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对峙
海岸省飞地市的入口藏在一片废弃工业区的深处,锈蚀的铁丝网沿着公路两侧延伸,每隔一段就挂着一块褪色的警示牌:“私有财产,禁止入内”。埃莉诺将车停在一座塌了一半的旧厂房前,从后备箱取出背包。背包里装着她从铁柜里拿到的三样东西:竞业共同体协议、磁带录音机,以及那张五个人的合影照片。
克拉拉发来的坐标指向工业区地下。她在旧厂房里找到了入口——一道被焊死的铁门,门上的锁已经被撬开,锁舌上还留着新鲜的划痕。撬锁的人显然刚来过不久。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水泥楼梯,应急灯在墙壁上发出暗绿色的微光,和骨岛数据中心的照明系统如出一辙。埃莉诺沿着楼梯往下走,每走一步,空气中的温度就降低一度。走到第三十七级台阶时,她意识到这个数字不是巧合——三十七级台阶,三十七个被处置的死者,每一个人都在这里留下了某种形式的痕迹。
楼梯尽头是一道敞开的钢门。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骨岛的数据中心大得多,穹顶高悬在二十米之上,混凝土墙壁上排列着一排又一排的服务器机柜。但这些机柜和骨岛的不同——它们全部被物理破坏了。硬盘被从托架上扯出来堆在地上,砸碎的盘片像碎裂的镜子一样反射着应急灯的光。光纤线缆被剪断,断口处露出彩色导线的截面。每一台服务器的外壳上都贴着一张手写的纸质标签,标签上是克拉拉工整圆润的字迹:“已擦除”、“已擦除”、“已擦除”。
地下数据库在埃莉诺到达之前就已经被销毁了。不是远程格式化,是物理破坏。克拉拉在发坐标之前,亲自来了这里,一台一台服务器地拆掉硬盘,一根一根地剪断光纤,把奥古斯特用十三年建立的主数据库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掉。
但克拉拉本人并不在这里。
站在破碎服务器堆中央的人是另一个女人。她穿着深蓝色工装,左臂袖子上没有工牌,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五官经过了多次手术——眼角有愈合不久的缝线痕迹,鼻梁的线条显得生硬而不自然。但她的眼睛是灰绿色的,和埃莉诺的一模一样,和克拉拉的一模一样,和奥古斯特的一模一样。
“你是第五个。”埃莉诺说。
那女人没有回答。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硬盘碎片,翻过来,用碎片的锋利边缘指着埃莉诺。“照片带来了吗?”
埃莉诺从背包里取出那张五人合影,举在手中。应急灯的绿光打在照片表面上,五个人在剪彩台上微笑。背景里,母亲的相机镜头反射着一小点光。再往后,那个穿着连帽外套的模糊身影——这个女人的影子——被永久地凝固在了照片的玻璃幕墙倒影里。
“克拉拉告诉我你会来。”那女人放下硬盘碎片,“她说你会带着这张照片来。她说这是唯一能让我相信你不是委员会的人的证据。因为委员会从来不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伊莎贝尔保存了它十二年,然后在死前交给了克拉拉。克拉拉把它锁在地下三层的铁柜里。只有坦南特有你母亲的钥匙。”
“你是谁?”
“我叫莉娜·霍尔。”那女人说,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奇异的笑意,“不。这个名字是假的。是我从赫尔曼·科尔的未婚妻那里借来的身份。真正的莉娜·霍尔早在五年前就死于墨丘利系统的第一次处置。我只是拿了她的编号、她的社保记录、她的住所。我对她唯一的了解是坦南特告诉我的——他说她是个好人。我说那我就用这个名字。至少让好人的名字继续活着。”
埃莉诺将照片收进背包。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称为莉娜的女人,看着她脸上那些手术留下的缝线痕迹,看着她被多次切开的眼角和重新缝合的鼻梁,看着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某种古老而黑暗的东西。
“你是奥古斯特和谁生的?”
“不知道。”那女人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我出生在海岸省的一家地下诊所,生母是谁记录上被删掉了。奥古斯特通过森特猎头在所有私生子女出生后都会做一次DNA登记,但我的那份登记被他亲手删了。他删掉我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从所有档案中消失。一个没有任何数字痕迹的人。一个活着的幽灵。”
“他为什么需要一个活着的幽灵?”
