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编号EMP-0000

编号EMP-0000

诺瓦港老城区那间堆满卷宗的公寓里,凌晨三点的灯光仍然亮着。埃莉诺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四十一份档案的复印件。每一份档案的左上角都别着死者的照片——艾德里安·索尔、玛格丽特·赵、维克多·门罗、马库斯·雷恩,以及另外三十三个她从未见过面孔的人。他们的眼睛在偏黄的台灯光线下注视着她,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在拍照时正在微笑,有的抿着嘴,表情严肃得像已经预感到什么。

她在每一份档案的最后一页写上相同的书面意见,笔迹工整而用力:“本人在阿格里昂集团董事会会议中授权埃莉诺·沃斯代为行使列席权及表决权。表决意向:废除全部竞业协议。”然后她在签名栏里写下死者的名字,在后面用括号标注“经森特猎头管理员确认,本签名代表本人真实意愿”。

这不是伪造。这是她作为森特猎头第三任管理员被赋予的权限——在系统记录的处置名单中,每一名被处置对象在死亡前都曾通过竞业协议中的隐藏条款“授权阿格里昂人力资源部代为行使一切雇佣相关权利”。克拉拉在担任管理员期间从未行使过这条授权。埃莉诺现在要行使它,但不是为了执行,而是为了撤销。

凌晨四点,乔纳斯敲开了公寓的门。他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四十一块巴掌大的金属名牌,每一块上面都用激光刻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编号。编号的前缀全是EMP。

“我从阿格里昂总部的库存里找到的。”他将纸箱放在地上,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每一个被处置的高管在入职时都会被发一块这样的名牌,用来替代传统的纸质工牌。它本身也是门禁卡、食堂卡和保险箱钥匙。人死后,名牌会被回收并消磁,存进十七楼档案室最深处的报废柜里。我今天下午在调查局查封档案室之前钻了进去,把能找到的全部拿出来了。”

埃莉诺拿起最上面的一块名牌。EMP-1423,艾德里安·索尔。金属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痕迹,显然是长期挂在胸前摩擦衣服纤维留下的。背面的磁条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贴纸,是索尔和他妻子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登山服,站在一座雪山的山脚下,笑得眯起了眼睛。

“明天的空座位上,放名牌,不放档案。”埃莉诺说,“档案太厚,容易被忽略。名牌是金属的,放在空荡荡的座椅上,每一块都反射会议室的灯光。他们不能假装没看到。”

乔纳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看起来比两天前老了五岁,眼下的黑眼圈和卡尔·德雷克如出一辙,但眼神里多了某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成熟,是某种被压过之后的密度。

“还有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加密消息,“克拉拉在关机前给我发了一个坐标。坐标指向海岸省飞地市——那个不在地图上的地方。”

“她为什么要给你发坐标?”

“不是给我。”乔纳斯将手机转向埃莉诺。消息的收件人栏里写着的不是乔纳斯的名字,而是埃莉诺·沃斯,但发送渠道不是她的手机,不是她的冷机,不是任何她能收到的设备。克拉拉用了一种单向加密通讯,把消息发给了她唯一确定不会被委员会残余势力监控的人——那个她亲手在系统里造了假DNA档案、保护了两年的人。

“她让你转交给我。”

“对。但坐标附带了一行备注。备注说:如果你决定去,不要带任何人。包括乔纳斯。”

埃莉诺盯着屏幕上那串经纬度数字。海岸省飞地市——那个在户籍注销表上反复出现的地名,那个三十七个人被“迁出”到的虚假目的地,那个她一直以为只是一串代码构成的虚拟坐标。但如果克拉拉在抹掉自己的所有身份之后、在踏上追踪十七个签署机构负责人的路程之前,选择在这个地方留下最后一条信息,那说明它不是代码。它是真实存在的。它在地图上有经度和纬度,有海拔高度,有从某条公路拐下去之后的那段碎石路的长度。

“你知道这个地方吗?”埃莉诺问。

“我查过。联邦地质调查局的卫星图像在那个坐标上只显示了一片荒废的工业区。但从红外热成像来看,那片工业区地下有一个巨大的异常热源。功率大约是骨岛数据中心的三倍。”乔纳斯顿了一下,“如果骨岛是墨丘利系统的备份库,那飞地市就是主数据库的物理遗址。不是备份。是原始版本。”

