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艾琳的抉择

宪法大厅辩论前三十六小时。

霉菌的厢式货车停在宪法大厅南侧一条被指定为“施工通道”的封闭巷子里,车体上贴着伪造的“大都会电信——应急网络维护”标志。车厢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紧凑的移动指挥中心:三排显示器、两组独立电源、一台液冷服务器、以及足够让五个人存活一周的压缩食品和瓶装水。温斯洛法官坐在副驾驶座上,已经换上了一套不太引人注目的深蓝色商务套装,胸前仍然别着那枚银质天平胸针。她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里面装着整理好的全部证据副本。

杰克坐在车厢后部的折叠椅上,对面是霉菌。霉菌正在对宪法大厅的内部广播系统做最后一次渗透测试。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的动作已经不再是人类的速度——那是某种介于疲劳和亢奋之间的极限状态,眼睛因为连续二十多小时不眠而布满血丝,但瞳孔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特勤局在今天上午十点封锁了宪法大厅的全部入口。”霉菌说,头也不回,“但他们只封锁了地面以上的部分。地下室的维修通道不在封锁范围内——因为特勤局的安保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那条通道。”

“为什么?”杰克问。

“因为那条通道在冷战时期被用作政府要员的秘密疏散路线,后来被正式从公开图纸中删除了。五角大楼把它归类为‘不存在的基础设施’。我在国防部的归档服务器里找了整整三个小时,才找到一份一九八三年的纸质蓝图扫描件。”

霉菌将一张泛黄的蓝图投影在屏幕上。图中显示,宪法大厅地下室B-7室南墙有一扇被砖砌封死的暗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直通大厅舞台正下方的旧广播控制室。砖墙厚度只有十二厘米,是后期加建的隔断,没有混凝土钢筋。

“热剂切割条还剩两根。”杰克说,“够切开那堵墙。”

“不只是墙的问题。”温斯洛法官转过身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打印文件,“特勤局的辩论安保方案我昨天通过司法部内部系统调阅了。辩论当天,舞台区域会有三层安保环:外围是特勤局制服警员,中层是便衣特工,内层是奥登的私人安保团队——他们被列为‘竞选助理’,但武器携带许可范围比特勤局还宽。如果你要从广播控制室进入舞台,你必须穿过内层安保。”

杰克接过安保方案,快速浏览。奥登的私人安保团队名单上有十二个名字,其中一个他认识——那个在档案库被他用扎带绑在文件柜里的男人,那个在灰区开枪杀了弗罗斯特博士的人。名字叫瓦尔特·克罗伊茨,前国防情报局外勤特工,被解职后进入私人安保行业。霉菌说过,他的档案里有一项标注被永久封存:“涉嫌非法审讯”。

“克罗伊茨会在现场。”杰克说。

“不仅是现场。”霉菌调出一张宪法大厅的座位分配图,“根据安保方案,克罗伊茨被安排在舞台右侧的贵宾安保区,距离奥登的讲台不到十米。他的职责是‘威胁即时消除’——特勤局授权他在认定存在直接威胁时不经警告开枪。”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温斯洛法官最先打破沉默:“如果克罗伊茨认出你,他会开枪。而特勤局事后会感谢他保护了参议员。”

“他不会认出我。”杰克站起来,从装备箱里翻出一套霉菌提前准备好的行头:深灰色特勤局制服、一顶带防弹纤维内衬的棒球帽、一副平光眼镜、以及一小块可以贴在下颌上的硅胶假体,能微妙地改变下颌轮廓。霉菌在暗网上认识一个做假体的人,专门帮证人保护计划里的污点证人改头换面。

“制服和假体能骗过安检,骗不过认识你的人。”温斯洛说,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是在确认事实。

“我不需要骗过他太久。我只需要在广播控制室里待两分钟。然后——”杰克将格洛克插进制服枪套,“然后就算他认出我,也晚了。因为那时候全美国的直播画面已经不是奥登的演讲了。”

霉菌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缓缓转过来,脸上带着一个黑客在即将执行高风险操作前特有的表情——紧张、兴奋、以及某种冷静到反常的专注。

