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群山回响

安南最高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的正门在上午八点半准时打开。法警把两扇橡木大门推到最大,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旁听席在十分钟内坐满了——记者、第七师退伍老兵、司法部观察员、以及一些黎晚汐从未见过的面孔。那些面孔沉默而严肃,坐在旁听席最后两排,没有拿相机,没有拿笔记本,只是安静地坐着。

季明薇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仍然戴着那枚四叶白胸针。她旁边空着一个座位——那是留给阿婆蓉的。阿婆蓉今天穿着一件干净的靛蓝色对襟布衫,胸口别着苏燕鸣给她的银色燕子胸针。她被法警搀扶着走进来时,旁听席上的老兵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不是敬礼,只是站着,等她坐下。

被告席上坐着四个人。周明哲穿着看守所的橘色马甲,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季云亭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上放着他那副缠着胶布的老花镜。陈令山被从陆军总医院临时押解到庭,坐在轮椅上,身上还穿着病号服,监护仪的导线从衣领里露出来,贴在胸口。孔庆维坐在最边上,穿着一件灰色对襟衫,右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孔仲颐没有坐在被告席——他在开庭前一周死于心肌梗塞,和他哥哥守了一辈子的秘密一起埋进了颐园路那棵银杏树下。

沈如筠在九点整推开法官席位的侧门。她今天穿了法袍,黑色的袍子在灯光下泛着深沉的微光。她坐下之后没有立刻敲法槌,而是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扫视了整个法庭。

“安南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林登村事件及鹞鹰组织战争罪、危害人类罪一案,现在开庭。案号1966-11-17-01。”沈如筠说,“本庭已在庭前听证中对全部证据进行了审查。今天的庭审将聚焦三个核心问题:林登村屠杀的命令来源、鹞鹰组织的犯罪性质及成员罪责、以及海外涉案机构的披露与追责。现在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检察官站起来。起诉书很薄,只有五页。不是因为他简略——是因为所有的事实都已经被证据说了,他只需要把证据的名字念出来。傅震山的遗书。鹞鹰成立宣言及二十四人签名册。沈伯钧的屠村命令。第九档案室的全部档案。何民生的四十七份年度报告。Torres和沈伯钧1965年的会面备忘录。季云亭的任命书。陈令山的特别授权书。苏燕鸣提交的二十三张屠杀现场照片。

“以上证据均已在庭前听证中完成质证,全部被法庭采信。林登村四十七名村民于1966年11月17日被安南陆军第七师屠杀,该命令由安南陆军第二军区司令沈伯钧下达,由鹞鹰组织成员执行,由三叶投资控股创始人Enrique Torres授意。此事实已查明。”检察官把起诉书放在桌上,“公诉方请求法庭对在案被告依法定罪。”

沈如筠看向辩护席:“被告方对起诉书有无异议?”

季云亭的辩护律师站起来,但季云亭抬起手制止了他。老人的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的胶布,但动作很稳。“审判长,我不需要辩护。”季云亭从轮椅上微微前倾,“我今天只想做一件事——把我在1966年11月18日清晨在林登村拍摄的所有照片,在法庭上公开。不是你们已经看到的那十一张。是另外十二张——苏燕鸣今天早上提交的那十二张,拍的是我自己在摆布尸体的照片。我请求法庭将这些照片在大屏幕上播放。”

沈如筠看了他一眼,点头。

大屏幕亮起来。十二张照片一张一张地划过。季云亭弯着腰搬动阿弟的遗体。季云亭和周明哲一起把一排老人摆在土墙前。季云亭蹲在地上调整拍摄角度,他身后是还在冒烟的屋顶。最后一张照片上,季云亭站在枯井边,左手夹着一根烟,右手举着相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个笑容被苏燕生的镜头永远凝固在1966年11月18日的晨光里。

“这是我。”季云亭指着屏幕上的自己,“这就是六十年后的今天我要说的全部。没有借口。没有辩解。没有‘我是在执行命令’。我就是一个拍假照片的记者,一个用四十七具尸体构图的人。我在直播里说了一部分真话,藏了一部分。藏的部分今天全在这里了。”他摘下老花镜,对着旁听席说了一句——“明薇。对不起。”

季明薇坐在第一排,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沈如筠沉默了片刻,转向周明哲:“被告周明哲。你是否认罪?”

周明哲站起来。他没有看任何文件,也没有看辩护律师。“我认罪。我是鹞鹰组织第二代执行负责人。我参与执行了林登村屠杀。在之后近六十年里,我以国调局副局长的身份阻止任何人调查此案。我对阿婆蓉实施了非法拘禁和暴力伤害。我对袁叔平实施了非法拘禁。我利用职权转移、篡改、销毁了大量档案。全部属实。我不请求从轻。”

“被告陈令山?”

