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共犯之吻

安南国家电视台的晚间新闻直播厅在三楼,面积不大,但设备是去年才更新的。弧形的主播台背后是一整面LED屏幕,此刻正播放着安南首都的夜景航拍——万家灯火,平静如常。没有人知道这间直播厅里即将发生的事情,会让多少人的夜晚不再平静。

黎晚汐在直播前四十分钟就到了。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束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季明薇的化妆师试图给她扑点粉底,被她摆手拒绝了。

“我这样就好。”她说,“这不是娱乐节目。”

季云亭坐在轮椅上,被季明薇从医院直接推过来。他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手背上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但他精神比住院前好了很多,腰背挺得比以前直,眼睛也不再是那种浑浊的、躲避的颜色了。

“紧张吗?”黎晚汐问他。

“紧张。”季云亭说,“但不是怕。是等得太久了,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导播从控制室探出头来,竖起五根手指——五分钟倒计时。

季明薇坐在主播台前,把耳机戴好。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快而不规则。黎晚汐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泛白——那是用力攥过拳头的痕迹。

“你的同事知道今晚的专题内容吗?”黎晚汐问。

“只有导播知道。”季明薇说,“台长下午打了三个电话问我专题标题是什么,我没回。这是直播,没有延时,没有预审。等他们反应过来,话已经说出去了。”

黎晚汐看着她,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在法学院第一次模拟法庭上的样子。那种明知道前方有悬崖却依然要往前走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直播开始前三十秒,陆衍之从控制室方向走过来,把一个U盘交给黎晚汐。

“傅衍之刚才派人送来的。”他说,“里面只有一份文件——纪维民在1967年签的保密协议扫描件。协议的甲方是国防部,代表签字人是沈伯钧。保密期限五十年。”

“五十年。”黎晚汐算了一下,“2017年就到期了。”

“对。但纪维民还在遵守。因为沈伯钧死之前口头告诉他——期限改为一辈子。”

直播灯亮了。

季明薇对着镜头说出开场白时,声音和过去十年每一个晚上一模一样——平稳,清晰,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她说出的内容,和过去十年任何一晚都不一样。

“今晚,《安南晚间新闻》推出特别专题——四十年沉默:林登村事件始末。我们邀请到两位嘉宾。一位是1966年林登村事件的亲历者、前安南国家通讯社战地记者季云亭先生。另一位是代理此案的律师黎晚汐女士。”

她把“亲历者”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正在以看不见的速度扩散开来。黎晚汐知道,此刻全安南至少有几百万台电视机正在播放这个画面。包括国调局的值班室。包括国防部的某些办公室。包括颐园路五号那栋安静的小楼。

“季先生。”黎晚汐开口了,“1966年11月17日晚上,你在哪里?”

季云亭看着镜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胶布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

“我在林登村。村口往西三百米的一辆军用卡车里。身边是两台相机,和一份写好的空白战报。”

“你在那里做什么?”

“等。”季云亭说,“等枪声停。”

直播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摄像机的散热风扇声。导播在控制室里一动不动,所有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

“谁让你去那里等的?”

“我的上级——安南国家通讯社战地报道组组长。他说当晚第七师有行动,叫我跟着。他没有告诉我是‘清剿’。他只是说——带上相机,多带胶卷。”

“你看到了什么?”

季云亭闭上眼睛。他闭了很久,久到季明薇忍不住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然后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某种年轻时代的光——不是勇敢的光,是恐惧的光。

“天亮的时候,村子安静了。我走进去。到处都是烟。烧焦的屋顶还在冒火。地上有水洼,水洼是红的。我第一个看到的是她。”他指着自己的左眼,“一个老太太,靠在自家门槛上,胸口有三个弹孔。她手里还攥着一根玉米。玉米是生的。她可能是在做早饭。”

黎晚汐没有催促他。整个安南的电视机前,几百万人在等着。

“然后我看到了更多。”季云亭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没有停,“妇女、老人、小孩。最大的七十多岁,最小的只有几岁。他们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倒在门口,有的爬到了水缸边——像是想找水喝。四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手里有枪。没有一个人穿着军装。”

“你做了什么?”