“因为墨丘利系统的归零指令需要一个活体密钥。”那女人走到一堆被砸碎的服务器前面,从碎片中翻出一台还没有被完全破坏的终端,按下了电源键。屏幕挣扎着亮起,显示出一个命令行界面,光标在最上方缓慢闪烁。“你知道为什么墨丘利系统的核心数据库要建在飞地市而不是骨岛吗?因为骨岛是备份。飞地市是原始版本。而原始版本的生物验证不是指纹,不是虹膜,不是掌纹。是骨髓。”
埃莉诺想起了血清瓶里那些淡金色的液体。LOT-887。奥古斯特的骨髓提取物。
“他在十二年前提取了自己的骨髓,分离出其中的干细胞,然后注射进五个私生子女的体内。不是毒素,是基因载体。那五个人被注射之后,他们的骨髓腔里开始产生一种携带奥古斯特基因标记的干细胞。这些细胞进入他们的血液循环,在他们的淋巴系统、脾脏和肝脏里定居下来。埃里克·门罗是唯一一个产生免疫应答的——他的身体排斥了那些细胞,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在停尸间里醒过来。”那女人卷起左臂袖子,露出一截布满针孔疤痕的前臂,和科尔的疤痕如出一辙。“其他四个人没有那么强的免疫系统。那种细胞在他们体内存活了很长时间。其中三个在器官衰竭之前被处置了。只有我留了下来。”
“你体内仍然有奥古斯特的干细胞。”
“对。这也是为什么奥古斯特要把我藏起来。他需要的不是我的DNA——他需要的是我骨髓里他那些活着的干细胞。归零程序的最终生物密钥不是任何人的基因,而是奥古斯特自己的活细胞。那些细胞在他死后仍然在我的骨髓里分裂、分化、产生新的血细胞。只要我活着,密钥就活着。只要密钥活着,归零程序就可以被触发。”
埃莉诺感到脊椎里窜过一股凉意。弗罗斯特在午宴上说过,十七个行业的竞业共同体仍然在运转,墨丘利只是原型。如果飞地市的主数据库包含了所有十七个系统的接入密钥,如果那些接入密钥需要奥古斯特的活细胞才能激活——
“克拉拉毁了这些服务器。”埃莉诺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被砸碎的硬盘和被剪断的光纤,“她是在阻止归零被触发。”
“不。”那女人摇头,“她是在阻止别人用归零触发她。但归零程序本身不在这些服务器上。这些服务器是管理工具。真正的归零内核——那个被写在奥古斯特骨髓干细胞里的原始指令——在我体内。”
大厅里的应急灯突然全部转为红色。墙上那些仍然连接着的少数几条光纤开始闪烁,传输着某种最后的数据流。终端屏幕上的命令行界面自动开始滚动,一行行代码飞速划过,快得无法辨认。然后它们停住了。屏幕上只剩下一行白底黑字:
“检测到未授权生物特征录入。识别对象:EMP-4471,埃莉诺·沃斯。生物特征状态:奥古斯特·德雷克直系基因标记——阴性。替代管理员:EMP-0000——未检测到。启动第零号协议:休眠状态解除。”
那女人读着屏幕上的字,然后转向埃莉诺,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涌上来的疲惫。
“你登陆过CEO终端。”她说,“你把EMP-0000删了。你用了自己的名字。系统读取了你的登录记录,判定EMP-0000——也就是克拉拉——已经从系统里消失。第零号协议是奥古斯特留给委员会的最后一个指令:如果EMP-0000在任何时刻被确认不存在,归零程序将绕过管理员的控制,直接从休眠状态激活。密钥不需要从外部输入,因为密钥已经在我体内了。”
终端屏幕上又弹出一行字:“第零号协议激活倒计时:96小时。目标:全部竞业共同体十七个成员机构数据库。执行方式:同步擦除全部违约者生物档案与身份记录——”
然后屏幕闪了一下,执行方式的下半句跳了出来:
“——及全部血脉关联者。”
不是处置违约者。是擦除血脉关联者。是每一个体内流着奥古斯特·德雷克血液的人。莉娜·霍尔。埃里克·沃斯。赫尔曼·科尔——不管他现在长什么样。克拉拉·沃斯——不管她正在飞往哪座城市。还有乔纳斯·德雷克,那个在董事会上坐在她身后、用两年时间弥补一秒钟愚蠢的年轻人。
甚至包括埃莉诺自己。
“奥古斯特的归零从来不是为了保护公司机密。”莉娜·霍尔将卷起的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些针孔疤痕,“归零的目的是在系统确认管理员死亡后自动执行最后一道指令:清除他的全部血脉。所有的私生子女,所有的后代,所有可能对他的基因构成追溯的人。他觉得那是最后的安全措施。他不相信任何人能取代他。他只相信一件事——如果他死了,他就要把整个血统一起带走。”
埃莉诺走向那台终端,手指按在键盘上。系统界面是奥古斯特亲手编写的旧版内核,命令行结构和她见过的任何系统都不同。命令不是用字母和数字输入的,是用生物特征指令——需要接入者的血液样本和骨髓干细胞匹配度双重验证。她没有任何办法从外部修改第零号协议。
“有没有办法停止倒计时?”
