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在研究所的折叠床上翻了个身,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其实一夜没睡。那个陶罐就锁在身后的保险柜里,像一颗定时炸弹,在寂静中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滴答声。帛书上那行小字反复在她脑海里浮现——“一匙可毙百人”。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十五分。
从白水巷工地带回来的样本被分别密封在三个玻璃瓶中,按照规程贴好了编号标签。她原本打算等上班后立即送省疾控中心做毒理学鉴定,但现在她等不及了。
陈婉起身走到恒温箱前,透过玻璃门端详着那些深褐色的粉末。在日光灯下,粉末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金属光泽,这很不寻常。她在考古所干了六年,见过各种古代的颜料、药物、食品残渣,但没有一样像这样——在人工光源下隐隐发蓝,像某种现代工业产品的色泽。
她忽然想起帛书上的一句话:“此毒无色无臭,入水即溶。”
无色无臭。那这些深褐色的粉末又是什么?难道经历了上千年的降解,原本无色的东西变成了这样?还是说,罐子里的东西根本不是帛书上记载的那种“瘴毒”,而是别的什么?
手机突然响了。是省文物局的赵副局长。
“小陈,白水巷那个陶罐,鉴定结果出来了没有?”
陈婉愣了一下:“赵局,我还没来得及送检,准备今天上午——”
“先不要送检。”赵副局长的语气很急,“把东西封好,放回保险柜,等局里的通知。”
“为什么?”
“李兆平昨天晚上在市委待到了十一点。”赵副局长压低了声音,“这个项目牵扯太多,你得悠着点。”
电话挂断了。陈婉握着手机,感觉手心里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研究所的对面是一栋正在施工的商住楼,塔吊已经转动起来,在晨光里像一只巨大的金属手臂。这座城市永远在建设,旧的拆掉,新的建起来,然后新的变成旧的,再拆掉,再建。一切都在加速,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楚那些被推平的到底是什么。
陈婉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三个样本瓶从恒温箱里取出来,其中一个放进手提包,另外两个锁回保险柜。帛书的照片已经存在手机里,原件也被她一同锁好。然后她拿上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她要去省城。
不是按照常规流程送检,而是找一个人。
方晋。
那个名字在病毒学领域的分量,足以让任何一个疾控系统的官员在听到时立刻坐直身子。他是国家疾控中心的特聘专家,博导,曾参与过三次国际性的病毒溯源行动,在《柳叶刀》和《自然》上都发表过论文。但让陈婉觉得非找他不可的原因不是这些,而是方晋的研究方向——他在过去五年里一直专注于一个冷门课题:古代文献中记载的“毒气”和“瘟疫”是否真实存在过。
她是在去年的一次学术会议上认识他的。那次她的团队在汉墓里发现了某种类似病毒的蛋白结构残留,方晋对此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陈婉坐上了最早一班开往省城的高铁。
列车启动时,她透过车窗看到白水巷方向的天空升起一道烟尘,大概是推土机又在工作了。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唐代处士的脸——当然,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她能想象一个男人站在一千多年前的某个县衙大堂上,面对两个都声称是自己正妻的女人,脸上该是怎样一种茫然和痛苦的表情。
张潜被判了徒刑一年。在那个“徒”刑需要劳役的时代,一年并不短。他出狱后隐居于此,终身不再娶,也终身未考功名。一个读书人,用尽余生来赎一场婚姻的原罪。
而那个配方,是他从游方道士那里得来,却选择密封深埋,而不是销毁。
为什么?
陈婉赶到省城时已经接近中午。
方晋所在的生物安全实验室位于城郊一片科技园区内,四周绿树掩映,安静得像一座世外孤岛。经过三重门禁和两次消毒通道,陈婉终于在一个布满精密仪器的实验室里见到了他。
方晋比她记忆中老了一些。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眼睛依然像鹰一样锐利。他穿着白大褂,从电子显微镜前抬起头,看见陈婉时愣了一下。
“陈老师?你怎么来了?”
陈婉从手提包里取出样本瓶,放在实验台上:“我在白水巷工地上挖到一个唐代陶罐,里面有帛书记载了一种叫‘瘴毒’的配方。这些粉末是罐底的残留物,我想让你帮我看看。”
方晋戴上手套,接过样本瓶,在灯光下仔细观察那些粉末。他没有说话,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然后他取了一点粉末放在载玻片上,滴了一滴试剂,推入显微镜。
实验室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空调系统的低频嗡鸣。
过了很久,方晋直起身,摘下手套。
“这不是古人能制造出来的东西。”
“什么意思?”
方晋在电脑上调出一组分子结构图,指着其中某个节点说:“这种粉末的分子结构是经过人工设计的,它含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蛋白质外壳,里面包裹着一个——简单说,这是一个病毒载体。非常精密,非常高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陈老师,这东西如果经过现代技术复原并激活,它的传染性和致死率会让你不敢相信。而且根据帛书上的描述,无色无臭,入水即溶,一匙毙百人——那个游方道士要么是疯了,要么是个天才。”
陈婉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你是说,这东西如果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
“后果不堪设想。”方晋打断她,“现在你必须告诉我,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发现?帛书的内容有没有扩散?样本还有谁接触过?”