“我吐了。”季云亭说,“吐完之后,我架起相机,开始摆拍。”

直播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季明薇的脸色白得像纸,但她握着爷爷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黎晚汐看到她眼角有泪光,但她的职业素养让她维持着主播的表情——那种介于同情和克制之间的表情,是她十年职业生涯里练就的最高技能。

“谁让你摆拍的?”

“没有人点名让我做。但我们都明白,这是规矩。”季云亭说,“林登村的战报已经发出去了——歼敌四十七名,我方无一伤亡。如果战报是真的,那就必须配上照片。没有照片的战报不是战报,是童话。所以必须有人把童话做成真的。”

“你怎么做的?”

“我和两名士兵一起,把尸体搬到指定的位置。在水缸边放一个孩子,在土墙前放一排老人,在甘蔗地边放一个妇女。摆好之后拍照。照片的角度要好看,构图要有冲击力。拍完之后,我写了一行标题——《雨夜歼敌,边境大捷》。”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停了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没有在提纲里出现过的话。

“苏记者说的对。这不是新闻。这是谋杀。”

季明薇终于没有忍住。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溢出来,沿着精致的高光妆面往下淌。她没有擦。

黎晚汐等她平复了几秒钟,然后继续问。

“后来那些照片去了哪里?”

“军报头版。年终总结。国防部档案。还有一本安南陆军战史——1985年由沈伯钧亲自作序的那一版。林登村被写成了一个战功案例,配了一张我拍的图——水缸旁躺着的小孩,被标注为‘敌方游击队员’。”

沈伯钧。这个名字像一颗深水炸弹,在直播信号里炸开。

“所以林登村事件从一开始就是被掩盖的。”黎晚汐说,“掩盖它的人,从第七师师长傅震山,到第二军区司令沈伯钧,再到你们——”她看着季云亭,“军方和媒体。整个链条中唯一拒绝参与掩盖的人,就是那个随军记者。他姓苏。”

“苏记者。”季云亭重复这个名字,“他把真相拍了下来。他知道自己会死,但他还是把胶卷寄出去了。他用一条命,换了一卷胶卷留下来。”

“胶卷里的照片,今晚将首次向公众公开。”

黎晚汐抬起头,对着镜头。导播在控制室里按下了切换键,LED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又一张黑白照片——弹孔密布的土墙,瓦砾下的绣花布鞋,搭在水缸沿上的孩子的手,藏匿在甘蔗叶后的少女惊恐的脸。

没有解说词。没有配乐。只有沉默的画面和季云亭压抑的喘息。

安南首都的万家灯火,在这一刻似乎都暗了一瞬。

直播在四十分钟后结束。镜头切走的那一刻,季明薇摘下耳机,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但直播结束的灯光比直播开始的灯光更残酷。因为这一刻,电话开始响了。

第一个打进来的是台长。季明薇没有接。

第二个打进来的是一个座机号码——国防部。黎晚汐帮她挂断了。

第三个打进来的,是陆衍之的手机。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脸色骤变。

“怎么了?”黎晚汐问。

“纪维民。”陆衍之说,“他死了。就在刚才。直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在家中被发现死亡。死因——心脏病突发。他家里的电视机开着,正好停在晚间新闻的频道。”

黎晚汐愣住了。直播厅里所有的声音忽然都消失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响。

纪维民死了。

那个掌握着安南半个国防系统秘密档案的老人,那个在林登村事件前一年就参与计划讨论的军事监察局局长,那个在沈伯钧死后替他保管秘密的人——在她公开真相的同一时刻,死了。

“心脏病突发。”她重复这四个字,“直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法医还没出结果。”陆衍之说,“但傅衍之刚才发了一条消息——纪维民死在电视机前,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对不起。”

直播厅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他身材修长,面容冷峻,眼神里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他的胸口别着一枚国调局的徽章,但徽章是歪的——要么是别得太匆忙,要么是故意别的。

“黎律师。”他说,“我是傅衍之。”

黎晚汐盯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傅衍之本人——傅震山的孙子,周明哲的“刀”,那个在暗处给她递消息的人。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她说。