陈令山从轮椅上被法警扶起来。他站不太稳,一只手撑着被告席的栏杆。“我认罪。我是林登村屠杀当晚第一个开枪的人。我从黎怀远手里夺过他的枪,开了第一枪。我没有接到开枪的命令——周明哲没有命令我,沈伯钧也没有。是我自己开的。因为我在那一刻认为,反正他们都要死,早一枪晚一枪没有区别。”

他停下来,咳嗽了几声,然后继续。“林登村事件中不存在‘服从命令’。我们每一个人都有选择不开枪的权利。黎怀远选择了不开枪。我选择了开枪。命令可以下,但扳机在个人手上。我的扳机是我自己扣的。我请求法庭判处我死刑。”

旁听席上有人发出压抑的抽泣声。顾长河坐在老兵中间,脸上的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但他没有擦。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还插在队列里的旗。

“被告孔庆维?”

孔庆维用他唯一的那只手撑着拐杖站起来。“我认罪。我是鹞鹰组织的对外替身。1965年我主持了林登村清剿方案讨论会。1966年我把沈兆钧的命令传达给了沈伯钧。之后我用‘鹞鹰’这个身份为整个组织提供了掩护,直到庭审前一天。我签署了声明确认以上全部事实。不请求从轻。”

“四位被告全部认罪。”沈如筠说,“本庭将在休庭后对量刑进行合议。现在进入第三项——海外涉案机构的披露与追责。公诉方,请传唤污点证人。”

检察官走向法官席侧面的视频设备。屏幕亮起来,上面出现了一个老人的脸——稀疏的白发,深陷的眼窝,背景是一间简朴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面自由港的区旗。麦志鸿。

“证人麦志鸿,现任自由港注册律师,原三叶投资控股行政秘书,何民生的直接上级。今天通过视频连线作证。麦志鸿先生,你是否能确认以下事实——Enrique Torres在1965年与沈伯钧会面后,向三叶投资董事会提交了一份关于林登村清剿的备忘录?”

“确认。备忘录原件已寄给安南最高法院。”

“Torres死后,三叶投资控股被移交给了一家信托。信托的管理人是谁?”

“自由港滨海信托公司。但这家公司只是一个前台,真正的受益人是Torres生前的合伙人。”麦志鸿说,“我在电话录音中提到的J。J的全名是——Joaquin。华金。我不知道他的姓氏。Torres从来不写他的全名。”

“三叶投资现在还在运营吗?”

“还在。华金在Torres死后接管了所有股权。铀矿合同在2003年终止了——和鹞鹰解散同一年。但三叶投资的钱没有消失。它被转移到了另外几家离岸公司,然后又转到了几个私人基金会。基金会的主要捐助人姓名一栏,一直留着一行字——J。”

沈如筠在案卷上快速记录。

“证人陈福生,自由港执业律师,三叶投资控股的注册代理人。你是否能确认J的身份?”

视频信号切换到另一个老人——微胖,穿着白衬衫,坐在一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陈福生。“我无法确认J的全名。在我代理三叶投资的三十年里,J从未在自由港露面。所有的签字文件都是通过邮递寄到我的事务所,签好名寄回来的。我只有他的签名样本——一个字母J,中间加一道连字符,后面什么都没有。但我有一件事要向法庭报告。上个月,有人从我事务所的档案室里调阅了三叶投资的全部注册文件。调阅人的名字是——蓝文昭。”

黎晚汐从旁听席上猛地抬起头。

“蓝文昭在上个月——何民生保险柜被打开的时间点——去了自由港,调阅了三叶投资的全部文件。然后他回到了安南。然后他在今天早上死了。”

“法方已掌握这一情况。”检察官说,“蓝文昭在死前给法方寄了一份文件。文件是从三叶投资注册文件中复印的一页股东会纪要,日期是1998年。纪要上记载了一段对话——Torres说,J不希望在林登村的问题上被外界联系。华金先生的意思是,这件事永远不要再提。”

“华金。”沈如筠重复这个名字,“这位华金先生现在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陈福生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有一个私人基金会,注册在自由港。基金会每年向全球多个机构捐款。我代理了基金会五年,发现了这些捐款中有一笔固定的,每年都汇到同一个地方——安南。”

“收款人是谁?”

“不是收款人,是安南国家广播电视局。备注写的是——历史纪录片资助项目。”

季明薇腾地站起来。她的手撑在前排座椅的椅背上,指关节发白。“每年?”