“有。”莉娜说,“克拉拉在破坏这些服务器之前,在这里待了整整两天。她在每一块硬盘被砸碎之前读了里面的所有数据,把所有能找到的奥古斯特原始代码都研究了一遍。她发现了一件事——第零号协议的触发条件其实可以逆向操作。如果你能在九十六个小时内找到奥古斯特骨髓干细胞的另一个宿主,并且从那个宿主身上提取出足够数量的活细胞,就可以用那些细胞伪造一个‘奥古斯特仍然存活’的假信号。系统检测到假信号,会判定归零前提不成立,自动解除激活。”
“另一个宿主。”埃莉诺重复了这个词,“你是五个里唯一存活的。”
“不。我是五个里唯一留在飞地市的。”莉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埃莉诺面前的键盘上,“其他四个注射过LOT-887的人,有三个都先后被委员会处置了。莉迪亚·索尔在注射后十七分钟就死了。埃里克·门罗活了过来,但他的免疫系统摧毁了所有的干细胞——他的骨髓里已经没有奥古斯特的细胞了。只有一个孩子在第一次注射后发展出了异常持久的嵌合状态。她的骨髓里有奥古斯特的干细胞,和莉迪亚一样。但她活了下来。因为奥古斯特决定把她留下来观察——不是为了救她,是为了把她的骨髓作为一个备用密钥。他把她的档案藏在了森特猎头的数据库最深处,用十六层加密锁住。那个档案的名字,也是最终恢复名称的授权人——是我这一辈子都签不出来的。”
“是谁?”
莉娜沉默了一会儿。应急灯在她脸上投下红色的光斑,让她那些手术缝线的痕迹显得更深、更密,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地图。
“克拉拉·沃斯。”她说,“克拉拉不是奥古斯特的私生女。但她被注射过LOT-887——在五个孩子之后,作为第六个。奥古斯特骗她说那是恢复剂的母版,需要用活体测试。她信了。那一年她二十六岁。那些干细胞在她骨髓里存活了十一年。她从来不知道。”
埃莉诺的手指在键盘上僵住了。
克拉拉不是奥古斯特的女儿。母亲遗信里说的是真的——克拉拉签署了身份让渡书,在法律上不再叫克拉拉·沃斯。但母亲不知道的是,在克拉拉签下那份让渡书之后不久,奥古斯特将她带进了同一个地下实验室,用同一支注射器、同一种液体,把第六份骨髓提取物注入了她的血管。他把她从一个造物变成了一个密钥。不是因为她是他的血脉——是因为她不是。他要确保密钥的载体永远不知道自己在承载什么。
“所以她不知道。她十一年来一直以为自己是罪人,是执行者,是零号复制体。她不知道自己的骨髓里藏着奥古斯特的活细胞。”莉娜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撞在混凝土墙壁上又弹回来,“而她知道的那天,就是两天前——她坐在这台终端前,把所有服务器的数据全部读了一遍。她从硬盘里找到了第六次注射的实验记录。她读完了。然后她站起来,把硬盘从服务器上拔下来,一块一块地砸碎。”
“她去哪了?”
“她没有说。她只留下了两条信息。第一条是在终端上给你留的:第三种方案不在铁柜里。第二条是给我的,口头说的。”莉娜走到埃莉诺面前,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说:‘如果埃莉诺找到你,告诉她,我的骨髓里有一个倒计时。告诉她不要来找我。告诉她在九十六个小时内用她背包里那支血清瓶里的骨髓——母亲的血清瓶——做PCR扩增。扩增出来的干细胞可以用来伪造假信号。但前提是她必须找到一个仍然在冷冻状态下保存的原始注射母瓶,才能提取到完整的干细胞核。’”
“母亲的血清瓶不是母瓶。那是残留样本。”
“对。所以你需要母瓶。而母瓶不在飞地市。克拉拉把它带走了。”莉娜松开手,后退一步,“她说你知道去哪找她。她说你在灯塔上听过她的最后几句话。”
埃莉诺闭上眼睛。灯塔上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克拉拉站在八角形灯室中央,右手握着银色发夹,左手推开注射器活塞。她说:“我在等一个人走进这扇门。”她说:“我需要你在委员会面前推掉注射器。”她说:“第三种。”
然后她用口型说了一句什么。监控没有拍到,埃莉诺以为她说的是“杀了我”。但坦南特后来告诉她,克拉拉不可能让她杀了自己。克拉拉在那种情境下说那句话,更像是在传递一个指令。
“三种。”埃莉诺突然睁大眼睛,“她说的是‘三种’。不是‘杀了我’。她是在告诉我第三种方案的具体步骤。一共有三步。第一步:上骨岛关闭系统。第二步:在委员会午宴上否决所有处置。第三步:找到母瓶,用扩增干细胞伪造奥古斯特存活信号。她把第三步留给了自己。”
莉娜的眼睛里闪过了某种东西——不是希望,是一种被确认之后的沉静。“她带着母瓶去了一个地方。她需要那里有足够维持干细胞活性的冷冻设备。”