陈婉把昨晚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提到李兆平、考古队的小马、文物局的赵副局长。
方晋听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我先联系安全部门,你暂时住在我这边的招待所,不要回白水巷。”
“可是——”
“没有可是。”方晋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考古发现了,这是公共安全事件。”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
刘根生坐在机场大巴上,靠窗的位置,行李放在脚边。他看着窗外一排排后退的行道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巴上的车载电视正在播放早间新闻,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今日上午十时,由本市直飞纽约的云翔777航班将在T3航站楼首航,这是我国自主研发的新一代宽体客机首次执飞国际航线——”
刘根生听到“云翔”两个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用手按了按上衣内侧口袋,那里有一张硬邦邦的机票,和一个小巧的玻璃瓶,瓶口用蜡封死。
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把那张帛书的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个配方并不复杂,他花了一周时间就凑齐了原料,又花了三天在郊区的一间废弃农舍里进行了合成。他没有任何化学基础,但他是一个执念极深的人,而执念这种东西,有时候比任何专业知识都可怕。
王秀芝的失踪已经三个月零六天了。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那天下午她出门去白水巷谈判拆迁补偿的事,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他报了案,做了笔录,在派出所等了一夜,第二天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说拆迁的事情“不要再纠缠了,否则后果自负”。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表明身份,但他听出了那是李兆平手下项目经理的声音。
他查过李兆平。这个男人的财富和权势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这座城市的上空。他拥有三家地产公司,控制了白水巷在内的六个拆迁项目,与政界、商界的联系盘根错节。王秀芝的失踪在这张网里,像一个被吞没的气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刘根生知道,正常的渠道走不通了。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机场航站楼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银灰色的穹顶在阳光下像一只展翅的巨鸟。
他摸了摸行李架的把手,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金属。行李箱的夹层里,还有五个同样的玻璃瓶。
而在航站楼的另一端,李兆平的车正驶入VIP通道。
他坐在后座,拿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膝盖上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云翔777首航嘉宾名单。他的目光从一个个名字上扫过,最后停在某一栏上:
“方晋,国家疾控中心特聘专家。”
李兆平放下咖啡杯,给助理打了个电话:“帮我查一个人,考古所的陈婉,看她今天的行踪。”
挂掉电话后,他望向窗外逐渐接近的登机坪,云翔777已经停在了廊桥边,白色的机身被晨光照得耀眼。他这次出行是临时安排的——纽约那边的投资商要见面谈白水巷项目的三期合作。本来可以推后,但昨晚那个匿名短信让他决定尽快离开。
李兆平不是一个胆怯的人,但他懂得一个道理:当你无法判断风向时,最好的选择是暂时离开风暴中心。
他下了车,整了整西装领口,朝贵宾候机室走去。
云翔777的客舱里,空乘长林溪正在做最后一次巡检。
她今年三十二岁,飞了十年,从窄体机飞到了宽体机,从国内航线飞到了国际航线。云翔777的首航任务是她从公司竞聘中脱颖而出的结果——一百多个空乘报名,最后选定她担任乘务长,这本身就是一种荣誉。
林溪检查了每一个座位的安全带,确认了急救箱和氧气面罩的位置,核对了餐饮车上的餐食数量。她的动作标准而利落,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了解她的人知道,那份笑容背后藏着一个十年前经历过空难幸存者的警觉。
那次事故她不是当值乘务,而是乘客。飞机迫降在一片沼泽地里,半个机身陷进了泥浆,她爬出紧急滑梯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幅她永远无法从记忆里抹去的画面。
从那以后,她选择成为一名空乘。有人说这是一种创伤后的强迫性补偿,她不否认。但她更愿意把这理解为:她要在下一次危机中掌控局面,而不是被动等待。
“林姐,头等舱的客人开始登机了。”新来的乘务员小柳跑过来汇报。
林溪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经济舱第一排、靠窗位置的乘客——那是一个面容消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他身边没有任何行李,只有一个随身携带的背包,放在座位下方。
男人似乎感受到了林溪的目光,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秒。
林溪冲他微笑点头,他没有任何回应,重新低下头去。
他的登机牌上写着:刘根生。
林溪收回目光,走向舱门,准备迎接乘客登机。她在心里默默复盘了一遍应急预案流程,然后深呼吸,让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机舱外的登机廊桥里,旅客排着长队缓缓前行,行李箱的滚轮在塑胶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阳光透过玻璃投射下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方晋此时正在实验室里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陈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李兆平端着一杯红酒,坐在候机室的真皮沙发上,收到了助理的回复短信:陈婉已离开本市,去向不明。
刘根生抬起头,透过舷窗望向正在收缩的廊桥。他的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摸到了玻璃瓶冰凉的表面。
林溪拿起客舱广播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旅客,欢迎乘坐云翔777航班。”
机轮缓缓转动,推车将飞机推出停机位。
万里无云的天空下,这座正在加速生长的城市逐渐缩小,缩小成一片银灰色的几何图案。那些被推平的老街、被封存的陶罐、被隐藏的配方、被制造的秘密——所有的一切,将在接下来万米高空的密闭客舱里,以最极端的方式碰撞在一起。
而此刻,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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