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妻子的证词

赫斯特法官在开庭前破例允许了文森特·科瓦尔斯基的作证请求。

联邦地区法院第三审判庭在这一天挤进了比卢卡斯·艾恩伍德量刑听证会更多的人。旁听席上不仅有记者和法律观察员,还有维斯特里亚州立大学社会学系的几名教授——他们来旁听不是因为学术兴趣,而是因为克莱尔·莫罗的学术不端调查结果刚刚被刊登在《高等教育纪事报》上,标题是:“当研究者成为被研究对象:一桩联邦罪案如何颠覆了社会学伦理”。

文森特被法警从联邦监狱临时押解到法庭。他仍然穿着橙色的囚服,但这一次他的双手没有被铐住。赫斯特法官在庭前裁定:文森特·科瓦尔斯基在本听证会中以证人身份出庭,而非服刑人员。法警解开了他的手铐。

卢卡斯·艾恩伍德坐在被告席上,穿着深灰色的囚服,头发比上一次出庭时更白了一些。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叠文件——那是他自己手写的请愿书,请求将刑期从二十五年延长至终身监禁。请愿书的字体整洁而锋利,每一个字母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

“科瓦尔斯基先生。”赫斯特法官从审判台上俯身,“你向本庭提出请求,希望在检方和辩方陈述之后发表个人意见。本庭批准了这一请求。现在你可以发言。”

文森特站起来。法庭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双手平放在证人席的栏杆上,沉默了片刻。克莱尔坐在旁听席第二排,手里攥着萨曼莎的分析报告,指节泛白。

“法官阁下。我今天来不是请求您减刑,也不是请求您加刑。”文森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和他在直播间里被编程过的温柔语调完全不同——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住的平静,“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卢卡斯·艾恩伍德在请愿书里承认,他在2009年丹佛机场会面之前三年就已经开始对我进行记忆干预。他削弱了我对寄养家庭时期的记忆,包括我们共同长大的那段时间。他在请愿书里说,他分不清那到底是实验还是私心。”

他转向卢卡斯。两个男人隔着法庭的过道对视。

“我想告诉你我分不分得清。”文森特说,“你在请愿书里写——‘两种解释都构成犯罪’。你觉得这样就够了。你用认罪来替代解释。但我不接受。”

法庭里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赫斯特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你花了一辈子解释所有事情。”文森特继续说,声音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你把我的微笑解释成数据,把我对克莱尔的爱解释成算法,把你对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解释成实验。你在监狱里写了那封信,告诉我你保存了我十七个真实的瞬间。那封信里你用了‘可能是我自己想知道’——你这辈子第一次用‘可能’这个词。你不确定。”

他从囚服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那是克莱尔昨天探视结束时从玻璃传递槽塞给他的——萨曼莎分析报告的最后一页,那句手写的P.S.。

“六年前我在笔记本上写了第一行字。原句是——‘我今天在这里写这段字,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存在于某个不被镜头记录的时刻。’然后我把这句划掉了,改成了‘克莱尔今天看起来不开心。我不知道为什么。’”文森特把那张纸展开,“我改掉它,不是因为我觉得第一句不够好。是因为第一句太像一个人说的话了。而我那年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当一个人。”

他把纸放在证人席的台面上。

“卢卡斯。你在你的信里说我是你理论失败的证明。你说我用四千多场直播里的十七个瞬间反过来证明了你不能编码一个人的全部。但你错了。我不是你理论失败的证明。”

法庭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是你理论失败的受害者。这两者不是一回事。失败属于你。受害者属于我自己。你把‘失败’这个词放在我身上,是在用学术语言继续囚禁我。但我不活在你的论文里。我活在茉莉花路1227号的厨房里,在克莱尔做咖啡时她肩胛骨透过毛衣凸起的弧度里,在孩子们发低烧时我整夜坐在他们床边不知道应不应该叫醒她的犹豫里。我活在你永远无法编码的那些东西里面。”

他转回赫斯特法官。

“法官阁下。我今天不是来请求您延长卢卡斯的刑期。我是来提交一份替代请愿。我请求法庭允许卢卡斯·艾恩伍德在服刑期间参与一项写作计划。这个计划由我发起。内容很简单——我写给他,他写给我。我们各自记录关于同一个寄养家庭的记忆。我们各自写我们记得的东西。不交叉验证,不相互纠正。写完之后交给独立的第三方——我建议由克罗斯探员或者萨曼莎·周女士担任——存档,但不在我们之间交换阅读。直到我们都写完了,才会被同时交给对方。”

他停顿了一下。

“我请求这个计划的原因是:卢卡斯在请愿书里说他分不清他削弱我的记忆时到底是实验还是私心。我也不分清我恨不恨他。我们都不清楚的事,用认罪和加刑解决不了。需要的是一个我们不擅长的事——对话。不是分析,不是算法,不是实验日志。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记得这些。你记得哪些?”

