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乌盆里的血水

崔昌植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西港货运码头三号泊位附近的信号塔范围内。

姜泰洙在那片区域蹲守了整整两天。他穿着一件从旧衣回收箱里捡来的灰夹克,领口拉得很高,混在码头临时工的人堆里,和那些皮肤黝黑、满身鱼腥味的卸货工人没什么两样。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耽罗西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一个沉默的、额头刻满疲惫的中年男人。

两天里他摸清了一件事:崔昌植每隔四十八小时会亲自来码头送一次货。他不用物流公司,不填报关单,只用一辆改装过的冷冻厢式货车,车厢外壳上喷着“三味鲜水产”的字样,但轮胎从来不带泥,车厢里也没有一丝鱼腥味。装货时间永远选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那是港口最困倦的时段,海关的X光扫描仪会例行维护两个小时,监控室的值班员会用这段时间打盹。

崔昌植用这两个小时的窗口,把保温箱搬上一艘名叫“海幸丸”的渔船。那艘船的船籍注册在九州,名义上是捕捞鲭鱼的近海渔船,但它从不跟别的船一起出港,每次都是独自离岸,独自返航,船上永远只有船长一个人。姜泰洙用尹正浩给的权限查过海事系统的航行记录,“海幸丸”每次出航的目的地都是公海,返航时间永远比预计晚四到五个小时。那多出来的几个小时,足够在公海上和另一艘船完成一次不靠港的货物交接。

第三天凌晨,姜泰洙决定动手。

他没有选择报警,没有通知尹正浩,甚至没有在口袋里放一把防身用的手术刀。他带上的只有荷恩那本残破的书。他把它贴身塞在夹克内侧的口袋里,走路时能感觉到书脊抵着肋骨,一下一下地硌着他的心跳。这个触感让他想起荷恩小时候,每次在夜里做了噩梦就会钻进他的被窝,小小的脊背贴着他的胸口,也是这么硬,这么凉。

凌晨一点五十分,崔昌植的冷冻货车准时出现在码头东侧的空地上。那个位置选得很刁,夹在两排堆成山的集装箱之间,从主干道上根本看不到,最近的监控探头也在两百米外。崔昌植从驾驶室跳下来,还是那件皱巴巴的米色风衣,脖子上金链子在港口卤素灯的照射下发出廉价的闪光。他一边叼着没点燃的烟,一边指挥两个东南亚面孔的装卸工把车上的保温箱往码头上搬。

姜泰洙从集装箱堆场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鞋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崔昌植转过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于厌倦的、早有预料的了然。

“姜医生。”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着装卸工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干活,“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码头来吹海风,是打算改行当渔民?”

姜泰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他看得清崔昌植脸上每一条因为长期熬夜而松弛的皱纹,也看得清保温箱上贴着的那些伪造的检验检疫标签。他没有绕弯子,用三天来在脑海里反复演练过的、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

“我要参与。”

崔昌植眨了眨眼,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滚上来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嘲弄,甚至带着一丝真正的意外。“你说什么?”

“你要肾脏,我可以摘。你要角膜,我也可以取。”姜泰洙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自己的,“但我要进链条的里层。我不做外围的切割工,我要知道供体从哪里来,受体去哪里,中间每一道环节是谁负责。我要见你的人,见你的账本,见你的冷链调度表。你能做到,我今晚就上船。”

崔昌植盯着他看了很久。码头的卤素灯在他们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海风把冷冻车厢上的“三味鲜水产”字样的贴纸吹得哗哗作响。一个东南亚装卸工在搬货过程中失手碰翻了一个空保温箱,发出空洞的塑料撞击声,在寂静的码头上传出去很远。

“你女儿的事我听说了。”崔昌植把没点燃的烟夹到耳朵后面,声音放低了半度,难得地没有任何油滑的腔调,“这事跟我没关系。不管你信不信,我经手的货从来不碰未成年人,这是规矩。”

“我知道。”姜泰洙说。

他确实知道。尹正浩给他看的卷宗资料里,崔昌植经手的供体名单上最小的是十九岁。荷恩不是被他的人绑走的。但那个摘走荷恩肾脏的人,用的是和崔昌植一模一样的冷链运输渠道,一模一样的手术手法,甚至连保温箱的型号都是同一个批次。整个耽罗的地下器官交易网络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共生体,每一个环节都互相寄生,只要顺着任何一根藤蔓往下挖,迟早能摸到那条真正的根。

崔昌植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从耳朵后面取下烟,重新叼在嘴里,但没有点,就这么含混地咬着,像是在用烟嘴磨牙。然后他转过身,冲着那两个装卸工喊了一句姜泰洙听不懂的外语,装卸工停下手里的活,把已经搬上码头的四只保温箱又搬回了车厢里。

“今晚这批货不走了。”崔昌植拉开货车副驾驶的车门,冲姜泰洙扬了扬下巴,“上车吧,姜医生。既然你想看里层,我现在就带你去看。”