“你比直播里看起来瘦。”傅衍之走进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纪维民的纸条原件。不是他亲笔写的——是打印机打的。打印时间在直播开始前五分钟。”

“也就是说,他不是看完直播受到刺激才写的。他在直播开始之前就已经准备死了。”黎晚汐拿起信封,“这不是自杀。这是被逼自杀。”

“或者是被灭口。”傅衍之说,“他的心脏病是真实的,病历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但在他死之前,有人给他递了消息。有人在提醒他——直播就要开始了,你签过保密协议,你知道一个快死的人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沉默。”

“对。永远沉默。”

黎晚汐把纸条放回信封。她忽然想起周明哲在旧港说过的话——“一切改变不了什么。我还在这里。”周明哲说这话时的表情不是得意,而是疲惫。那是一种知道自己只是更大棋盘上一枚棋子的疲惫。

周明哲不是山。沈伯钧也不是山。真正的山,是那个能把纪维民在直播开始前五分钟逼死的人。一个八十一岁、深居简出、家里堆满秘密的老人,在电视机打开、茶还没冷的时候,选择了永远闭上嘴。

“所以第六个人不是沈伯钧。”她说,“沈伯钧只是第五个。”

傅衍之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旧港深夜的海水。

“我爷爷死之前,给我父亲留过一封信。”他说,“信里说,在林登村的命令链条上,傅震山是第四层,沈伯钧是第三层。上面还有两层。”

“谁?”

“他不知道名字。他只说了两个代号——一个是‘鹞鹰’,一个是‘老钟’。”

鹞鹰。季云亭也提过这个代号。纪东明在1967年说过,他要去见一个人,那个人代号“鹞鹰”。五十八年过去了,这只鹰还活着。

“谢谢你送来的保密协议。”黎晚汐说,“但纪维民死了,那份协议等于废纸。”

“不一定。”傅衍之从西装的衬里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纪维民在死之前三十分钟,用快递寄了一份东西给我。他留了一张手写的便条——傅震山的孙子,这是你爷爷想要的东西。便条下面压着这个U盘。”

他把U盘插入直播厅的控制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扫描件,一份又一份,密密麻麻排列着。黎晚汐凑近看,看清第一份文件的标题后,呼吸骤然停滞。

“安南国防部,1967年3月14日,绝密备忘录。主题:关于林登村事件的信息管控方案。起草人:沈伯钧。审批人:孔——”

审批人的名字被墨水涂黑了。不是扫描之后的处理,而是文件原件上就用墨水涂过——浓黑的、彻底的一道杠,盖住了那个名字。但墨水下面,隐约能看出一个笔画——一个竖弯钩。

“孔。”黎晚汐盯着那个字,“安南有哪个姓孔的高官?”

傅衍之没有回答。但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知道这个姓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敢说。至少现在不敢。

陆衍之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直播厅在三楼,窗外是正义路的夜景,对面是国防部大楼的灰色轮廓。他的动作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了三辆车。”他说,“国调局的车。不是普通牌照。是副局长的专车。”

周明哲来了。

不是派人来。是他自己来了。

直播厅的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推开门的,是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人,花白头发,高大笔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安南国徽。周明哲。

他的身后站着一排黑色西装的男人。

“季云亭。”周明哲没有看黎晚汐,径直走向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你知不知道你今晚做了什么?”

“说真话。”季云亭说。

“真话。”周明哲重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知道为了让你今晚说不了真话,我花了多少精力吗?我把阿婆蓉抓了。我让人去找黎晚汐的爷爷的墓。我把纪维民从养老院里请出来,让他给季明薇的台长施加压力。我做了能想到的一切。”他顿了顿,“然后你告诉我,真话就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那几句词?”

“你动不了我了,周明哲。”季云亭抬起头,“我已经说完了。整个安南都听到了。”

周明哲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疲惫,像一个下了太久的棋的人,终于看到了即将将军的那一步。

“你以为安南听到了就够了吗?”他说,“你以为真相就这么简单?你以为你最大的敌人是我?是沈伯钧?”他弯下腰,凑近季云亭的耳朵,说了一句只有季云亭和旁边的几个人能听到的话——

“你见过孔老吗?”

