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巷槐树下挖出第四具遗存的第三天,消息开始在网络上发酵。
起初只是一条不起眼的本地新闻,发在市文物局的官方公众号上,标题很平淡——“白水巷唐代墓葬群考古发掘取得新进展”。配图是那棵被锯断的槐树桩和几个密封的物证箱,没有任何惊悚的画面,没有任何耸动的措辞。但到了当天下午,这条推送的阅读量突破了十万。
不是因为唐代墓葬。是因为有人在评论区贴出了一张截图——那是许哲修笔记本上那十二个名字的名单,不知从什么渠道流了出去。名单被放大后,白水巷的回迁居民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东五号的老孙头,三个月前死于多器官衰竭,死亡证明上写的死因是“白血病并发症”。东七号的刘婶,心脏搭桥手术成功了,但术后反复感染,至今还在住院。还有东三号的王秀芝——失踪三个月的女人,她的名字后面跟着四个字:“转地下救助”。
评论区炸了。
“所以失踪是因为被当成试验品了?谁来负责?” “白水巷拆了三年,到底在地下埋了多少东西?” “我奶奶就住白水巷东六号,去年走的,肝衰竭,是不是也被打了针?” 留言以每分钟几十条的速度刷新,然后被系统自动折叠、屏蔽、删除。但每删一条,就会有三条新的冒出来,像雨后墙角的蘑菇。
方晋在P4实验室里看到了这些评论。他关掉手机屏幕,拿起座机拨通了市公安局的专线。
“名单泄露了。”他说,“不是从我们这边漏的。是有人在网上放了许哲修笔记本前几页的扫描件。扫描角度是斜的,像是用手机偷拍的。许哲修本人还在纽约隔离病房,笔记本目前封存在美方联合行动组的证物柜里。能拍到它的只有三类人——美方调查人员、国际溯源组织工作人员、以及医学中心经手过证物的医护人员。”
协调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方老师,还有第四类人。许哲修在飞机上把笔记本给林溪看过。林溪在把笔记本交给美方之前,在医学中心走廊里翻了至少十分钟。走廊里有监控,但监控死角很多。”
“你是说有人从林溪手里拍了照片?”
“不。我是说林溪自己可能拍了照片。”协调员的声音压得很低,“方老师,我不是在怀疑林乘务长。但这件事需要一个解释。名单泄露的时间点和林溪在医学中心翻笔记本的时间点完全吻合。”
方晋握着话筒,想起了林溪发给他的最后一条信息——“那个没留名字的女人,叫什么?”那是一个刚刚在槐树下挖出千年骸骨、正在跟考古学家一起整理遗物的空乘会问的问题吗?还是说,林溪在发那条信息的时候,已经做了一件她认为必须做的事?
“先不要查林溪。”方晋说,“先把名单扩散的范围控制住。联系网信办,对涉及试验对象真实姓名和住址的帖子做保护性屏蔽——不是为了捂盖子,是为了保护那些还活着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被列为试验对象,一旦实名信息曝光,他们的生活会崩溃。”
“已经在做了。”协调员说,“但方老师,有件事你可能需要知道。网上那份名单的扫描件上,王秀芝的名字旁边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那个圈——许哲修的笔记本原件上没有。是后来画上去的。”
方晋的后脊窜过一阵凉意。那个红圈不是许哲修画的,不是林溪画的,不是美方调查人员画的。那是在扫描件流出之后,被人用电子红笔圈上去的。圈王秀芝名字的人,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女人是关键。
而王秀芝,至今下落不明。
同一时刻,市第一人民医院普通病房里,刘根生正在看手机。
他被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已经两天了。体内的病毒已经完全清除,方晋合成的血清在他身上起效得比任何人预期的都好。医生说再观察三天就可以出院,然后他会以嫌疑人的身份被移送到看守所,等待云翔777劫机案的司法程序。
他靠在床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一条一条地看着那些关于白水巷的新闻。看到那份名单时,他的手指停住了。王秀芝。第12号试验对象。最后一针注射日期:3月12日。失踪日期:3月19日。
七天的间隔。
她知道自己被注射了什么。她等了七天,确认了症状,然后选择了消失。不是被人灭口,不是被孙建成送去了出租屋。是她自己走的。她带着从槐树下挖出的存单,带着那份从地下实验室偷出来的半成品配方草稿,把自己藏了起来,然后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一个接一个地找到了名单上其他还活着的试验对象。
