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仁哲的尸体在第三天早晨被一个运货的叉车司机发现。
发现的时候,他蜷缩在东海路七号后巷的垃圾集中点旁边,背靠着一只装过鲭鱼的塑料周转箱,姿势像一个在寒夜里喝醉了酒、随便找个地方蜷一夜的流浪汉。他的羽绒服前襟湿了一大片,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酒精味,脸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叉车司机起初以为只是个普通的醉汉,踢了两脚没反应,蹲下来探了探鼻息,然后惨叫着报了警。
耽罗警署派了两位警官到场。其中一个是刚从济州本岛调来的年轻警员,姓文,二十出头,警校毕业不到半年,第一次出非正常死亡的现场,拿着记录本的手指在零下五度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另一个是尹正浩。他主动要求带队出现场,理由是“快退休了,想多带带新人”。刑事科长没有起疑——尹正浩在警署里是出了名的老黄牛,什么脏活累活都接,从不挑案子。没人知道他接这个案子的真正原因。
他蹲在赵仁哲的尸体旁边,戴上橡胶手套,用两根手指轻轻掀起死者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状态。然后他检查了手指、耳廓和面颊的冻伤程度,又凑近闻了闻羽绒服上的酒精浓度,最后翻开死者的手腕,看到了医用胶带捆绑后留下的浅淡淤痕。那些淤痕在低温下呈现出一种特殊的青紫色,分布均匀,边缘清晰,说明胶带是在死者生前被缠上去的,并且缠得相当专业——紧到足以限制行动,但没有勒破皮肤,也没有造成明显的皮下血肿。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的手法。这是一个懂解剖、懂血液循环、懂得如何在不留下明显外伤的前提下控制人体的人的手法。尹正浩放下死者的手腕,站起来,对年轻警员说:“初步判断是酒后失温致死。拍完照片就通知殡仪馆吧。”
年轻警员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低头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下“意外死亡·冻死”几个字。他没有看到尹正浩在转过身之后,把一支从死者羽绒服口袋里滑出来的医用注射器悄悄踢进了一旁的排水沟里。
与此同时,在距离东海路七号三公里外的耽罗大学附属医院器官移植中心,中心主任金敏洙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用一种近乎凝固的姿势盯着手机屏幕。
他已经站了快半个小时。办公桌上的咖啡凉透了,秘书进来换了三次都没有动过。窗外是耽罗市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港口的起重机在雾中缓慢地转动着吊臂,像一群没有表情的巨大节肢动物在咀嚼着灰色的空气。手机屏幕上的信息是凌晨三点收到的,发件人标注为“赵仁哲”。内容只有一行字:“货已发出,路径异常,暂停接货,等通知。”金敏洙在看到这条信息的第一秒就知道不对劲。赵仁哲从来不主动发信息。他在链条上的角色是执行者而不是决策者,所有指令都由金敏洙下达,他只需要回复“收到”或“完成”,从不发超过五个字的信息,更不会使用“路径异常”这种模糊的、需要上级判断的措辞。他立刻回拨过去,电话通了,但无人接听。隔了十分钟再拨,电话已经关机。今天早上八点,他接到线人的消息:赵仁哲冻死在了东海路后巷。
金敏洙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恐惧。他的第一反应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强迫症式的逻辑推演——赵仁哲死了,但有人用赵仁哲的手机给他发了信息。这意味着赵仁哲的死不是意外,不是醉酒冻死,而是一场精准的、有预谋的处刑。而凶手在处刑之后,故意留下了死者的手机,故意用死者的语气给链主发了一条看似正常实则漏洞百出的信息。这不是在掩盖罪行,这是在宣战。是凶手在用一种极其冷静的方式告诉金敏洙: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链条上的每一环,我会一个一个找上门来。而你,在接到这条信息的那一刻,已经成为了下一个猎物。
金敏洙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用指关节轻轻敲着桌面。他敲了三下,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部短号。
“叫柳室长来我办公室。现在。”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推门走进来。他大约四十岁,身材精瘦,颧骨很高,眼眶深陷,整个人像一把被收到最紧的卷尺。他姓柳,单名一个“哲”字,是耽罗生物医学研究所的安保室长。名义上是安保室长,实际上负责的是整个器官交易链条的安全维护——监控信息泄露、处理失控的供体、摆平那些试图报警的家属、以及在必要时动用物理手段消除威胁。他的履历表上写着前国家情报院要员,但金敏洙从不深究他过去的具体工作。在器官交易这个行业里,一个人的过去越模糊,他的用处就越大。
“赵仁哲死了。”金敏洙开门见山,“他昨天晚上去东海路冷库提货,今天早上被发现冻死在巷子里。我们的人检查过现场,没有外伤,没有打斗痕迹,法医初步判断是酒后失温。但他是被人杀的。”
“我见过杀人的手法比这个更漂亮。”柳哲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冻死不是最高效的处刑方式。太慢了,不可控因素太多。如果让我来,直接用氯胺酮加窒息,三分钟搞定,而且法医绝对查不出来。”
“凶手不是专业的。”金敏洙说。
“你是说——是业余的?”
