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晋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蛋白质外壳的分子结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鼠标。
他将数据重新跑了一遍。结果没有错——病毒载体的外壳蛋白在特定波长紫外线的照射下,会发生构象变化,变得更具穿透性。简单说,这种病毒在阳光直射下传染性不是增强,而是倍增。而云翔777正在三万八千英尺的平流层边缘飞行,那里的紫外线强度是地面的十二倍。
“联系机组。”方晋抓起电话,对着那头已经接通的安全部门负责人几乎是吼出来的,“立刻通知云翔777,关闭所有舷窗遮光板,切断客舱内部所有非必要光源,尤其不能用紫外线消毒灯——快!”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负责人的回复:“方老师,航班已经备降,预计四十分钟后着陆。现在客舱通讯中断,我们正在尝试通过卫星链路接入。”
“不是备降的问题。”方晋强迫自己放缓语速,一字一顿地说,“如果那架飞机上有病毒,现在的阳光正在让它们成倍增长。你们必须告诉他们,把舷窗全部封死。”
挂断电话后,他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陈婉。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从白水巷挖出陶罐到现在,不过四十八小时,但她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
“那个张潜。”方晋忽然问,“他埋下配方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别的信息?比如,他为什么要保存而不是销毁?”
陈婉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她想了片刻,从手机里调出墓志铭的完整照片,放大到某一段,递给方晋。
“你看这里。”她指着屏幕上的文字,“‘二女争室,讼于官,竟不能断。潜自狱中遇一道人,授以方,嘱曰:此物可制人,亦可制己。慎之。’”
方晋盯着那行字,嘴唇翕动,仿佛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含义。可制人,亦可制己——那个游方道士不是在教张潜害人,而是在给他一个可以用在自己身上的工具。如果张潜服下瘴毒,他会陷入假死状态,七日后自行苏醒。在那个时代,一个被判刑的处士如果“死”了,他的两个妻子便不再有争夺的对象,这场让官府都无法判决的“并嫡”案就会自动消解。
“他想用假死来结束一切。”方晋喃喃道,“但他最后没有用在自己身上。”
“对。”陈婉说,“他把配方封进了陶罐,埋在了地下。他活了下来,带着两个妻子的争议,活到老。墓志上说,他终身未再娶,终身未考功名,就在白水巷那间小屋里,过完了一辈子。”
方晋沉默了几秒。一个唐代读书人,面对自己制造的两个正妻的困局,选择了把解决工具封存起来而不是使用。那不是懦弱,那是一种古老的责任感——用余生的隐忍,去承受自己犯下的错误。
而现在,一千三百年后,那把未出鞘的刀被人从地下拔了出来,对准了整架航班上的所有人。
云翔777的客舱里,局面正在迅速恶化。
后舱被污染的区域里,倒下的乘客已经增加到十一人。最先倒地的那个中年男人面色发紫,呼吸越来越浅,他的妻子跪在过道上,用毛毯捂住自己的口鼻,却不肯后退,只是反复地喊着他的名字。
刘根生还站在洗手间门口,手中握着第三个玻璃瓶。他已经兑现了两次威胁,没有食言。而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手里还有第三个。
“八分钟。”刘根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计时器,“李兆平,你还有八分钟。”
头等舱里,李兆平解开领带,手指在发抖。他向林溪要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艰涩的东西。
“你认识他吗?”林溪站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已经没有询问的意思了,“他说的那些,白水巷,拆迁补偿,失踪的妻子——你认识他吗?”
李兆平放下水杯,用毛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看向林溪,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说出了口:“我认识他妻子。”
林溪的眼睛微微眯起。
“王秀芝。”李兆平缓缓说出这个名字,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记忆深处费力打捞上来的,“白水巷东三号的住户,不肯签拆迁协议的钉子户之一。三个月前,她来过我的项目部。”
“然后呢?”
“然后谈得很不愉快。”李兆平停顿了一下,“她坚持要更高的补偿标准,我们没谈拢。她走的时候好好的,在门口还跟保安吵了一架。再后来,我就听说她失踪了。”
林溪盯着他的眼睛:“你参与了她的失踪?”
“没有。”李兆平立刻否认,但否认得太快,反而显得刻意,“我没有必要这么做。白水巷的拆迁我有合法批文,补偿标准都在政策框架内,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钉子户去犯罪?我是一个商人,不是黑社会。”
林溪没有说话。她见过太多人在危急关头说谎的样子——通常谎言的特征不是结巴或回避目光,而是解释太多。李兆平恰恰解释了太多。
客舱里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一个坐在经济舱前排的年轻男人站起来,冲着后舱的刘根生喊道:“你老婆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都是无辜的!”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死水里,激起了层层涟漪。其他乘客开始附和,先是小声嘀咕,然后逐渐汇成一片嘈杂的抗议声。
“对啊,凭什么绑架我们?”
“要算账你们自己出去算,别拉着我们陪葬!”
“机组呢?机组干什么吃的?把他制服啊!”
林溪转身面向客舱,举起双手示意安静:“请大家冷静,我们在等待地面指令,任何激进的行动都可能让情况恶化。”
“等什么等!”那个年轻男人情绪激动地指向后舱,“他已经放了两瓶毒气了,我们坐在这里就是等死!机长呢?机长出来说句话!”
