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国家电视台的演播厅在首都正义路十七号,一栋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大楼,外观是十年前流行的现代主义风格,如今已经有些过时。季明薇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分准时走进化妆间,六点半坐在主播台前,七点整对着镜头说出那句全国观众听了十年的开场白——“早上好,这里是《安南早间新闻》。”
但今天她没有坐在主播台上。
黎晚汐接到季明薇电话的时候,正在律所翻苏记者遗物的扫描件。窗外天色未亮,台灯的光圈照在桌面上,把那些泛黄的字迹照得格外清晰。电话铃声在凌晨四点半响起来,本身就意味着某种不祥。
“黎律师。”季明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能让人听见的地方打电话,“我爷爷昨晚进了医院。”
“什么情况?”
“心脏。不算太严重,但医生说要观察几天。”季明薇停顿了一下,“进医院之前,他把苏记者遗物里的一张照片单独交给了我。他说这张照片他不敢放在家里,也不敢放在银行保险柜。他让我交给你。”
“什么照片?”
“一张合影。”季明薇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上面有六个人。拍摄时间是1965年,林登村事件前一年。我爷爷说,这六个人里,有五个是你已经知道的——傅震山、黎怀远、周明哲、陈令山、他自己。还有一个人,他不认识。但苏记者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纪东明,军事监察局局长。1965年12月,林登村事件前一年。”
黎晚汐攥紧了手机。
纪东明。那个消失的军事监察局局长,在林登村事件发生前一年,就已经和傅震山、周明哲、陈令山、季云亭合过影。这意味着他根本不是什么事后调查者。他早就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照片在哪里?”
“我放在包里,随身带着。”季明薇说,“我今天要做早间新闻直播。做完之后我去找你。”
“不。”黎晚汐打断她,“直播几点开始?”
“七点。”
“你做完直播,我可能已经不在律所了。你现在把照片拍照发给我。”
季明薇照做了。三十秒后,黎晚汐收到了一张模糊的手机翻拍图,但模糊并不妨碍她看清那张照片——六个人站在一栋灰砖楼前,穿着各自不同式样的军装和中山装。傅震山站在最中间,年轻而英武;黎怀远站在最边上,面容严肃;周明哲和陈令山一左一右;季云亭在最右边,戴着那副后来伴随他一生的金丝眼镜;最左边是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癯,穿着没有肩章的军便服,眼神不像军人那样锐利,更像一个学者。
纪东明。
照片背面是苏记者用钢笔写的小字,墨迹已经褪成淡褐色——“1965年12月,国防部招待所。林登村清剿计划第一次讨论会后合影。参会者:傅震山、黎怀远、周明哲、陈令山、季云亭、纪东明(军事监察局局长,列席)。纪局长在会上说了一句话:监察局不会过问此事。”
黎晚汐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监察局不会过问此事。
1965年12月,林登村事件发生前整整一年,一次清剿计划讨论会就已经召开过了。军事监察局局长的职责是监督军纪,而他在会上的表态是——不会过问。这意味着在枪声还没有响起之前,负责监督的人就已经选择了闭上眼睛。
“这不是一场因为恐惧而发生的冲动性屠杀。”她自言自语,“这是一场有预谋、有计划、被系统默许的处决。”
天刚蒙蒙亮,她拨通了陆衍之的电话。
“帮我查纪东明离开军界之后的所有动向。他不可能真的蒸发。如果他在1967年机构解散之后还活着,那就一定有痕迹。”
“纪东明不是重点。”陆衍之的声音异常清醒,显然也已经起床,“重点是他列席的那场会是谁召集的。能同时召集傅震山、周明哲、陈令山和军事监察局局长的人,军衔至少比他们高两级。”
“你是说——”
“安南陆军第七师的上级单位,是安南陆军第二军区。第二军区的司令在1965年是谁?我查过了——沈伯钧。陆军上将,时任第二军区司令,1968年调任国防部副部长,1975年升任国防部部长,1985年退休,2010年病逝。终年九十五岁。国葬。”
黎晚汐沉默了。
沈伯钧。安南近半个世纪以来最受尊敬的军事人物之一。首都有一条以他命名的道路,他的铜像立在国防大学门口。每一个安南小学生在课本里都学过他的名字,称他为“边境战争的总设计师”。
“如果他还在世,你想动他几乎不可能。”陆衍之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但他已经死了。死了十五年。他留下来的那个体系,就是你现在正在面对的一切。”
“他死之前有过任何公开表态吗?”