“凶手是第一次杀人。”金敏洙走到办公桌后面,按下百叶窗的控制键,窗外的灰色光线被一层一层地切掉,房间里暗了下来,“他选择冻死作为手段,不是因为它高效,而是因为它在书上出现过。你等一下,我还没有说完。赵仁哲死之前,有人用他的手机给我发了一条假信息,试图用死者的身份继续维持通讯。这个操作很聪明,但聪明过头了——赵仁哲从来不主动发信息,整个链条上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凶手掌握了很多内部情报,但他掌握得不够细。他知道赵仁哲的手机号码,知道我和赵仁哲之间的上下级关系,甚至可能知道东海路冷库是我们的转运点。但他不知道赵仁哲的通讯习惯。”
柳哲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内鬼?”
“不一定。也可能是有人在系统地收集我们的情报。”金敏洙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是荷恩的脸。正面照,侧面照,不同角度的监控截图,每一张照片下面都用铅笔标注着拍摄时间和地点,“赵仁哲的手机通讯记录里,今天凌晨三点之前的最后一次通话是一个以02开头的首尔号码。这个号码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和赵仁哲通话频繁,时长都很短,每次不超过两分钟,发信模式是标准的单线联系。我让人反查了一下号码。是一个未登记的预付费号段,只能追溯到首尔麻浦区的一家便利店,店主对购买者没有任何印象。但是这个号码在三个月里的通话时间非常有规律——每周二和周五晚上十点整打给赵仁哲。这说明对方很守时,守时到了一种近乎强迫的程度。”
他把文件夹合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办公桌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个女孩三个月前被处理的那天,正好是周五。前一天晚上十点整,那个首尔号码给赵仁哲打了一个长达六分钟的电话。你猜——电话里说了什么?”
柳哲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没有正面回答金敏洙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需要我对这个女孩的父亲做什么?”
“你认识她父亲?”
“姜泰洙。”柳哲吐出一串精确的记忆数据,“四十六岁,前耽罗大学附属医院外科副主任。三年前因一场整形手术的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患者死亡,罪名为业务上过失致死伤。事故发生后,他的指控证人是金主任你。他现在在蟹壳里一家地下诊所做整形,雇主是崔昌植。租房登记地址是大田洞四街十七号半地下,独居,家庭成员栏上写的是一名十七岁女儿——姜荷恩。”
金敏洙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很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三年了,姜泰洙这个名字从来没有从他的记忆里消失过。不仅是因为他在听证会上指控了这个人,更是因为在那场听证会之前,他们曾经是朋友。一起在解剖室里翻过同一具大体老师的朋友,一起在深夜的实验室里分吃一碗泡面的朋友,一起对着医学院毕业典礼上的誓言举起右拳宣誓的朋友。那个誓言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将对人类生命保持最高的敬畏与尊重。”
他把这句话写在了毕业纪念册的扉页上。姜泰洙就在他的下一行,用钢笔写着同一句话。现在,姜荷恩的眼角膜正在她父亲的视线范围内被移植进另一个人的眼眶,姜荷恩的肾脏正在她父亲的视线范围内过滤着另一个人的血液,而姜泰洙本人——如果金敏洙的判断没错——已经跨过了从“医生”到“杀人犯”的那道门槛。他的誓言救不了自己的女儿,于是他把同一份誓言烧成了灰,和着女儿的骨血一起咽了下去。
金敏洙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按下百叶窗的另一个键,灰色的光线重新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拖得很长。
“柳室长。这件事的处理方式,我不想听到任何让我父亲失望的汇报。”
柳哲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领口,微微欠身。他是一个习惯用动作代替语言的人。当他微微欠身的时候,意思就是“知道了”;当他转身就走的时候,意思就是“马上办”。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住了。
“有一件事需要确认一下。崔昌植——他还活着吗?”