林溪走到他面前,把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沉稳——那是十年前从沼泽地的飞机残骸里爬出来时炼成的沉稳,一种只有真正面对过死亡的人才能拥有的镇定。
“你看清楚。”她说,“他手里还有第三瓶。你冲过去需要多少秒?三秒?五秒?他在一秒之内就能摔碎它。我们不是在等死,我们是在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而现在还没有这个时机。”
男人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话,颓然坐回座位上。
李兆平抬头看向林溪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空乘长会有这样的胆魄。
“六分钟。”刘根生的声音又从后舱传来。
陈婉赶到方晋实验室楼下的应急指挥中心时,墙上的大屏幕已经接入了云翔777的卫星画面。虽然客舱内摄像头在混乱中被部分遮挡,但还是能看到过道上的情况。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应急协调员走到方晋面前,递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方老师,我们查了刘根生的背景。男,三十九岁,白水巷回迁居民,原住址白水巷东四号,紧挨着东三号——也就是他妻子王秀芝的婚前房产。三个月前王秀芝失踪后,他报了两次警,但因为没有找到尸体,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有犯罪行为,派出所暂时列为失踪人口调查。”
“没有其他案底?”方晋问。
“没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协调员翻了翻资料,“他不是化学专业出身,也没有接触过任何生化制剂。他的社会关系很简单,在搬家公司做司机,每天往返于老城区和开发区之间。”
方晋沉默了。一个搬家公司的司机,没有任何化学基础,却在一周之内复刻出了一种被封印千年的古代病毒配方。如果资料没错,那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刘根生本人是个被埋没的天才,要么那张帛书上记载的配方简单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他更倾向于后者。那个游方道士传给张潜的不是什么复杂的制药工艺,而是一种极其粗粝的原始合成方法——可能只需要几种常见的材料,一个可以密闭的容器,以及足够的耐心。
“越是简单的东西,越难防范。”方晋自言自语。
大屏幕上,云翔777的航迹正在缓慢偏转,向最近的备降机场接近。
但方晋知道,病毒传播的速度可能比飞机着陆的速度更快。如果在备降之前客舱内的扩散达到了临界点,那些还没有出现症状的乘客也将在劫难逃。
更让他焦虑的是那个阳光强化效应。如果机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打开了遮光板,或者启动了紫外线消毒程序——
他立刻拿起电话,再次拨通卫星通讯频道。
“云翔777,这里是地面应急中心,请立即确认:客舱内所有遮光板是否已关闭?是否有人为增加客舱照明?重复,请立即关闭所有遮光板和额外光源——”
通话器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机长断续的声音:“地面……正在执行……客舱情况严峻……后舱多人晕厥……请求最快着陆……”
信号再次中断。
方晋攥紧话筒,指节咯咯作响。
在航站楼的另一侧,机场公安已经调取了刘根生登机前的监控录像。画面显示,他在安检口被拦下过一次——安检员在扫描他的背包时发现了一个可疑的阴影,要求他开包检查。刘根生顺从地打开背包,里面是几个贴着“中药制剂”标签的玻璃瓶,瓶身用纸裹着,看起来确实像某种药酒或保健品。
安检员犹豫了一下,最后挥挥手让他通过了。标签没有问题,瓶子没有问题,他本人也没有问题——系统里没有任何关于他的不良记录。
那是一个沉默的、平凡的、看起来永远不会惹麻烦的中年男人。
监控画面里,刘根生通过安检后并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原地,转头回望了一眼安检通道的方向,嘴唇翕动,像是无声地说了什么。技术员将画面放大,一帧一帧地回放,终于辨认出了他那句话的口型。
“对不起。”
他说的,是对不起。
客舱里,刘根生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用手背擦了擦鼻子,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第三个玻璃瓶。瓶口的蜡封还很完整,但瓶身表面已经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那是空调气流和体温共同作用的结果。
他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五分钟。”他说。
声音在安静的客舱里回荡,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林溪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刘根生的眼眶周围泛起了一圈淡淡的青紫色,和那些后舱倒下的乘客脸上浮现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如果刘根生自己也开始出现症状,那意味着他吸入了自己释放的病毒。如果他在倒下之前砸碎第三瓶,病毒浓度将瞬间达到一个峰值,足以让全机所有人在着陆之前就失去意识。
而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解药在哪里。陈婉打开陶罐时只找到了毒药配方,没有找到解药。
或者说,张潜根本没有把解药放进罐子里。
那个唐代男人选择了承受,他以为配方被封存就够了,他的救赎是留给自己的牢笼,而不是留给后人的钥匙。
飞机继续下降,舷窗外云层散开,露出下方银灰色的城市轮廓。阳光透过云隙洒进来,在后舱的地毯上投下一条条亮色的光带。
那些躺在地上的乘客,恰好暴露在光带之中。
刘根生靠着洗手间的门框,缓缓滑坐下来。他把第三个玻璃瓶放在膝盖上,双手围拢,像护着一件珍贵的东西。
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发白,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但他的手,始终稳稳地握着那个瓶子。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