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柜里的幽灵
摄像头绿光亮起的那一瞬,埃莉诺没有本能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她强迫自己保持静止,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紧抿,但除此之外,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深夜加班的调查记者。
三秒后,绿灯熄灭。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手指从键盘上移开。对方已经知道她在查什么。或者说,对方一直在等她查到这里。
公寓窗外的老城区沉在午夜浓稠的黑暗里,只有远处诺瓦港的灯塔每隔十二秒扫过一道白光。埃莉诺起身拉上窗帘,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然后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台从未连接过网络的旧笔记本电脑。这是她的“冷机”——所有不能留在云端的东西,都存在这里。
她重新打开白天在档案室拍下的变更记录单照片,将图片放大到像素级别。雷恩电子档案的三次修改时间戳精确到毫秒:第一次,死亡后四小时零七分三十二秒;第二次,死亡后三十九小时十一分零八秒;第三次,昨晚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她在意的是每次修改都来自同一个内部IP地址:192.168.17.42。这个地址属于阿格里昂总部十七楼人力资源部,理论上只有拥有HR系统管理员权限的人才能使用。克拉拉自然是其中之一。但变更记录还要求操作者输入个人识别码,而系统日志显示的操作者编号,是马库斯·雷恩本人已被注销的工号。
一个死人,在修改自己的档案。
埃莉诺揉了揉太阳穴。她不信鬼神,但她相信程序漏洞。阿格里昂的员工自助系统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设计:离职员工的账号在死亡或离职后不会被立即删除,而是进入一个为期三十天的“休眠期”。在此期间,任何拥有超级管理员权限的人都可以使用这些休眠账号登录系统,而日志只会记录账号本身,不会记录实际操作者。
换句话说,凶手正穿着死者的数字皮肤,在服务器里自由行走。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雷恩的账号是否还处于休眠期。如果还在,那么她就有可能追踪到下一次登陆时真实的IP轨迹。
埃莉诺打开冷机里的加密通讯软件,给一个署名“盐”的联系人发了条消息。盐是她在诺瓦联邦网络安全局的内线,一个从不出面、从不语音、只用文字交流的神秘线人。她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只知道盐对阿格里昂的兴趣不亚于她。
“查一个IP,192.168.17.42,近三个月的所有出站连接。我需要知道这个地址有没有人从外部远程登录过。”
盐的回复在七分钟后到达:“这个IP很干净。太干净了。过去九十天只有内网流量,没有任何外部连接的痕迹。”
“太干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查的那个地址,有人在日志上做过外科手术式的清洗。但清洗者犯了一个错误——他们只删了TCP连接记录,忘了UDP。三天前凌晨三点,这个IP向一个境外服务器发送过一串加密数据包。接收端服务器的物理地址在海岸省飞地市。”
海岸省飞地市。
埃莉诺的脊椎窜过一股凉意。这正是雷恩档案中被篡改后的出生地。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此刻第二次出现在她的调查中。
她打开地图软件搜索这个地名。诺瓦联邦官方地图上没有任何匹配结果。她又尝试用商业地图、历史地图、甚至气象地图检索,全部空白。最后她在冷机里装上了一个开源的地理信息爬虫程序,将“海岸省飞地市”输入搜索框。
程序运行了四十分钟。结果出来的瞬间,埃莉诺感觉自己的胃袋被人攥紧了。
这个地名只出现在一个数据库中——诺瓦联邦身份管理局的户籍注销登记表。在过去五年中,有三十七个人被登记为“迁出至海岸省飞地市”。这三十七个人的共同点是:全部在迁出登记后的六个月内死亡。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条命。三十七个被送往同一个不存在的地方的幽灵。
埃莉诺将三十七个名字一一抄录下来,与之前整理的森特猎头“意外身亡”名单交叉比对。结果让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完全重合。
每一个通过森特猎头跳槽后意外死亡的候选人,在他们死前两个月到三个月,户籍信息都被悄无声息地改为“迁出至海岸省飞地市”。而执行这些户籍变更的申请机构,清一色是阿格里昂集团人力资源部。
程序不是杀人的工具。程序本身就是杀人犯的帮凶。
凌晨四点,埃莉诺出门了。她需要在阿格里昂总部早上八点开门之前,再次进入十七楼的档案室。这一次她要查的不是雷恩一个人的档案,而是那三十七个人的原始雇佣合同——如果它们还没有被销毁的话。
雨已经停了。诺瓦港的街道湿漉漉地反射着路灯的橘光,空气中弥漫着海盐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她将车停在距离阿格里昂三个街区的一处地下车库,然后步行穿过金融区空无一人的巷道。
后门的保安换班时间在凌晨四点二十分到四十分之间,这段时间门禁系统会进入维护模式,所有监控录像会暂停记录。这是三个月前乔纳斯从一个离职保安口中挖出的情报,当时埃莉诺还觉得这细节毫无用处。
她踩着点进入大楼。防火楼梯间的应急灯把一切都染成了暗绿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贴在混凝土墙壁上像一帧帧定格的剪影。十七楼的走廊静如墓穴,档案室的电子门锁闪着待机红光。
克拉拉的门禁密码还能用。埃莉诺推门进入的瞬间,感应灯没有像上次那样全部亮起——只有F区的灯亮了。
有人在等她。
F区第四排第七个柜子前,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阿格里昂的标准深蓝色工装,胸前挂着工牌,背对埃莉诺正在翻看雷恩的档案夹。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埃莉诺的呼吸哽住了。
那张脸她见过。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档案照片里。马库斯·雷恩的面容——略宽的下颚,微陷的眼窝,左眉骨上方一道细小的疤痕——此刻正注视着她,嘴唇微启,像要说什么话。
“你是记者的直觉,还是沃斯家族特有的偏执?”那人开口了,声音不是雷恩的。更年轻,带着某种刻意训练的平稳语调。
埃莉诺强迫自己站稳。她注意到对方的瞳孔在应急灯下没有任何收缩反应。虹膜的颜色也不对——雷恩的眼睛是浅棕色,而这人的右眼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属光泽。
“你是谁?”