金敏洙抬起眼睛,透过落地窗的玻璃看着远处港口那些缓慢转动的吊臂,停了三秒。
“警告他。如果他继续跟姜泰洙做交易,下次装在保温箱里的就不是肾脏,是他自己的。”
柳哲点了点头,推门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办公室重新陷入了沉默。金敏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楼下的医院主楼前,排队等待挂号的病人排成了一条长长的、沉默的队伍,像一条由无名个体串联而成的灰色河流。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排队的老人、每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每一个扶着腰艰难挪步的中年男人——都不知道自己正在排队等待什么。他们相信这家挂着“耽罗大学附属医院”招牌的白色巨塔会治好他们的病,会给他们配型合适的器官,会用希波克拉底誓言守护他们最脆弱的时刻。他们不知道在医院的另一侧,一栋灰色楼房的深处,每一个被推进来的活人都变成了液氮罐里的编号。
他们是这条器官链条上最底层的消费者,也是链条存在的最终理由。没有这些无辜的等待者,就没有人支付移植手术的高昂费用,就没有人愿意掏出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美金来购买一个活人的器官。他们是链条上唯一没有犯罪的人,同时也是链条上唯一真正推动犯罪的人。金敏洙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悖论。他在医学伦理学的教科书上读过过无数次关于“器官分配公平性”的论述,他在国际移植医学会议上做过三场关于“伦理监管”的专题报告,他甚至起草过一份提交给国会保健福祉委员会的关于“器官捐赠透明化”的提案。但他同时也在每一周的周二和周五晚上十点整,准时接起那台加密电话,用他平静而沉稳的声音告诉对面的人:这批供体的HLA配型已经完成,请李小姐的私人医生做好准备。
他现在唯一需要想清楚的问题是:姜泰洙到底知道了多少?赵仁哲死之前有没有招供?那个以02开头的首尔号码——是姜泰洙打的,还是另有其人?
他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打开手机,翻了翻赵仁哲生前最后几天的通讯记录。在一个被淹没在大量业务短信中的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备注名为“搬运工·蟹壳”的联系人。
崔昌植。
金敏洙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打开对话记录,发现崔昌植和赵仁哲的通讯频率在最近一周突然从每周一条激增到每天十几条。其中有几条是图片信息,缩略图上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金敏洙注意到每一张图片的下方都有一行被自动压缩的小字备注:影像文件·JPEG·暗光环境·疑似闪光灯拍摄。
他用手指点开其中一张图片,等待手机加载原图。图片加载得很慢,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行,像某种缓慢的、令人窒息的倒计时。当图片终于加载完成,放大到满屏的那一刻,金敏洙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耽罗生物医学研究所地下储藏室的液氮罐货架。每只罐子上的条形码清晰可见,手写编号在闪光灯的照射下呈现出刺目的白色反光。其中一只罐子被特意拉到画面中央放大处理,编号上的字母正在闪亮:RH。
金敏洙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空调送风口的低鸣,和他自己颈动脉在耳膜下跳动的声音。他把图片缩小,看到发送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十点。发送者不是赵仁哲,而是崔昌植。接收者却有两个:一个是赵仁哲,另一个是通话记录里那个以02开头的首尔号码。原来如此。不是姜泰洙查到赵仁哲头上的。是崔昌植把赵仁哲卖给了姜泰洙。而那个以02开头的首尔号码——他忽然产生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联想。他开始怀疑,这个号码的主人,或许根本不在首尔。
金敏洙关掉手机屏幕,拿起座机,拨通了柳哲的内线。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在崔昌植逃出耽罗之前,找到他。”金敏洙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冷彻骨髓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把他和姜泰洙一起带到研究所后门。我要亲自跟他们谈谈。”
他挂掉电话,重新站到落地窗前。窗外的雾更浓了,港口起重机的轮廓在雾中时隐时现,像一群正在缓慢靠近的、沉默的巨人。远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也许是灯塔,也许是渔船,也许是某个他不认识的人正在用同样冷彻骨髓的目光,隔着浓雾,注视着他这扇亮着灯的窗户。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