埃莉诺将名牌放回纸箱。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诺瓦港老城区的街道在凌晨的雾气中沉睡,路灯在雾中化成一团团模糊的橙色光晕。远处,金融区的天际线被雾气拦腰截断,阿格里昂总部的玻璃幕墙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没有顶端的塔。

“母亲从来没有告诉过我飞地市是什么。她只在地图上指过一次那片区域——我大概十岁的时候,我们开车经过海岸省的一条公路,她指着窗外一片荒地说,那里埋着很多不能回家的东西。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垃圾填埋场。”

“也许她说的就是垃圾填埋场。”乔纳斯走到她身后,“只不过填埋的不是垃圾。”

埃莉诺放下窗帘。她回到书桌前,从四十一个名牌中拿起一块。EMP-0001,莉迪亚·索尔。这个名字属于十二年前被注射LOT-887的第一个私生女,那个在临死前问克拉拉“这个会疼吗”的女孩。她的名牌上没有任何磨损,边缘锋利,磁条完好,显然从未被挂上过任何人的胸口。她在被注射之前就已经死了——在法律上、在系统里、在阿格里昂的雇佣记录中,她从未活过。

“明天上午九点,先开董事会。”埃莉诺将莉迪亚的名牌放在纸箱最上面,“然后我去飞地市。”

“如果克拉拉让你一个人去——”

“她让我一个人去,是因为她知道飞地市里有什么。而她知道我需要在看到它的时候,身边没有任何人的目光。”埃莉诺将手放在纸箱边缘,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名牌,“有些真相只配一个人承受。她承受了十二年。我只需要承受一次。”

清晨七点,诺瓦港金融区开始苏醒。埃莉诺和乔纳斯步行穿过空荡的街道,每人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四十一个名牌和四十一个档案。阿格里昂总部大门外的调查局封条在晨风中微微摆动,但通往顶层会议室的员工通道仍然开放——调查局只查封了档案室和服务器机房,董事会会议室作为“尚未被纳入调查范围的企业治理场所”,仍可正常使用。

电梯在上升途中经过了十七楼。电梯门没有打开,但埃莉诺透过门缝看到了走廊里闪过的黄色封条和调查局探员的影子。档案室已经空了。每一个铁柜都被撬开,每一份纸质档案都被装箱运走。那些被克拉拉篡改过的出生地、那些被系统自动修改的死亡时间、那些在半夜由死人账号登陆的操作记录——现在全都躺在联邦调查局的证据库里,被编号、分类、等待成为法庭上的一段证词。

顶层到了。

董事会会议室是一间长方形大厅,中央摆着一张深色胡桃木长桌。七把高背皮椅均匀地排列在桌子两侧,每个座位前都放着一台嵌入式平板终端、一支钢笔和一本空白记事簿。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在自动感应下亮起,将整个大厅照得通明。

两个独立董事已经到了。一位是年迈的法学教授,满头银发,坐在桌尾的角落里翻阅着一份纸质文件,看到埃莉诺走进来时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另一位是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深蓝套装的女人,她在埃莉诺走入房间时站了起来,伸出手。

“我是艾琳·柯克兰,独立董事。卡尔在辞职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你会来。他说我应该支持你提出的任何动议,如果我不支持,他会从监狱里写信把我骂到改主意为止。”她的握手有力而简洁,“我不是委员会的成员,从来不是。但我确实在过去五年里对人事部的异常处置视而不见。我是见证者,也是沉默的共犯。今天我来这里,是为了打破沉默。”

埃莉诺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长桌的另一端。乔纳斯开始从帆布袋里取出名牌,一块一块地放在空座位上。索尔的名牌放在第一把空椅的座位正中央。赵的名牌放在第二把。门罗、雷恩、然后是一个又一个名字——每一块名牌都反射着水晶吊灯的光线,在胡桃木桌面上投出微小的金属倒影。

当最后一块名牌——EMP-0001,莉迪亚·索尔——被放在第七把空椅子上时,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法学教授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用颤抖的手指揉了揉眼睛。艾琳·柯克兰坐直了身体,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九点整。

埃莉诺站在长桌的北端,将竞业共同体协议的原件放在桌面上。协议封面上的蛇形标志在水晶吊灯下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

“我请求列席今天董事会会议的各位,承认以下四十一位人士的列席资格。”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他们曾是阿格里昂集团的正式雇员,每一人都曾与集团签署竞业协议,每一人都被墨丘利系统标记为违约者,每一人都被委员会以表决方式决定处置。他们在法律上被剥夺了离职的权利,在身份上被剥夺了存在的痕迹,在死亡后被剥夺了被记录的权利。今天,我以森特猎头现任管理员的身份,行使他们竞业协议中隐藏条款赋予的代理权,代表他们出席本次会议。”

法学教授站起来,用苍老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我附议。但我想知道——你接下来要动议什么?”

