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云燕号的陌生人

云燕号的舱门在上午九点四十分关闭。

乘务长顾寒薇站在头等舱与经济舱之间的隔帘旁,用一支铅笔在乘客名单上逐行打勾。她今年三十一岁,在云裳航空公司飞了六年,从运-5货机跟班做起,一直做到这条南州至永平航线的乘务长。她的脸轮廓分明,颧骨略高,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不太好惹,但一开口声音却意外地柔和——那是多年空中服务练出来的职业嗓音,像被云层滤过的阳光。

头等舱八個座位,坐了七个人。二排B座的乘客登机最早,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灰色中山装,拎一只旧皮箱,从登机到落座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证件上写着“裴靖远”,顾寒薇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她注意到了两件事:第一,他的中山装袖口有两条对称的折痕,那是刚从折叠状态展开才会留下的痕迹;第二,他自从坐下之后,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左胸的位置,像是护着内袋里什么怕碎的东西。

二排A座的乘客是在最后一分钟登机的。这人顾寒薇认识——杜云楼,南州城防工程处前主任,现为市政改造委员会顾问。过去半年他坐过四次这趟航班,每次都是头等舱,每次都会要一杯龙井茶,但从来不喝,只是放在扶手上看着热气升腾。

经济舱坐了四十二个人,满员。顾寒薇注意到二十三排A座的乘客换过登机牌——原本系统里登记的名字是“方砚秋”,女性,但实际坐在这個座位上的却是一个男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便装,拎着军用帆布行李袋,登机牌上的名字确实是“方砚秋”。顾寒薇在核验时多看了他一眼,那人面不改色地回望她,说了句“单位临时换人,介绍信上有备注”。顾寒薇查验了介绍信,备注栏确实盖了章,字迹潦草但手续齐全。她没有再追问。干这一行久了就知道,有些事问太清楚对谁都没好处。

二十三排B座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五六岁年纪,短发齐耳,戴一副银框眼镜,随身行李只有一本很厚的笔记本。她的登机牌上印着本名——方砚秋。

顾寒薇忍不住笑了一下。同一个座位号分出去两张登机牌,一张男一张女,名字还一样。这种事她飞了六年头一回遇到。但手续都对,证件都真,她没有理由不让任何人登机。

二十三排A座和B座挨着。男人坐靠窗,女人坐过道。两人从坐下之后就彼此没有说过一句话,但顾寒薇注意到,那个年轻女子的笔记本封面上别着一枚很小的徽章,图案是一把交叉的稻穗和试管——那是南州卫生防疫站的标志。

九点四十五分,云燕号开始滑行。

副驾驶江远洲通过广播通知预计飞行时间三小时二十分钟,航线将飞越苍梧山脉,抵达永平的时间约为下午一点。他的声音年轻、标准,带着飞行员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顾寒薇站在前舱厨房里,将餐车上的铝制餐盒一个个码放整齐。她的搭档、年轻乘务员许小曼正在清点饮料柜,一边数一边小声嘀咕:“头等舱那个乘客好奇怪,一直按着胸口,是不是心脏病?”

“别瞎猜。”顾寒薇头也不抬,“把橘子汽水往前摆,龙井茶叶放最上层。”

“知道了。”许小曼吐了吐舌头,十八岁的姑娘,这是她第三趟独立值乘。

飞机抬头的瞬间,顾寒薇扶住餐车,透过厨房的小窗往外看。南州城在机翼下方迅速缩小,变成一块灰扑扑的拼图——灰色的马路、灰色的楼顶、灰色的工地,南州河像一条发黄的带子从城中穿过。她能看到柳条巷的位置——不,现在已经看不到柳条巷了,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土坑,推土机变成了几颗小黑点。

她在南州住了三十一年。小时候就住在柳条巷。

那时候的柳条巷还不是棚户区,是一条体面的手工业巷子,住着做梳子的、糊纸盒的、纳鞋底的、修钟表的。顾寒薇的父亲是修钟表的,铺子开在巷口,柜台玻璃下面压着十几块表盘,大大小小,圆的方的都有。她每天放学回来就在柜台后面写作业,耳边是嘀嗒嘀嗒的钟摆声。那是她关于南州最温暖的记忆。

一九四九年,铺子被征用,父亲带着全家搬到了城东。一九五四年,父亲病逝,母亲改嫁。一九五六年,云裳航空招乘务员,顾寒薇报名考上了,从此住进了机场宿舍,再没回过柳条巷。上个月她听说柳条巷要拆,本想回去看一眼,但排班太满,终究没有去成。等她再听到柳条巷的消息时,它已经不存在了。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云层在机翼下铺成一片白色的平原,阳光从舷窗打进来,在客舱里拉出一道道光柱。

许小曼推着饮料车开始服务头等舱。

顾寒薇负责经济舱。她推着餐车从前舱往后走,挨个给乘客递送纸杯装的温茶。乘客们有的在看报,有的靠着舷窗打盹,有的低声交谈。二十三排B座的方砚秋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纸页被手遮住,看不清内容。

