罪调查组。我们追踪到了你的账号异常活动,需要和你谈谈。”
顿了顿,她补充道:“你可以不开门,但你应该知道——劳拉的信号源在四十分钟前断掉了。我们找不到她。”
杰克的手指悬在门把手上方,身后电脑屏幕上,新的消息又在闪烁。
那一行字变成倒计时:23:59:47。
然后开始走动。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