季云亭的脸色在灯光下骤然变得惨白。不是恐惧的惨白,是那种被人点中死穴之后、所有血液都从内脏涌向伤口却找不到出口的惨白。

黎晚汐没有听到那个名字,但她看到了季云亭的表情。她在这个老人的脸上见过恐惧,见过愧疚,见过疲惫——但从未见过这种近乎窒息的神情。

“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季云亭说。

“你当然不认识。你不够格认识。”周明哲直起腰,转向黎晚汐,“黎律师,你也不够格。但你很快就会知道——孔老不会坐视你继续翻下去的。林登村的事,从来不是五个军官的事。甚至不是沈伯钧的事。沈伯钧只是签了字。真正的命令,是从更上面来的。”

“从哪上面?”

“从你需要仰头才能看到的地方。”周明哲说,“你以为纪维民为什么会选择在今晚死?因为如果他活着,他会被你盘问,会说出不该说的话。如果他死了,他就是一个沉默的死者。他守了五十年的秘密,死了还替他守着。”

周明哲转身往门口走。他的手下替他拉开门。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黎晚汐一眼。

“黎律师,你爷爷最后那几年为什么天天坐在榕树下看山?不是为了看林登村。他是在等他当年的一个同僚。那个人答应过他,会在退休之前把林登村的事翻出来。那个人退休了二十年,都没有翻。”

“那个人是谁?”

“和你无关了。”周明哲说,“因为那个人也已经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直播厅里陷入了彻底的沉默。季明薇的哭声停了。季云亭闭着眼睛,像一尊没有呼吸的雕像。傅衍之站在角落里,手指捏着那个U盘,指关节泛白。

陆衍之拉开窗帘,看着楼下那三辆黑色轿车依次开走,尾灯在夜色中像一串逐渐熄灭的烟头。

黎晚汐拿起手机,打开社交媒体。林登村已经冲上了热搜第一,但就在她刷新页面的同时,热搜榜忽然变了——第一消失了。不只是“林登村”,所有相关词条都在同一时间从热搜榜上蒸发,干净得像被橡皮擦过。

“有人在删。”陆衍之说。

“不止是删。”傅衍之把手机转向她,“你看这个。”

安南国家广播电视局的官方账号刚刚发布了一条声明——

“关于今晚《安南晚间新闻》中涉及的历史事件,本局将依法成立调查组进行核实。初步判断,节目中出现的部分影像资料可能系伪造。请广大公众不信谣、不传谣。”

落款处盖着红章——安南国家广播电视局。

“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季明薇说,“第一步是否认影像真实性。第二步是否认我爷爷的证人资格。第三步——”

“第三步是处理我们所有人。”黎晚汐接过她的话,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走到窗前。窗外,安南首都的万家灯火依然明亮。国防部大楼的灰色尖顶上,国旗还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这座城市的每一盏灯都在照常亮着,每一条街都在照常车来车往。

但就在这座城市的某栋小楼里,一个老人死在电视机前。在另一个角落,热搜被批量抹去。在更远的地方,一封署名为“孔老”的信也许正在被拆开。

“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不只是周明哲,不只是沈伯钧。”陆衍之看着她,“还有一个活着的、能让国家电视台删帖的人。”

“不止一个人。”黎晚汐说,“是一个体系。一个用四十年时间把自己编进安南历史里的体系。”

她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人——季明薇,擦干眼泪重新戴上耳机;季云亭,说完了真话之后像卸掉了半条命;陆衍之,这个从一开始就陪她走到现在的人;傅衍之,那把被周明哲握在手里、却偷偷在刀刃上刻了自己名字的刀。

还有她自己。黎怀远的孙女。那个在榕树下等了二十年、写了一封信、寄了一卷胶卷的老人,在天上看着她。

“继续查。”她说,“查纪维民死之前三十分钟做了什么。查孔老是谁。查沈伯钧的档案里还锁着什么。”

“然后呢?”傅衍之问。

“然后把山搬开。”

窗外,黎明正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积蓄力量。安南的雨季还没有结束,乌云依然低垂。但云层边缘已经出现了一丝灰白色的光。那光还很弱,很遥远,但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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