顾寒薇把纸杯递给她时,顺便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封面。徽章下方有一行细小的手写字:“南字七九一外调档案,第三批。”

顾寒薇没有停步。她若无其事地推着餐车继续往后走,但心里默默把这个编号记了一遍。

二十四排。二十五排。二十六排。

她在二十六排C座旁边停下来。座位上坐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深蓝色工装,领口微敞,面色发灰。他的纸杯握在手里一动不动,茶水已经凉了。

“先生,需要换一杯热的吗?”顾寒薇问。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他的手开始发抖,纸杯从指间滑落,茶水洒了一地。然后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客舱里有人回头。

顾寒薇立刻放下手中的茶壶,弯腰扶住他的肩膀。“先生?先生你怎么样?”

男人的咳嗽越来越剧烈,身体剧烈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拼命挣扎。然后他咳出了血。

不是血丝。是整口的血。

深红色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滴在他的工装前襟上、膝盖上、地板上的茶水渍里。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写满了惊惧,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客舱里炸开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把行李从头顶的格子里拽出来想要往后退。后排一個老太太开始念阿弥陀佛,前排的孩子被吓得大哭。

顾寒薇直起身子,用乘务长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语调喊了一句话,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所有人坐回原位,系好安全带!许小曼,拿急救箱!”

许小曼从头等舱的方向跌跌撞撞跑过来,手里拎着急救箱。但等她跑到二十六排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不动了。

从咳嗽到死亡,前后不到三分钟。

二十六排A座的乘客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抖着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我是南州人民医院的内科医生,让我看看。”顾寒薇让开位置。医生蹲在过道里,检查了死者的瞳孔,然后把手指按在他的颈侧。

过了很久,医生抬起头,面色苍白。

“死了。”他的声音很低,“症状像急性出血热,但发病速度完全不对。我从没见过这么快的发展过程——这不像自然疾病。”

客舱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传染病!”

恐慌像病毒一样在机舱里蔓延开来。人们纷纷用衣袖捂住口鼻,把身体往远离尸体的方向缩。后排有人试图打开座位上方的通风口,更多的人在朝乘务员大声发问——“有没有医生?”“飞机会不会迫降?”“我们能不能下去?”

顾寒薇没有回应任何声音。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她伸出手,把那个男人的工装领口轻轻翻开。

领口内侧缝着一块白布条。

布条上用黑色丝线绣着一行字:“南州市政改造委员会,第七拆迁队。”

她认识这个单位。

第七拆迁队——就是两个月前负责推平柳条巷的那支队伍。

许小曼拉了拉她的袖子,脸色惨白。“姐……机长问情况,我怎么说?”

顾寒薇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冷静。“告诉机长,机上有乘客突发疾病死亡,疑似烈性传染病。建议封闭事发区域,所有乘客留在原位。”

她脱下自己身上的制服外套,轻轻盖在死者的脸上。

然后她转身,目光扫过整个客舱。二十三排B座那个年轻的女人——方砚秋——此刻已经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眼神不是惊恐,而是一种特殊的职业警觉,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留下的踪迹。

而二十三排A座那个用假名登机的男人,仍然靠在舷窗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手里的纸杯稳得像焊在掌心。

顾寒薇穿过过道走到他面前。

“先生。”她说,“你的登机牌上印着方砚秋。坐在你身边的这位女士也叫方砚秋。你们认识吗?”

那个男人抬起眼。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冬天的河床。

“不认识。”他说。

顾寒薇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那请告诉我你的真实姓名。”

沉默。

客舱里所有的人都在看这一幕,但没有人说话。头等舱方向的隔帘掀开了,杜云楼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张望。而坐在他身边的裴靖远仍然保持着右手按胸的姿势,只是脸色比登机时白了几分。

那个男人把登机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扶手上。

“我叫凌寒舟。”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客舱里足以让所有人听见。“前陆军宪兵队副队长。退役。”

他说完,目光越过顾寒薇,落向她身后二十六排座位上那具被制服盖住的尸体。

“如果我判断没有错,”他说,“你的机组成员现在应该做三件事。第一,把尸体移到隔离位置。第二,排查所有乘客是否出现类似症状。第三——”他转过头,直直地看向头等舱的方向,“查清楚这架飞机上还有谁认识那个死者。”

顾寒薇看着他,心头升起一股奇怪的直觉。这个自称宪兵的男人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他说话的语气、观察现场的方式、下达指令的顺序,都不是普通人该有的反应。

他不是来坐飞机的。

他是来追什么东西的。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许小曼从驾驶舱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机长让我转告,”她压低声音,但发抖的声音还是传到了顾寒薇耳朵里,“无线电坏了。不是故障,是有人故意把报务员打晕了,还拆了通讯设备。”

飞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继续平稳地飞行。云燕号变成了一个与地面彻底隔绝的铁棺。

而在它腹部的货舱里,三十六件托运的行李中,有一件正在发出极其细微的、像是钟摆走动一般的嘀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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