“一个正在被删除的人。”那人将雷恩的档案放回柜子,顺手抽出旁边一本。“科尔,赫尔曼·科尔。研发部副总裁。按照官方记录,我十八天前在海岸高速公路驾车坠崖,车子爆炸,遗体烧得无法辨认。”
埃莉诺当然知道这个名字。赫尔曼·科尔是死亡名单上的第五个——阿格里昂过去十八个月里第五位意外身亡的高管。过敏休克,法医报告是这么写的。不是坠崖。
“那份法医报告是伪造的。真正的我在坠崖前七十二小时就已经被注射了神经毒素。”科尔撩起左臂袖子,露出一截前臂。皮肤上密布着细小的针孔疤痕,沿着血管走向形成一条暗红色的虚线。“他们需要的是一具无法辨认的尸体,和一份完美的死亡证明。但我醒过来了。”
“谁做的?”
“你姐姐的部门。”科尔放下袖子,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克拉拉·沃斯,EMP-0000。你知道那个编号代表什么吗?”
埃莉诺没有回答。
“那是系统的根。整个阿格里昂身份数据库的原始模板。所有人的编号都是从她那里衍生出来的。她可以创造任何人,也可以抹掉任何人。”科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档案架上。“这里是三十七个人的完整人事档案,包括竞业协议、猎头通讯记录,以及每一次毒理分析报告。你拿回去慢慢看。”
“代价是什么?”
“把克拉拉·沃斯的真面目写出来。”科尔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那圈金属光泽随之流转。“我要她的编号变成墓碑上的铭文。”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电梯运转的嗡鸣声。凌晨五点,有人来了。
科尔转身走向档案室深处,推开一扇埃莉诺从未注意过的暗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设备管道井,他钻进去的瞬间,回头丢下最后一句话。
“另外,你的摄像头驱动程序里有个木马。从昨天下午三点开始,你电脑前的一切都有人在同步观看。”
暗门合上,像从未存在过。
埃莉诺抓起档案架上的U盘,快步离开档案室。电梯门在她身后打开,一道细长的影子投射在走廊地板上。她没有回头,冲进楼梯间,踩着混凝土台阶一路狂奔而下。
回到车上,她气喘吁吁地将U盘插入冷机。文件目录弹出,三十七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里都塞满了PDF和扫描件。她随机打开第一个文件夹,点开最上面的一份文档。
那是一份竞业协议。签名栏写着:赫尔曼·科尔。
签名的墨迹是红色的。
她放大图片,红色墨迹在像素级别下显露出不均匀的纹理,边缘有细微的渗染。这不是签字笔,也不是印泥。她见过这种纹理——念大学时在法医学实验室的标本柜里。这是血。
科尔用自己的血签了那份竞业协议。
而她姐姐的公司,在他签完字的七十二小时后,给他注射了致命剂量的神经毒素。
埃莉诺合上电脑,发动引擎。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五点三十一分。天际线泛起第一线灰白,阿格里昂总部的玻璃幕墙在天光中逐渐显形,像一座巨大的、吞吃活人的墓碑。
她驾车驶离车库时,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没有来电显示,没有消息通知,只有一行白色的字浮在纯黑背景上:
“档案室的行踪已记录。EMP-4471向你问好。”
数字不是雷恩的。数字是雷恩工牌上的编号。而雷恩已经死了。
那个正在使用他账号的人,正在向她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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