“第一动议:永久废除阿格里昂集团现行及历史上全部竞业限制协议,包括所有附属条款、隐藏条款及死后条款。废除即时生效,不设过渡期,不对任何在职或离职雇员设置任何形式的竞业义务。”

艾琳·柯克兰举起手。“附议。”

法学教授举起手。“附议。”

三个在职董事中有两个投了赞成票。第三个——一个头发稀疏、领带松开的中年男人——犹豫了半分钟,看了看桌上那些名牌,又看了看竞业共同体协议的封面,然后缓慢地举起了手。“附议。但我必须在会议记录上注明,我是迫于现场陈列的压力才改变主意的。”

“可以。”埃莉诺说,“真实的原因不重要。真实的结果才重要。”

她在会议平板上起草了决议文本,逐字逐句地朗读,然后进行了正式表决。决议通过的那一刻,阿格里昂总部大厦的智能系统自动向全公司在职员工发送了一封通知邮件。邮件正文很短:

“阿格里昂集团董事会已通过决议,永久废除全部竞业限制协议。您的择业自由自即时起不再受到任何合同限制。本邮件为正式法律通知,具有完全效力。”

在诺瓦港金融区的另一栋写字楼里,在海岸省研发中心的三层实验室里,在联邦各地十二个分公司的格子间和会议室里,在奥伯龙科技刚入职不到一周的前阿格里昂员工手机屏幕上,这封邮件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弹出。那些曾被森特猎头标记为违约者的幸存高管——被克拉拉用二十四小时窗口救出来的六个人,以及被母亲用指尖血篡改过档案的其他幸存者——他们正在阅读这封邮件。他们中的一些人会在几个小时后打电话给埃莉诺,一些人会在几天后寄来手写的感谢信,一些人会沉默地关掉邮件,继续过他们已经重新开始的生活。

但在董事会会议室里,此刻还剩下第二个动议。

“第二动议。”埃莉诺将竞业共同体协议翻开到签名页,“我请求董事会授权将这份协议提交联邦商业犯罪调查局,并请求同步突击搜查所有十七个签署机构的总部。调查局已经在今早六点收到了证据包,但缺乏董事会授权的正式立场。这份动议将赋予他们搜查的法律依据。”

法学教授举手。艾琳·柯克兰举手。中年男人犹豫了更短的时间,也举起了手。

“全票通过。”

埃莉诺将竞业共同体协议收进档案袋,在封口处盖上了阿格里昂董事会的新印章。印章压下去的时候,她注意到会议室里唯一没有亮起的终端属于CEO的座位。卡尔的名字还嵌在桌面终端的面板上,但屏幕是黑的。它等待着一个新主人的登录。

“第三动议。”艾琳·柯克兰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会议平板,读出了上面显示的临时提案,“鉴于卡尔·德雷克已辞去CEO职务,并已签署书面推荐书,提名调查记者埃莉诺·沃斯为继任者,现提请董事会表决。赞成埃莉诺·沃斯出任阿格里昂集团新任CEO的董事,请举手。”

法学教授举手。艾琳举手。中年男人举手。

然后,在第七把空椅子上,在莉迪亚·索尔的名牌旁边,从帆布袋底部滚落出来的一颗旧式录音键——大概是乔纳斯不小心从埃莉诺的背包里钩出来的——在桌布上滚了半圈,撞在桌沿上,发出了一个清脆而短促的声音。像是一只手在敲击桌面。像是一个人在举手时袖口擦到木头的声音。

全场安静了三秒。

埃莉诺走过去,捡起那枚录音键。它来自母亲的老式磁带录音机——那个在阿卡迪亚会所里录下了整个午宴对话的设备。按键的弹簧已经松动,表面被磨损得光洁如镜,倒映着水晶吊灯的光芒。

“这是玛格丽特·沃斯的。”埃莉诺说,“她不是董事。不是高管。不是委员会委员。她是奥古斯特·德雷克的私人律师,森特猎头的创始人,墨丘利系统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外部干预者。她死了。但她的录音键刚才敲了一下桌子。就当是她的表决。”