货车在凌晨的沿海公路上行驶了将近四十分钟。崔昌植开车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收音机调到一个播放老式演歌的频道,美空云雀的嗓子在嘈杂的电波杂音里断断续续地唱着一首关于离别的歌。车窗外,耽罗的夜雾越来越浓,路灯的光被雾气稀释成一团团模糊的晕轮,路标上的字迹被潮湿的空气洇得看不清笔画。

货车最终停在了一栋位于市郊工业区的建筑物前面。那是一栋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三层楼房,外墙贴着八十年代流行的那种白色小瓷砖,大部分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暗沉的水泥。窗户全部用黑色遮光布封死,只有三楼靠近拐角的一扇窄窗里透出一线冷白色的光。门口没有招牌,没有信箱,没有任何能表明这里用途的东西,只有一台运行中的工业空调外机在墙角发出低沉的轰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只有医院才会有的福尔马林气味。

“耽罗生物医学研究所。”崔昌植熄了火,拔下钥匙,在黑暗的驾驶室里转过脸看着姜泰洙,黑暗中他眼里的光显得格外浑浊,“名义上是研究抗癌药物的民间机构,在保健福祉部有正规备案,每年还能拿到政府的研究补贴。你想看的链条里层,就在这里面。”

姜泰洙望着那栋灰色的建筑,感觉到胸口的书又硌了一下他的肋骨。研究所。荷恩的笔记本上反复出现过这个词,每一次都被她画了三个圈,圈外面写着两个韩文字——“源头”。她在书页的空白处用箭头把这个词和另一个词连接在一起,那另一个词被重重地描了三遍,墨迹刺穿了纸背:李完九。

“进去之前,有件事得跟你说明白。”崔昌植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看姜泰洙,只是盯着前方那扇紧闭的灰色铁门,“这地方不是我的地盘。我给他们提供原材料,他们付我钱,仅此而已。里面的人在做什么,我不完全知道,也不完全想知道。但你既然要查你女儿的案子,我劝你进去之后把嘴闭上,把眼睛睁开。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

“开门。”姜泰洙说。

铁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很长,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在一栋八十年代的旧楼里。墙壁刷着惨白的环氧树脂漆,地面铺着医院级别的抗菌塑胶地板,天花板上每隔一米就有一盏色温偏低的LED灯,把整条走廊照成一种没有阴影的、不真实的亮白色。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另一种更微妙的、似曾相识的甜腥味——是低温离心机运转时分离血液成分所产生的那种特定的气味。姜泰洙在医学院的实验室里闻过无数次,每一次闻到它,都意味着有人正在把某种活生生的东西拆解成数据。

崔昌植领着他穿过走廊,推开第二道门。门后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被玻璃隔断分成若干个独立的操作间。透过玻璃,能看到各式各样的生物实验设备:培养箱、超净台、PCR仪、流式细胞仪——所有设备都在运转,屏幕上跳动着姜泰洙看不懂的数据和曲线。凌晨三点,这里至少有十几个人在工作,清一色穿着全封闭的无尘服,脸上戴着防护面罩,行动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像一窝无声的白色蚂蚁。

“他们在做什么?”姜泰洙压低声音问。

崔昌植没有回答。他带着姜泰洙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部货运电梯前,用一张IC卡刷开了电梯门。电梯下行,只有一层,门打开之后是一间地下储藏室。这里的装修明显不同于楼上——没有环氧树脂漆,没有无菌地板,只有裸露的水泥墙和头顶上一根孤零零的日光灯管。储藏室不大,三面墙都是不锈钢货架,货架上整齐码放着一排一排的液氮罐。每一只液氮罐上都贴着一个条形码标签,旁边用马克笔手写着一行编号。

姜泰洙走近其中一只液氮罐,弯下腰看那个手写的编号。编号的格式是统一的:一个英文字母加八位数字。他沿着货架一只一只看过去,目光从一排列到另一排,心跳越来越快,快到他自己都能听到颈动脉在耳膜下砰砰跳动的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让他整个人瞬间凝固的编号。

那只液氮罐和其他所有罐子没有区别,不锈钢外壳,条形码标签,手写编号。但编号的前缀字母与众不同——不是A,不是B,而是RH。后面跟着八位数字,其中六位是他熟到不能更熟的组合。

荷恩的出生日期。

姜泰洙的手悬在液氮罐的盖子上方,指尖离冰冷的金属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他不敢打开。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液氮保存的组织样本,可能是角膜,可能是皮肤,可能是一段还在等待配型的血管。这些被编号替代的器官来自一个又一个像荷恩一样的人,他们被拆成零件,装进罐子,贴上条形码,然后等待被移植到那些付得起更高价格的身体里。

“姜医生。”崔昌植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难得地带了一丝真实的紧张,“放下罐子,跟我走。你不该来这里。我不该带你来。现在就走,在监控室的人换班之前——”

他的话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不是人的声音。是电梯启动的提示音,短促而清脆,在这间地下储藏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有人正在从上面下来。