“没有。他对边境战争的所有公开谈论里,从来没有提过林登村三个字。但是他提拔的两个人——周明哲和陈令山——在战后都获得了异常迅速的晋升。周明哲从情报参谋一路升到国调局副局长,陈令山从副参谋长一路升到陆军总参谋长。”
“裙带关系。”
“不止是裙带。沈伯钧可能从头到尾都知道林登村的事。他不但没有追究,反而用升官来奖励参与这件事的人。”
黎晚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安南首都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街灯还没有熄灭,橙色的光晕在雾气中像一只只昏黄的眼睛。这座城市里有无数条以沈伯钧命名的东西——道路、学校、奖学金、军事奖章。他的铜像每天早晨都会被阳光照亮,铜像底座上刻着他的名言——“军人的天职是保卫和平。”
一个保卫和平的军人,把一场屠村变成了战功,把屠夫提拔成了将军。
“所以那个‘更高的人’,就是沈伯钧?”她问。
“可能是他,也可能不止是他。”陆衍之说,“但如果是他,那你的对手就不再是某个活着的人。你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固化在安南体制里的结构。”
早上八点,黎晚汐来到首都中心医院。季云亭住在心内科病房,门口有一名便衣警察值守——这是季明薇申请的临时保护措施。
老人半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比昨天在枫林路见到时更差了一些。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再是那种浑浊的、逃避的颜色了。某种东西在昨天的对话之后变了,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被撬开了一条缝,透进来的光刺痛了他,但也让他第一次敢于直视房间里的灰尘。
“照片收到了。”黎晚汐在他床边坐下,“纪东明在1965年就参与了会议。”
“是的。”季云亭说,“但我在昨天的发布会上没有提他的名字。因为我以为他后来消失了,提一个消失的人没有意义。直到昨晚,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纪东明消失之前,曾经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那是1967年,军事监察局解散的当天。”季云亭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从记忆的废墟里挖掘某个细节,“他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他说,季记者,以后不要再打听林登村的事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奇怪。不像威胁,更像恳求。像是在求我不要再问了。然后他说,他要去见一个人。”
“见谁?”
“他只说了一个代号。鹞鹰。”季云亭睁开眼睛,“我查了四十年,没查出来‘鹞鹰’是谁。”
黎晚汐把“鹞鹰”两个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她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季先生,你为什么要留着苏记者的遗物?你是害怕它们流出去,还是害怕自己忘了?”
季云亭沉默了很久。监护仪在安静的病房里发出规律的嘀嘀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都不是。”他终于说,“我留着它们,是因为每看一次,就疼一次。我觉得这种疼是我欠的。”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黎晚汐转过头,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陆衍之的脸。他的表情让她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了?”
陆衍之推开病房门,手里举着手机:“有人在对付你。”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一条刚刚发布的新闻,标题用粗体字写着——“律界新星黎晚汐涉嫌利用职务之便窃取国家机密,国调局已立案调查。”
“周明哲动手了。”陆衍之说,“他用了最老套的办法——不回应你指控的内容,而是把你这个人搞臭。你的一切证据,只要是从官方档案里来的,他都可以说是你‘窃取’的。”
黎晚汐看着那条新闻,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浮起了一丝冷笑。
“他急了。”
“什么?”
“如果他不急,他会等。等我把所有证据都公开,然后找一个法律漏洞,把我告得体无完肤。但他没有等。”她把手机还给陆衍之,“他选择在我公开纪东明之前动手。说明纪东明这个名字,他不想让任何人听到。”
她转身对季云亭说:“季先生,我可能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季云亭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某种年轻时代的光。
“什么忙?”
“接受一次采访。和季明薇一起。在《安南早间新闻》上。”黎晚汐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鹞鹰’是谁吗?我有预感,只要你一开口,那只鹰就会从天上飞下来。”
季明薇在十分钟后赶到了病房。她做完早间新闻直播之后直接开车过来,脸上还带着上镜时的浓妆,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突兀。
“爷爷不能上镜。”她说,“他的身体——”
“我可以。”季云亭打断了她,“明薇,我知道你一直怕这件事毁了你的职业生涯。但你的职业生涯,不能建立在你爷爷的谎言之上。”
季明薇愣住了。
“你是安南最受欢迎的新闻主播。”季云亭握住孙女的手,“你每天早上对全国观众说——‘我们报道真相’。现在真相就在你面前。你要报道它,还是把它藏起来?”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
然后季明薇说了一句让黎晚汐意外的话。
“傅衍之今天早上来电视台找过我。”
“傅衍之?”黎晚汐的瞳孔收缩,“他找你做什么?”
“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纪东明没有消失。他改了名字。现在叫纪维民,住在首都颐园路五号。他是沈伯钧生前的幕僚长。”
纪维民。
黎晚汐在脑子里迅速搜索这个名字。她听过。纪维民是安南战略研究所的高级顾问,偶尔出现在国防论坛和电视台的军事评论节目里,一个低调、体面、受人尊敬的老学者。
“傅衍之还说了什么?”
