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无期徒刑的活人

姜泰洙入狱的第十九年,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访客出现在监狱会见室里。

那是一个初冬的下午,监狱会见室的暖气片老化漏水,地上铺着吸水的旧报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纸浆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姜泰洙被狱警带到会见室时,隔着防弹玻璃看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老人的头发已经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类风湿性关节炎而肿胀变形。但他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穿着一套深灰色的旧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已经褪色的珐琅徽章——耽罗海洋开发振兴会。

李完九。

十九年了。自从济州地方法院那场轰动全国的庭审之后,姜泰洙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他在监狱里偶尔从报纸上读到过李完九的消息——器官交易案主犯,被判处无期徒刑,在几次上诉被驳回后转押至本岛另一所监狱服刑。后来又听说他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被转到了医疗监护级别较低的监区,再后来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姜泰洙以为他早就死了。

但此刻李完九就坐在玻璃的另一侧,用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两个人都老了。加起来的岁数超过了一百三十岁,两个人的刑期加在一起,比在场最年轻的那个狱警的年龄还大。他们隔着防弹玻璃对视了几秒,然后李完九拿起通话器,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口枯井深处费力地提上来的。

“瑞妍上周带着外孙女来看我了。小女孩三岁,长得和瑞妍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叫我外公。”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在吞咽某种极苦极涩的东西,“也叫金敏洙外公。”

姜泰洙没有接话。他握着通话器,安静地等着。十九年的监狱生活教会了他一件事——有些话不需要回应,只需要被听完。

李完九低下头看着自己肿胀的双手,继续说下去。他说医生告诉他可能撑不到下一次假释听证会了。他的肝脏——二十年前他父亲李容久死于肝衰竭,现在轮到他自己了,算是家族遗传,也算是报应。在死之前,他有一件事想亲口告诉姜泰洙。他从轮椅侧面的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贴在玻璃上给姜泰洙看。那是一份手写的陈述书,纸面上的字迹潦草而颤抖,和他三十年前在国会提案上那种精密而冷硬的笔锋判若两人。陈述书的标题是“关于姜荷恩被列入供体名单一事的事实陈述”,正文详细记录了这个过程的全部经过——伦理委员在移植资格审查中将她的申请驳回,随后她的信息被转交给掮客网络,被标注为“适合”的候选。在陈述书的最下方,附着一行格外用力、几乎划破纸面的字:“以上事实,系由本人及本人所控之器官交易网络直接造成。姜泰洙对上述事实不知情,亦未参与任何器官交易活动。其女姜荷恩之死,全部责任归于本人。”

“这是给假释委员会的。”李完九把陈述书折好放回文件袋里,动作很慢,每折一下都要喘一口气,“我在监狱里写了十几稿,重写了很多次。措辞可能不够好,但事实都写清楚了。你明年就满二十年了,可以申请假释。有这份东西,假释委员会至少会多考虑几分钟。”

姜泰洙看着玻璃另一侧这个已经彻底被疾病和时间磨平了所有棱角的老人,沉默了很久。会见室的暖气片又滴了几滴水在旧报纸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对着一个已经消失的时代做最后的告别。他问李完九为什么。

李完九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会见室窗外那一小片被铁栅栏切割成条状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话。他说他的女儿——不,他的侄女——李瑞妍,在荷恩的肾脏开始在她体内稳定工作后的第三年,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儿。孩子出生时体重三公斤,Apgar评分满分,哭声洪亮得整个产房都能听到。她在产床上抱着那个皱巴巴的、还带着胎脂的婴儿,忽然哭了起来,对金敏洙说了一句话。她说她终于知道荷恩为什么要在一本记了306条人命的花名册上把自己写成第307个——不是为了让后人记住她死了,而是为了让后人知道她曾经活过。

“我做了我一辈子的政客,在国会辩论席上从来没有被人打断过。但那天在产房里,我忽然发现,我连我女儿——我侄女——的一句真心话都接不住。然后我用了十九年才把这件事想明白。我父亲李容久在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建立了器官网络,而是他从来没有把那些等不到器官的人当成过自己的同类。我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可笑。现在我觉得,这句话是他这辈子说过的唯一一句真话。”

李完九说完这段话之后就不再开口了。他把通话器放回架子上,用那双肿胀的手转动轮椅,朝会见室的门口缓缓滑去。滑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用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他的病床挨着一个年轻杀人犯,那个孩子今年十九岁,父亲在他入狱后从没来看过他——然后他从那个囚犯的身上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姜荷恩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也是十七岁,如果她还活着,她早就该有自己的生活了。而他能给她的唯一致歉,就是把陈述书交给假释委员会,让姜泰洙代她走出这堵围墙。

会见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轮椅的轮轴在走廊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渐渐远去,最后被监狱沉重的铁门吞没。

姜泰洙在会见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暗蓝,暖气片的水滴还在不紧不慢地滴着,把地上的旧报纸洇湿了一小片,水滴的形状像一朵被压扁的花。他的目光从那片水渍上移到窗外,看到远处山坡上那些矮矮的橘子树在冬日的寒风中轻轻摇曳。那颗“夜班医生的橘子”还在那里——第二十个冬天了,它从青绿变成暗橙,果皮皱缩得已经看不清原本的形状,但它一直没有落下来。

他站起来,被狱警带回了医疗室。傍晚的候诊长椅上已经坐了几个在等待看诊的囚犯,看到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时,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他走进医疗室,换上白大褂,洗了手,打开那盏绿色搪瓷台灯,在灯光下坐了片刻。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处方笺,翻到背面,用一支黑色圆珠笔开始写字。不是病历,不是处方,不是给任何人的信。他只是在记下一些他还记得的事——那些已经去世的人的名字,那些仍然活着的受捐者的名字,那个在旧书摊上浑身湿漉漉抱着禁书的十七岁女孩,那盆在半地下室的窗台上独自长了二十年仍然在长的文竹。

他写完之后把处方笺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候诊的囚犯们看到他出来,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医疗室的绿色灯光从他背后涌出来,在昏暗的监狱走廊里铺下了一片温润的、近乎春意盎然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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