她将录音键放在桌上。

“全票通过。埃莉诺·沃斯当选阿格里昂集团CEO。”

会议结束。

独立董事们离开了。乔纳斯留在会议室里收拾名牌,将每一块重新装回帆布袋。埃莉诺走到CEO的座位前,伸手触碰了屏幕。屏幕亮起,弹出一个登录界面。用户名已经填好了:EMP-0000。

她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很久。

“坦南特在午宴上说过,克拉拉和他是同一个系统的两个部分。一人承受记忆,一人承受执行。系统擦除后,他选择了审判,她选择了消失。”埃莉诺将手指放在键盘上,“但克拉拉在停车场告诉我,坦南特的记忆是假的。他承受的罪责里,有一半是她的。她之所以让他继续相信那个故事,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罪人的身份才能活下去。而她需要他活着。”

“那你需要什么?”乔纳斯问。

埃莉诺没有回答。她在登录界面里删除了EMP-0000,然后输入了三个字母:E-V-E。Eve。夏娃。第一个女人。第一个没有编号的人。

系统接受了。

CEO操作界面在她面前展开。邮件、财务、人事、研发、合规——每一个模块都在等待她的指令。她的第一项指令将是签署废除竞业协议的正式行政命令。她的第二项指令将是解散阿格里昂内部所有残余的“特殊产品开发小组”。她的第三项指令将是将森特猎头正式转型为诺瓦联邦证人保护局的签约服务商,永久退出商业猎头市场。

但此刻她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诺瓦港的天际线在午前的阳光中清晰而明亮,阿卡迪亚会所的顶层玻璃反射着海面的粼光。更远处,骨岛的轮廓像一个安静的句号,浮在蓝色海平面上。

“我明天去飞地市。”埃莉诺说,“在我签发任何行政命令之前,我需要知道奥古斯特在那里还留了什么。”

“如果克拉拉的备注让你一个人去——”

“我会一个人去。但不是因为她的备注。”埃莉诺将母亲的录音键放回风衣内袋,和U盘、钥匙、血清瓶和那台老式录音设备放在一起。“是因为飞地市的真相,可能需要一个人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她一个人承受了十二年。我至少可以承受去看一眼。”

窗外,海面上又驶过一艘货轮。不是信使号。是一艘她从未见过的船,船身漆成深灰色,甲板上堆满了集装箱,正在缓缓驶出诺瓦港的防波堤,朝开阔海面驶去。

在她的终端屏幕上,一封未读邮件正在闪烁。发件人是克拉拉最后一次使用的加密地址。主题栏里写着:“飞地市。下午三点。带上铁柜里第三样东西。”

第三样东西。那张五个人的合影照片。

埃莉诺将手伸进背包,摸到了那个透明文件夹。她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在阿卡迪亚会所里她只看了正面,没有注意到背面贴着一张用铅笔写满的便签纸。

便签纸上是一份名单。不是处置名单。不是违约名单。是一份“幸存者索引”——五个人的名字,五个被奥古斯特在十二年前注射了母瓶骨髓的私生子女。莉迪亚·索尔,埃里克·门罗,赫尔曼·科尔,再加上两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名字:莉娜·霍尔,以及一个被标注为“身份未知,迁出至海岸省飞地市”的人。

莉娜·霍尔。那个被委员会列为第十七号处置对象的女人。赫尔曼·科尔的未婚妻。坦南特说自己曾帮她藏匿过的那个女孩。她也被注射过母瓶骨髓。她也是奥古斯特的女儿。

而第五个人,那个身份未知的、被迁出至飞地市的人,没有名字,没有编号,只有一行铅笔字:

“第五子。存活。仍在飞地市。”

埃莉诺的手指停在那行铅笔字上。照片正面的五个人里,奥古斯特、伊莎贝尔、佩兰、弗罗斯特、坦南特——她在脑子里反复确认了每一个人的身份。但照片背景里那个举着相机的女人,母亲,她的镜头正对着剪彩台。而剪彩台的倒影,在玻璃幕墙上还有一个更模糊的影子。

一个站在母亲身后两步远的人。身形矮小,看不清面容,穿着连帽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下巴的线条和奥古斯特·德雷克如出一辙。

飞地市那个地下热源,不是数据库。是一个活人。

一个在奥古斯特的基因清洗计划中活下来、被藏了十二年、从未被人找到过的第五个私生子。

克拉拉要她带上这张照片,不是为了辨认,是为了让那个人看到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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