“每年。从2005年开始。”

“2005年。”季明薇重复这个年份,然后转向黎晚汐,“那一年黎怀远死了。那一年,J开始往安南国家广播电视局汇钱,备注写的是历史纪录片项目。”

黎晚汐的手在公文包上攥紧了。她想起她爷爷在榕树下等了二十年等的那个人,那个代号J的人,在黎怀远死的那年,开始往安南国家广播电视局汇钱。历史纪录片资助项目。不是制作,是“资助”。

“他是在付封口费。付给某些替他在电视台里做管控的人。”她说,“但他又是用基金会的名义合法捐的,在法律上挑不出毛病。这就是他不一样的地方——周明哲用枪,季云亭用假照片,Torres用命令,J只用钱。”

沈如筠敲了法槌。旁听席上的低语渐息。

“本庭已收到全部证据,四位被告全部认罪。本庭将在三日后宣判。现在休庭。”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超出庭审程序的话,“关于海外涉案机构Joaquin华金先生的身份及罪责,本庭将在判决中将此线索正式移交安南司法部国际合作处,建议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起红色通报。本庭也希望,所有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包括今天在法庭里旁听的所有人——能够主动向法庭提供线索。”

法槌落下。

旁听席上的人开始陆续退场。但黎晚汐没有动。季明薇也没有。阿婆蓉坐在第一排,手里还攥着苏燕生那张对着镜头笑的照片。

“华金。Joaquin。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季明薇说,“但我们知道他做了什么。他出钱买通了安南国家广播电视局的历史纪录片项目。我做了十年主播,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资助项目存在。”

“他可能出钱不止那一个项目。”黎晚汐说,“他在自由港活了六十年,从不露面,只通过汇款和签字来行使权力。他唯一的合伙人Torres已经死了,他唯一的中转人何民生也死了,他现在的行政秘书麦志鸿等着出庭作证,他的代理律师陈福生把他的签字样本发给了我们。他只剩下一层壳——那家自由港的信托,和信托背后的私人基金会。”

“你能查得到吗?”

“陈福生说那家基金会的名字他不能透露——除非有法院的正式协查函。但他说了一句话,可能是在暗示。”黎晚汐回忆陈福生最后那段视频证言,“他说基金会每年向全球多个机构捐款,其中有一笔每年都汇到安南。而且他说了一句——备注写的是历史纪录片项目。这不是暗示,是明示。在自由港的法律里,他不能直接告诉我基金会的名字。但他可以告诉我捐款的去向。顺着去向反查,就能查到源头。”

傅衍之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刚才陈福生通过加密邮件发来了一份文件——J的签字样本。六个签字,全部来自三叶投资的历年董事会纪要。签名的写法每次都一样——J,连字符,然后空白。”

“连字符后面为什么是空白?”

“因为Joaquin后面不跟着姓。或者,他不是不写,是不敢写。他的姓太显眼了。写了就会被认出来。”傅衍之把手机屏幕转向黎晚汐,“你看最后一个签字——2005年11月。连字符后面不是完全空白。有一个起笔的痕迹。他写了一个字母,然后涂掉了。涂掉的痕迹放大之后,隐约可以看出是一个字母——M。”

“M。”黎晚汐重复,“Joaquin M。华金。M。麦志鸿不知道他姓什么,陈福生不知道他姓什么,Torres从来不写他的全名,何民生从来没见过他。但他的姓以M开头。”

“姓M开头的人在全球有上千万。这不是缩小搜索范围,只是从一个字母变成了两个。”

“不,多了一个字母,就多了一份线索。J和M,加上一个基金会在安南国家广播电视局的捐款记录,加上三叶投资六十年的财务档案——只要打开基金会的注册文件,他的名字就写在第一页。”

季明薇站起来,把四叶白胸针重新别好。“我回电视台。我在主播台上有十年来认识的所有人。我要问他们——那个历史纪录片资助项目,是谁批准的?经费划拨到了哪个部门?谁是联系人?J的人不管藏得多深,他要把钱汇进来,就必须有人收钱。收钱的人一定在广电局内部有职务。”

“你现在不是主播了,他们不会给你查——”

“不是主播,但我还是记者。”季明薇打断黎晚汐,“我辞职辞的是主播岗位,不是记者证。”

她转身朝法庭门口走去。走过被告席时,她停了片刻,但没有转头。然后她推开门,穿过走廊,消失在正午的阳光里。

黎晚汐蹲在阿婆蓉面前。老人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放着苏燕生的照片。那只混浊的左眼和那只明亮的右眼,都在看着照片上那个举着相机的年轻人。

“我刚才听到那个法官说——有个名字叫华金的人。”阿婆蓉说,“他不是安南人。他和Torres一样,是海外的人。安南的事,他们插了一手。现在要安南的法庭去追他们,是不是很难?”

“难。”黎晚汐说,“但蓝文昭已经把线索铺到我们能追到的最远处了。剩下的路,要跨国去走。您放心,我会去自由港。”

阿婆蓉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苏燕生的照片递给黎晚汐。照片上那个年轻的记者正对着镜头笑,左手虎口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纹身,只有一块被太阳晒出来的健康肤色。他背后的甘蔗地青翠欲滴,像是从来没有被人砍过。他拍照的时候,林登村还活着。四十七个人都在。阿弟还在甘蔗地里,举着那根比手指还细的甘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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