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铁棺中的审判席

凌寒舟的拳头砸在杜云楼脸上之前,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他从前舱隔帘的位置到杜云楼面前,中间隔着头等舱两排座椅、一个倒在地上的昏迷男人、和一把指着太阳穴的手枪。但他只用了一步。像他在宪兵队训练场上练过无数次的那样——左脚蹬地,身体重心前压,右拳从腰间直线轰出。没有预备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

杜云楼的后脑勺撞在驾驶舱门的金属面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手枪从指间飞出去,在地上滑出半米远,被裴靖远一脚踩住。

“你说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意思?”

凌寒舟一只手揪着杜云楼的领口,另一只手的拳头停在他鼻梁上方半寸的位置。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失控的力道。

杜云楼的后脑勺抵着冰冷的舱门,嘴角渗出一丝血。他笑了。

“你父亲,”他说,“凌柏岩。一九四四年以后再也没有生过一次病,对不对?”

凌寒舟的拳头又往下压了半寸。

“回答我的问题。”

“他当然不生病。”杜云楼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甲型隐性病毒在他体内存活了十五年,一直在缓慢复制,但免疫系统始终把它压制在一个极低的水平。这种平衡状态对携带者本人没有影响——他不发病,不传染,但血液里的抗体浓度始终维持在峰值。他是活的解药。也是活的毒库。”

凌寒舟的手指收紧了。杜云楼的喉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十五年来,”杜云楼的声音变得嘶哑,但仍然保持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凌柏岩每隔三个月去一次南州卫生防疫站,自愿提供血清样本。那些血清被用来治疗在南州旧城地下工程中意外接触到日军遗留物的工人。前前后后救了十七条命。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没有表彰,没有记录,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一句感谢。”

裴靖远握着枪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迟到了十五年的、无处安放的震动。

“江雁秋在一九四九年最后一次抽取了他的血液样本。”杜云楼继续说,“用那份样本,他在防疫站的秘密实验室里完成了甲型病毒的第三代体外传代。急性株诞生了。然后他把急性株的样本封存在了一支特殊的容器里——一支带有自毁装置的低温保存管。”

“什么样的自毁装置?”

“体温触发。保存管的内壁涂有一层对温度敏感的溶解膜。一旦管体接触超过三十五摄氏度的环境超过五分钟,内膜就会溶解,释放出一种蛋白酶,在十秒内彻底降解管内所有病毒核酸。换句话说——除了活人的血管,没有任何容器可以长期保存急性株。”

机舱里安静了。

引擎的低频噪音重新占据听觉空间,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舱壁外面缓慢呼吸。裴靖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支琥珀色的玻璃管——丙号样本。隐性株。活的,但被玻璃和硅胶封条安全地隔离开。它和急性株是同一种病毒的两种面目,就像一个罪犯的两张面孔。

“江雁秋把急性株注射进了凌柏岩的血液里。”杜云楼说出了那句话,“不是因为他想害他。是因为凌柏岩主动要求的。他在日记里写了——如果他死了,让后来人切开他的心脏。急性株在他体内被免疫系统压制,进入休眠状态。但只要他活着,抗体就有效。只要他活着,就可以定期采血、制造解药。他是会走路的疫苗工厂。”

凌寒舟松开了杜云楼的领口。

不是因为愤怒消退了,而是因为他的手指忽然失去了力气。他向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头等舱的座椅靠背上。座椅发出一声沉闷的皮革摩擦声。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本布面日记。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翻开扉页。那行工整的钢笔字在机舱日光灯下清晰得刺眼——“凡我所记,皆为后人留证。”

他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之前他没有翻到这一页。因为他不敢。因为他害怕看到父亲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段话。

此刻他翻开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字迹潦草颤抖,与他在旅馆房间里看到的那句“靖远非敌。档案存云裳。速取。”是同一个笔迹——但这一行写在更靠后的位置,像是被反复斟酌了无数遍才落笔。

“勿寻仇。吾命换十七命,不亏。”

凌寒舟合上日记本。

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站在那里,像一块被风化太久的石头,表面的每一道裂缝都已经被时间磨平。

顾寒薇从前舱厨房的方向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只没拆封的纸杯。她的脸色仍然很白,但声音恢复了乘务长应有的镇定。