“他说——周明哲不是你最大的敌人。周明哲只是沈伯钧体系里的一条看门狗。”季明薇盯着黎晚汐的眼睛,“真正把林登村从历史上抹掉的人,现在还活着。不是周明哲,不是陈令山,甚至不是沈伯钧本人——沈伯钧死之前把所有的秘密都交给了这个人。这个人掌握着安南半个国防系统的秘密档案。”
“纪维民。”黎晚汐重复这个名字,“纪东明。”
“傅衍之说,他爷爷傅震山不是被周明哲杀死的。”季明薇的声音低下去,“是被沈伯钧下令灭口的。执行的人是纪东明——也就是现在的纪维民。”
黎晚汐站在病房中央,感到整个房间的墙壁都在向她挤压过来。她一直以为周明哲是一切的终点,以为揭穿那五个人的名单就等于撕开了真相的全部。但真相像一面被反复遮盖的墙,她每掀开一层,底下都还有另一层。
傅震山是被自己人杀死的。沈伯钧——那个站在铜像上的英雄——是整件事的真正核心。而纪维民,那个坐在颐园路五号、被所有人尊敬的学者,是把这一切都埋进档案深处的人。
“所以那张合影上的六个人,只有两个人现在还活着。”她说,“季云亭,纪维民。季云亭愿意开口了。纪维民——”
“纪维民不会开口。”季明薇说,“傅衍之说他现在已经不接任何外人的电话。他八十岁了,深居简出,家里有一整个房间堆满了国防部的文件。那些文件里有真相,也有谎言。它们全部混在一起,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怎么分辨。”
“那他就是一个活的档案馆。”陆衍之靠在门框上,“只要他开口,林登村的事就有了官方认证。”
“但如果他不开口呢?”
沉默像一床湿透的被子,把所有人压住。
黎晚汐走到窗边。中心医院的住院部大楼正对着首都最繁华的街道,街上车流如织,阳光已经驱散了晨雾,这座城市正在开始它普通的一天。上班的人挤在地铁里,卖早点的摊位前排着队,孩子们背着书包跑过斑马线。没有人知道,在离他们不远的这间病房里,几个人正在试图撬开一道封了四十年的铁门。
“有一个办法。”黎晚汐说,“让他不得不开口。”
“什么办法?”
“那张合影。”她转过身,“1965年,六个人在国防部招待所合影。这张照片证明纪东明——纪维民——在林登村事件之前就已经知道计划的存在。这本身就是罪证。如果我们公开这张照片,他只有两个选择:沉默到底,让自己背上嫌疑;或者开口澄清,把真相说出来。”
“如果他选沉默呢?”
“那他就会被公众钉在周明哲和陈令山的旁边。”黎晚汐说,“一个八十一岁的老人,用一辈子建起来的名声,不会愿意在最后几年被写成一个帮凶。”
季明薇站起来。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很稳。
“我今晚的晚间新闻,可以做一个专题。”她说,“邀请你和我爷爷进行一场对话。现场直播。你负责提问,他负责回答。在直播中,我们公开那张合影。”
黎晚汐看着她。这个女人每天早上出现在全国观众面前,用最标准的发音播报最被过滤过的新闻。她用了十年时间在体制里爬到了最高处,而现在,她准备把自己的职业生涯当作筹码,压在一场直播上。
“你的电视台不会同意。”黎晚汐说。
“他们不需要同意。”季明薇从包里拿出工作证,“《安南早间新闻》的节目制作人是我。导播是我。主播也是我。今晚的晚间新闻,我申请了加播一期深度访谈。没有人知道访谈内容是什么。”
“播出之后呢?”
“播出之后,我可能再也不是主播了。”季明薇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某种她爷爷眼睛里也有的东西,“但我可以重新做一个人。”
黎晚汐看着这对祖孙。一个拍了假照片的战地记者,一个念了十年假新闻的主播。他们都被卷进了同一座大山底下,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把山推开一点点缝隙。
“今晚八点。”黎晚汐说,“我会准备好所有的问题。”
她转身离开病房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又是一条来自傅衍之的消息。
“纪维民知道你要来。他让我给你带一句话——他不是你的敌人。但他这辈子签过一份保密协议,签给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协议上说,只要他还活着,林登村的事就是国家机密。你如果想让他开口,只有一条路:证明那个让他签协议的人,本身是一个罪犯。”
黎晚汐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外,安南首都的天际线上矗立着国防部大楼的灰色尖顶。尖顶上挂着一面巨大的安南国旗,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在那栋大楼的某个角落里,也许还锁着沈伯钧留下的文件,也许还藏着纪东明改名的记录,也许还存着林登村那一夜的全部真相。
“那就让那个死人来担罪。”她对着手机说。
然后她给傅衍之回了一条消息——
“今晚八点,安南国家电视台直播间。让你身边所有的‘刀’都来看。顺便告诉周明哲,他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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