姜泰洙猛地转头,和崔昌植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都骤然变得僵硬。崔昌植的第一反应是去按墙壁上的应急按钮,但他的手刚伸出去就停在了半空中——那个按钮早就被拆掉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凹槽。

电梯在下降。数字面板上的指示灯一格一格跳动,速度快得不容任何犹豫。

崔昌植一把拽住姜泰洙的袖子,把他拖到了储藏室最里面一排货架后面。两个人蹲在暗处,紧贴着冰凉的不锈钢架子,屏住了呼吸。

电梯门开了。

脚步声走进储藏室。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干燥而沉稳的摩擦声,节奏从容,没有一丝慌张。来者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对这个地下室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姜泰洙从货架的缝隙中小心翼翼地探出视线。他看到两个穿无尘服的身影站在液氮罐货架前面,其中一个正用手指划过货架上的条形码,像在清点库存。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块电子平板,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详细的表格,底色是某种暗红色的加密界面。

扫描条形码的人似乎检查完了那一排货架,转身往姜泰洙所在的方向走了两步。在一瞬间,姜泰洙看清了他无尘服领口处露出来的小半截脖子——上面有一块形状奇特的胎记,深红色,边缘参差不齐,像一片被随意撕碎又粘回去的枫叶。

他当然认识这块胎记。

二十年前在医学院的解剖室里,他曾经无数次对着这块胎记开玩笑。那时他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并肩站着翻第一具大体老师的皮肤,年轻的脸上挂着因为紧张而扭曲的笑容。那个人的名字叫金敏洙。现在是耽罗大学附属医院器官移植中心的主任,也是当年在医疗事故听证会上,第一个站出来指控姜泰洙存在“严重操作失误”的证人。

金敏洙走到距离姜泰洙藏身的货架不到两米的位置,停住了。他抬头扫了一眼储藏室的纵深,目光从容地掠过那些码放整齐的液氮罐,像是在欣赏一件已经完工的艺术品。然后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同伴说了一句话。声音透过防护面罩传出来,闷闷的,却清晰得刺耳。

“RH的那批样本,明早之前全部送去基因编辑室。优先级提到最高,李小姐的手术不能等。”

他说的是RH。不是A,不是B,是RH。

姜泰洙蹲在黑暗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从胸腔里一把攥住,反复地、用力地往死里捏。荷恩的出生日期编号,被标记为RH的液氮罐,金敏洙口中的“李小姐”——所有的碎片在那一刻轰然拼合在一起,拼出了一张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看到的完整图景。

李完九议员的女儿叫李瑞妍。三年前她被诊断为终末期肾功能衰竭,一度出现在国家器官移植等待名单上。但短短四个月之后,她就“奇迹般”地康复了,重新出现在社交媒体上,依旧是那一张精致而无辜的脸。媒体用“医学奇迹”来形容她的痊愈,李完九在专访中动情地感谢了“现代医学的进步”。

没有现代医学的进步。只有一只贴着她血型编号的液氮罐,和里面被冷藏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液氮中的、某个十七岁女孩的器官。

金敏洙清点完了货架,带着同伴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指示灯一格一格亮起,最后停在了一楼。

地下储藏室重新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姜泰洙从货架后面站起来,双腿像灌了水泥一样沉重。他走到贴着荷恩出生日期的那只液氮罐前面,蹲下来,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液氮在罐内发出极轻微的沸腾声,隔着不锈钢壁传出来,像一阵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哭泣。

崔昌植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那只没点燃的烟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塞回了皱巴巴的烟盒里。

良久,姜泰洙重新站了起来。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那本《白樺林之墓》,翻到荷恩画过三个圈的那一页,看着页边那个被反复描黑的词——“李完九”,然后拿起手机,对着货架上的每一只液氮罐、每一个条形码、每一行手写编号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在狭窄的储藏室里一下接一下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夜里划亮了一根又一根火柴。每一道光都在不锈钢的表面折射出冷白色的光泽,投射到四周的水泥墙上,投下无数个交叠的、扭动的阴影。

他拍完了最后一张照片,合上手机翻盖,转头看向崔昌植。日光灯管坏了两个,只剩下一根还在勉力维持,把姜泰洙的半张脸藏在暗处,半张脸照成失血的白色。在那一半暗淡、一半惨白的光影里,他开口说话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从今天起,器官链条上的每一个人,”他把书收进怀里,手掌隔着衣服按在封面上,“每一只液氮罐,每一张伪造的报关单,每一笔洗进离岸账户的钱——我要全部铺开在阳光下面。”

崔昌植愣了一下:“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跟什么作对吗?”

姜泰洙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电梯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地下储藏室里反复回荡,像一口敲响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的丧钟。走廊尽头那盏残留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不锈钢货架上,和那些贴着编号的液氮罐重叠在一起。

一滴水珠从天花板某处的管道漏缝中坠落,落在姜泰洙刚走过的水泥地面上,碎成更小的水星,在日光灯的照射下,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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