“凌先生。”她说,“我刚才挨个检查了所有还没发出的纸杯。剩下十二个杯子里,有四个外壁涂了粉末。都用完了——只剩下我手里这个干净的。我刚仔细看过,涂层的分布位置很精准——只在杯沿下方一厘米处,宽不到两毫米,无色透明,肉眼几乎看不见。这是有针对性的投放。投放者知道谁会拿到有涂层的杯子。”

“分配纸杯的时候谁负责把杯子从包装里拿出来?”凌寒舟问。

“许小曼。”顾寒薇顿了一下,“但她只是把杯子递给我。决定哪个杯子给哪个乘客的——是我。”

她说完这句话,和凌寒舟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交换了一个彼此都懂的信息——投放者不是顾寒薇。但她被当成了一枚棋子。有人研究过这趟航班的乘客名单,知道哪个杯子会送到哪个乘客手里,然后只需要确保有涂层的杯子被放进正确的分发序列里。

这个人知道许小曼只会按顺序拿杯子,知道顾寒薇会按座位号从前到后分发,知道二十三排B座和二十六排C座各坐着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人不是随机杀人。

这个人有名单。

“方砚秋在防疫站调查的档案,”凌寒舟转向裴靖远,“谁有权限看到?”

裴靖远还没来得及回答,倒在地上的那个姓徐的男人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他的额头上那道被杜云楼用枪柄砸出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意识已经恢复了。

“别动。”顾寒薇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在云裳航空负责什么工作?”

姓徐的男人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几秒钟才把眼前的人脸认清楚。“徐……徐光启。地面保障部主任。我今天随机执行勤务……是临时通知的。”

“谁通知你的?”

“票务处的于处长。昨天晚上七点打的电话,说今天这趟航班有重要人物,需要保障部跟机。”徐光启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血,看着自己掌心的红色,手抖了一下,“他给了我一份乘客名单,让我重点照顾头等舱的二排A座和B座。”

“名单上还有谁?”

徐光启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二十三排A座。方砚秋。二十三排B座。周敏——不对,那个座位后来换了人,我登机前才知道。”

“二十三排B座?”顾寒薇皱起眉头,“方砚秋坐在二十三排B座。二十三排A座坐的是凌寒舟。你说二十三排A座的名字是方砚秋,B座是周敏?”

“对。票务处给我的原始名单是这样的。”

机舱里所有人同时沉默了。

方砚秋的登机牌上写的是二十三排B座,但她本人确确实实坐在二十三排B座。凌寒舟手里拿的登机牌印着“方砚秋”三个字,但座位是二十三排A座。那么问题来了——

谁是周敏?

凌寒舟蹲下身,目光平视徐光启的眼睛。“二十三排B座——那个叫周敏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徐光启努力回忆了一下。“女的。年龄二十五岁。工作单位是南州市纺织厂劳资科。名单上还有一行备注——‘该乘客患有严重晕机症,登机后请提供特殊照顾。’”

南州市纺织厂。

凌寒舟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不是因为纺织厂本身,而是因为他在旅馆登记簿上看到过另一个房客的工作单位——那个前一天晚上住在三〇一房间的人。裴靖远的登记信息上,“原工作单位”一栏写的是“北荒战犯管理所”。但“现安置单位”一栏,写的是——

“南州市纺织厂劳动服务公司。”裴靖远自己说出了这句话,声音空洞,像是从很远的管道里传来的。“杜云楼帮我办的安置手续。他说纺织厂劳资科有个文员的空缺,适合我。我还没去报到。”

凌寒舟站起身。他的视线落在杜云楼身上,然后是裴靖远,然后是顾寒薇,然后是倒在地上的徐光启。

“有人在登机前换掉了一个乘客。”他说,“原本应该坐在二十三排B座的人叫周敏,南州纺织厂劳资科的文员——就是你裴靖远未来的同事。但她没有登机。她的座位被方砚秋坐了。为什么方砚秋拿到的登机牌上也是周敏的座位号?”

方砚秋虚弱的声音从经济舱的方向传来。她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只手撑着椅背,另一只手仍然攥着那本笔记本。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因为我拿到的不是自己的登机牌。”她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我的原始登机牌被人调换了——和你一样。我是到了机场值机时被告知座位变更的,柜台上的人说是系统错误。但我看到柜台后面有一个穿纺织厂工装的女人在朝我这边看——她手里拿着一张和我同名的登机牌。”

凌寒舟看着她。“你为什么不追问?”

方砚秋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认出她了。”她说,“那个女人我在防疫站的档案里见过照片。她不是纺织厂的文员。她姓柳。”

裴靖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柳如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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