刘根生关掉手机,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人正在用收音机听京剧,耳机漏音,细微的锣鼓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想起了老屋的门槛。那根王秀芝的外公亲手做的老槐木门槛,他拆下来藏到了搬家公司的仓库里。拆门槛的那天,门槛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编号。他以为那是王秀芝留给他的线索,他按照纸条上的配方复刻了毒药,带上了飞机。
现在他才知道,那张纸条不是留给他的。是王秀芝留给自己的备忘录。她怕自己忘了配方的编号,把它抄下来压在门槛下面。而他在拆迁前夜拆门槛时发现了它,以为那是她留给他的求救信号。
她从来没有求救。她在自救,然后救别人。
刘根生在被子下面无声地哭了。收音机里的京剧还在唱,锣鼓点子不紧不慢地敲着。
方晋收到市公安局的加密传真时,已经是傍晚六点。传真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让他瞳孔收缩。
“孙建成已找到。今晨五时在市郊废弃农舍内被发现,意识清醒,身体多处骨折但无生命危险。据其供述:3月19日晚,王秀芝主动联系他,要求见面。两人约定在项目部办公室碰头。王秀芝到达后,没有争吵,没有威胁,只是平静地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被注射的是什么,并出示了一份地下实验室的内部档案复印件。她要求孙建成提供所有试验对象的名单和联系方式。作为交换,她承诺永远不会向警方举报孙建成。”
方晋翻到传真的第二页。
“孙建成供述(续):王秀芝拿到名单后,当晚离开了项目部。孙建成称他不知道她后来的行踪,但承认帮她伪造了一张假身份证,名字改成了‘李槐’。姓李,名槐。此后孙建成因恐惧财团报复,藏匿于农舍内至今。今晨被找到时,他身边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刘根生’。信的内容尚未启封,已转交检察机关。”
方晋放下传真,闭上眼睛。李槐。王秀芝给自己取了一个假名,姓李,名槐。李氏的姓,槐树的槐。她把那两个唐代女人留给她的东西——李氏的解药,王氏的银钱,以及槐树下那棵种子——都装进了这个名字里。
手机响了。是林溪。
“方老师。”林溪的声音很平静,但背景音里有飞机起降的轰鸣声,她显然在机场,“我明天执飞纽约回国的航班。今晚罗队告诉我,美方已经同意将许哲修的笔记本扫描件移交给国际溯源组织,原件封存待查。但有一页被撕掉了。”
“哪一页?”
“王秀芝名字旁边被画了红圈的那一页。”林溪停顿了一下,“不是我撕的。我给美方的时候那页还在。有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撕走了一页证物。美方内部在自查,但他们怀疑的对象不是自己人——他们怀疑许哲修在飞机上就已经把那一页撕掉了。”
方晋想了想:“不可能。许哲修在飞机上把笔记本给你的时候,你从头到尾翻过。如果少了一页,你当时就会发现。”
“对。”林溪说,“而且他在隔离病房醒过来之后,我亲眼看着他把笔记本翻完,翻到最后一页。他没翻到王秀芝那一页——因为他根本没有往回翻。那一页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没了。”
两人同时沉默了。电话里只有跨洋线路的沙沙声和机场广播模糊的回音。然后林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方晋听得清清楚楚。
“许哲修在飞机上喝红茶的时候,头等舱里还有另一个乘客。”
方晋猛地站起来。他想起林溪在报告里提过的一个细节——头等舱2A旁边坐着的是一个正在打盹的中年商务人士,鼾声轻微而有节奏。在所有的询问记录里,那个人的身份都被一笔带过:某外贸公司副总,出差纽约,与本案无关。
“那个打盹的人。”方晋说,“你后来见过他吗?”
“没有。”林溪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落地之后他就走了。走的是外交礼遇通道——他有APEC商务旅行卡。海关记录显示他入境后直接上了一辆黑色凯迪拉克,去向不明。”
方晋挂断电话,转身走向操作台。陈婉还坐在实验室角落里,面前摆着从槐树下挖出的所有物证——李氏的铜匣、王氏的瓷瓶、无名女性的槐树种子、游方道士的石棺铅盒。她正在用放大镜逐一检查铅盒里的陶瓶,试图找到任何未被发现的刻字。
“陈老师。”方晋说,“你们在墓室里发现的那行‘东行三步有槐’,笔迹和张潜墓志上的字一致吗?”