“说到直播画面。我已经测试了广播控制室的音频矩阵远程接入。我可以从这个车厢里控制宪法大厅的扩声系统和直播信号切换台。一旦弗罗斯特的视频开始播放,他们有至少九十秒无法切断——因为宪法大厅的直播切换台用的是老式物理切换器,不是数字界面。要中断信号,必须有人跑到地下室手动拔掉电缆。而地下室——是我们的人控制着。”

他看了温斯洛一眼。

温斯洛法官点了点头。“我会在B-7室。辩论开始后,我就是那个房间里唯一的活人。他们派谁来拔电缆,都要先过我这一关。”

杰克穿戴好制服,将热剂切割条和遥控器塞进背包。他走到厢式货车后门,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

“劳拉有消息吗?”他问,没有回头。

“没有直接消息。”霉菌说,“但智能合约的任务六条款里有一项隐藏条件,我今天凌晨才完全解密。任务六要求你‘认罪并自杀’,但并没有指定死亡方式。只要系统监测到你的生命体征终止超过三十秒,任务就会被标记为完成。杰克——这条规定有漏洞。它不需要你真的死。只需要你‘看起来’死了。”

杰克转身看着他。“你能骗过智能合约的生命体征监测?”

“不能。但我能骗过它用来监测的那套设备。遗产法庭的生命体征验证系统依赖的是你的社交账号绑定的随身设备——就是那部被劫持的手机。只要那部手机记录到你的心跳停止,它就会向智能合约发送确认信号。”霉菌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装置,只有指甲盖大小,“这是一个近场感应阻断器。放在你胸口,会在特定频率上模拟心跳停止的电信号。范围覆盖你的手机,持续三十秒。三十秒后,智能合约会判定任务完成,劳拉会被释放。然后你可以——活过来。”

车厢里又安静了。温斯洛看着那个阻断器,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霉菌先生,你这个人应该被关进最高安全级别的监狱。”

“常有人这么说。”霉菌耸耸肩,“但我更想在审判奥登的时候坐在证人席上,而不是被告席上。”

杰克接过阻断器,用医用胶带贴在左胸第四和第五肋骨之间,心脏正上方。他套上制服,拉上拉链。

厢式货车的后门打开,华盛顿深秋的冷风灌了进来。宪法大厅的白色大理石穹顶在晨光中闪着冷光,距离辩论开始还有三十四小时。他将进入那栋建筑,在地下藏匿一天半,然后在全美国面前完成奥登为他写好的终章——只是结局由他自己来写。

货车门在他身后关上时,他的手机震动了。

不是黑色窗口。是一个他没想到的号码——加布里埃尔·罗斯。

“灰区废墟的清理队发现了里奥的尸体。”加布里埃尔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一块被反复打磨到极限的砂纸,“在他的胸腔里,他们找到了一个微型信号发射器。不是拉扎尔植入的——是奥登单独植入的。频率和霉菌在地下室里检测到的‘活体信号’完全一致。”

“你是说——”

“我是说,三年来,奥登一直知道里奥还活着。他把里奥留在那里,作为一个信号源,一个诱饵。他知道有一天你会和霉菌合作。他知道霉菌会追踪到那个信号。他知道你会去灰区。”加布里埃尔停顿了一下,“杰克,灰区不是你在第十个小时发现的陷阱。它是从一开始就被设好的。你走进灰区的那一刻,奥登就已经赢了——他是这么认为的。”

杰克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错了。”杰克说。

“为什么?”

“因为他不相信我会活着出来。就像他不相信五年前那个被俘的陆战队员能活着走出塔利班的洞穴。”杰克看了一眼宪法大厅穹顶反射的晨光,“他一直在犯同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他以为把人逼到绝境,人就会认输。”杰克挂掉电话,将手机塞进口袋。

宪法大厅的维修通道入口在一条堆满废弃舞台道具的小巷深处。他找到那扇生锈的铁栅栏门,用霉菌远程发来的密码打开了电子锁。一段向下的水泥楼梯消失在黑暗中,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和旧电线绝缘层的气味。

他走进黑暗,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

倒计时在手机屏幕上继续跳动。

三十四小时。然后,舞台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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