“骨岛。”埃莉诺说,“她回骨岛了。骨岛的备用电源还有大约六十小时的运行时间。数据中心被擦除后,电源仍然在运行。那些剩余的电力足够维持一台深冷冰箱的运转。她把母瓶藏在骨岛上,然后一个人回去,用自己的骨髓扩增那里的细胞样本。”
“但她不知道自己的骨髓里有奥古斯特的干细胞。”
“她知道了。她在飞地市读到了实验记录。她知道自己被注射了。她知道自己就是备用密钥。所以她回骨岛不是为了扩增母瓶。母瓶里的干细胞是死的——母瓶在母亲书架夹层里放了十二年,没有任何冷冻设备,那些细胞早就失活了。”埃莉诺握紧背包肩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回骨岛是为了用她自己的骨髓。她要把自己的骨髓干细胞提取出来,封装成假信号发生器,触发系统解除归零。代价是她需要抽干自己身体里足够多的骨髓才能获得足够的干细胞量。”
莉娜的身体震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将手伸向那台还在闪烁的终端,指向屏幕上倒计时下面的一行小字:
“替代管理员EMP-0000生物特征最后记录时间:今日03:47。记录地点:骨岛数据中心。生命体征状态:微弱。持续减弱中。”
“她已经在骨岛上了。”莉娜说,“她今天凌晨四点就到了。她在你开董事会的时候,一个人在岛上用自己的骨髓提取干细胞。每提取一管,她的骨髓腔里就少一点造血组织。倒计时还有九十五个小时。她的生命体征曲线显示,她大概还能撑二十四小时。”
埃莉诺将背包甩上肩膀,转身冲向地下大厅的出口。三十七级台阶她几乎是一口气跑上去的。旧厂房外的阳光刺得她眼前一片白,她跌跌撞撞地冲向汽车,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轮在碎石上打滑,车身甩出一个急促的弧线,冲上通往诺瓦港的公路。
她一边开车一边拨了乔纳斯的电话。
“我需要一艘船。现在就要。停在诺瓦港第七货运码头。目的地骨岛。”她的声音在引擎轰鸣中变得断断续续,“然后找到埃里克,告诉他飞地市的真相。告诉他他妹妹正一个人在骨岛上用自己的骨髓替所有人挡一颗子弹。你找到他后,让他联系赫尔曼·科尔——不管科尔现在的脸长什么样。告诉他们,骨岛见。”
“克拉拉在骨岛上?”
“对。她在抽自己的骨髓。如果没有人去阻止她,她会一直抽到心跳停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乔纳斯的声音回来了,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迸发出的坚定。
“船在二十分钟内准备好。我去接埃里克。他在哪儿?”
“诺瓦港大学图书馆。他在用备用身份查飞地市的资料。告诉他——算了,我直接说。”
她挂断乔纳斯的电话,拨了埃里克的号码。线路接通时,她的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涩,但她强迫自己把声音压平。
“埃里克,克拉拉在骨岛上。她在用自己的骨髓执行母亲留给她的第三种方案。她是第六个注射者。她的骨髓里有奥古斯特的干细胞。她正在用那些干细胞伪造假信号,但剂量不够——她需要抽到足够的量才能骗过系统。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埃里克的回答没有片刻迟疑:“我去。赫尔曼会从海岸省赶过来。他现在的身份是——算了,不重要。我们骨岛见。”
“他现在的身份是谁?”
“一个在诺瓦港码头修船的人。他花了两年时间把自己从研发副总裁变成了一个修船工。他把所有的钱都给了那六个被克拉拉救出来的幸存者。我昨天才找到他。”埃里克顿了一下,“他知道克拉拉在骨岛上吗?”
“现在知道了。”
“他会来。”
埃莉诺踩下油门,引擎在高速公路上咆哮。诺瓦港的天际线在前方逐渐放大,骨岛的轮廓在海平面上若隐若现。她低头扫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下午五点二十三分。距离第零号协议激活还有大约九十个小说。而骨岛上那个正在抽自己骨髓的女人,大概只能撑到明天凌晨。
她将手伸进风衣内袋,触到了母亲修好的那台老式磁带录音机。录音机的按键弹簧仍然是松的,那个在董事会会议室里敲过桌子的旧式按键,此刻安静地贴在她的胸口。
“妈妈。”她低声说,“如果你还能再敲一次桌子——现在是最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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