陈婉抬起头:“墓志是石匠刻的,墓壁上的字是用尖锐工具直接划的。笔迹鉴定做不了,但字体风格——墓壁上的字比墓志上的更潦草,像是后来补刻的。”
“张潜死后,有什么人有可能进入他的墓室,在壁上补刻一行字?”
陈婉愣住了。过了好几秒,她低声说:“李氏。她埋铜匣的时候。”
“所以她进过张潜的墓室。她看到了丈夫的墓志。她在墓壁上留下了一行字,告诉后来的人——解药在妻室。”方晋语速越来越快,“但她没有写明‘妻室’在哪里。她只写了‘东行三步有槐’。那棵槐树是她种的?”
“不是。”陈婉摇头,“李氏死的时候,槐树应该还没长成。那棵槐树是无名女性种的——她握着一把槐树种子埋在树下,树是她死后才从种子长出来的。李氏埋铜匣的时候,槐树可能只是张潜墓旁的一根小树苗。”
“所以李氏写‘东行三步有槐’,不是在指路。她是在许一个愿——希望将来有一棵槐树能长在这里,替她守着铜匣,守着丈夫的墓,守着她没能等到的那个人。”
方晋说完这句话,实验室里安静极了。冷光灯嗡嗡作响,操作台上那瓶混合解药原液的蓝光在玻璃瓶里慢慢旋转。
然后陈婉放下放大镜,把一个东西递给了方晋。那是她从游方道士的石棺里取出的铅盒——刚才她一直在用放大镜看它的底部。
铅盒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方晋凑到灯光下才看清:
“舟成,渡尽,自沉。”
游方道士没有留名字,但他给自己的作品做了一个总结。他做了一艘船——那个配方。船做成了,渡尽了所有需要渡的人——张潜、李氏、王氏、那个无名女性、一千三百年后的王秀芝和刘根生、许哲修、林溪。然后船自己沉了。他把自己埋在了槐树下,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铅盒和一封信。
“他不是消失了。”陈婉说,“他是在这里等死的。他选了一个能看到槐树的位置——那时槐树还没长大,但他知道它会在这里长一千年。”
方晋把铅盒放下,拿起手机。林溪还在线上等着。
“林溪。你明天飞回国的时候,带一样东西。”
“什么?”
“王秀芝那页失踪的名单。不管是被谁撕掉的,那个人现在已经到了纽约。他拿走的不是罪证——是地图。王秀芝给自己取名叫李槐,她用最后三个月在名单上找其他幸存者。如果有人追着她的名字找过去,就能找到所有幸存者的下落。”
林溪沉默了片刻:“你是说,撕名单的人可能是要去——杀人灭口?”
“正好相反。”方晋说,“我认为撕名单的人,是当年那个离岸基金的真正幕后。他不想让别人先找到那些幸存者。他要亲自去。”
“为什么?”
“因为王秀芝名单上的每一个人,体内都有第十二号的失败样本。他们的血液里可能保留着第十二号的部分蛋白结构——那个结构如果被提取出来,就能追溯到最初的病毒源头。他必须在那之前,把他们的痕迹从世界上抹掉。或者——”方晋停顿了一下,“把他们重新藏起来。”
林溪站在纽约肯尼迪机场的机组休息室里,透过玻璃看着跑道上一架正在起飞的航班。她右手握着手机,左手的指尖轻轻敲着窗框。敲了三下。
“方老师。”她说,“明天我飞回国之前,会去一趟医学中心。许哲修的笔记本上那一页,我拍照了。在走廊里拍的。我自己留了一份。”
方晋没有问她为什么。他只是说:“保护好它。”
“我知道。”林溪说,“备份不止四份。还有第五份。”
她挂断电话,拉开休息室的窗帘。纽约的夜空下,东河的河水被月光和城市灯火染成银灰色,静静流向大海。
而在大洋彼岸,天刚刚蒙蒙亮。白水巷的槐树桩旁,那颗石化的唐代种子和陈婉从坑底拾起的种子并排放在盆栽的泥土上。晨光照在种子上,把表面的石质纹理染成了浅金色。
没人注意到,盆栽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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