赫斯特法官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科瓦尔斯基先生。你的请求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先例。本庭不能强制一名服刑人员参与非官方的写作计划。但本庭可以将你的请求记录在案,并建议联邦监狱局在心理治疗框架内考虑这一方案。”法官重新戴上眼镜,“我注意到你说这个计划需要第三方存档。你考虑过存档的最终用途吗?”

“考虑过。”文森特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两个都死了——这份档案会被公开。不是作为犯罪证据,不是作为学术论文,就是作为两个人之间的通信记录。卢卡斯在他的请愿书里说,他分不清很多事情。我想给他一个机会,在死之前分清。不是为了量刑,不是为了法庭,就是为了他自己。”

旁听席上,克莱尔低下头。她不是因为悲伤低头,而是因为她正在做一个决定——她知道文森特提出的这个写作计划不只是写给卢卡斯的。也是写给她看的。就像那本笔记本——他花了六年写下的三百多篇日志,每一篇都是他试图从算法构建的躯壳里爬出来的痕迹。

卢卡斯在被告席上缓缓站起来。他的律师试图拉他的衣角,但他轻轻挣脱了。

“法官阁下。我请求发言。”

赫斯特法官点了点头。

“我接受。”卢卡斯说。他的声音和法庭上每一次发言时一样冷静,但克莱尔注意到他的左手在桌下做了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动作——他用左手握住了自己右手的食指,用力攥着,攥到指节发白。那是他弟弟阿德里安小时候紧张时惯用的手势。卢卡斯·艾恩伍德,这个花了一辈子研究人类行为的人,第一次在自己的身体上复刻了一个他从论文数据里删掉的动作。

“我接受他的提议。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卢卡斯说,“我的写作内容不能由我自己保存。我要求监狱方在每次写作后将原稿复印三份——一份交给文森特·科瓦尔斯基的存档人,一份存入联邦法院档案室,一份交给克莱尔·莫罗女士。”

克莱尔抬起头。她的目光和卢卡斯的对上了。

“为什么要交给我?”她问。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同时观察过我们两个人的人。”卢卡斯说,他的声音仍然很平,但在句末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颤抖——那个颤抖不在他的论文里,不在他的数据里,不在他四十年学术生涯里的任何一行代码中,“你观察了文森特十二年。你在我的实验里被当作对照组十六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当我们两个人同时写同一段记忆时,谁在撒谎,谁在说真话,或者我们是不是都在说真话,只是从来不知道对方记得的是另一个版本。”

克莱尔站起来。她没有问法官,只是站起来,站在旁听席的座位上,像当年站在大学报告厅里对着三百名学生做学术演讲一样。

“我接受。”

赫斯特法官敲下法槌。“本庭将这一安排作为量刑补充建议提交联邦监狱局。关于卢卡斯·艾恩伍德请求延长刑期的请愿——本庭决定延期裁决,等待写作计划执行满一年后再次开庭评估。”

法槌落下的回声在法庭里持续了好几秒。

听证会结束后,法警将卢卡斯押送回联邦拘留所,等待第二天一早转移到联邦监狱。在走廊里,他经过文森特身边时停了一下。法警没有催促——这是赫斯特法官在庭后特别批准的三十秒。

卢卡斯看着文森特。文森特看着他。

“你写第一封信的时候。”卢卡斯说,“不要写阿德里安的死。写那之前的事。写你还记得的事。”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还记得哪些。”卢卡斯的声音轻了下去,“我已经忘了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这些年反复分析你的数据时自己植入的想象。我想让你先写。我先看你的。然后我写我的。”

文森特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男人——他瘦了很多,白发多了很多,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仍然是十六年前在丹佛机场咖啡厅里看着他的那双。像在审视一个实验样本,又像在等一个人叫他一声哥哥。

“我会先写象棋。”文森特说,“我记得下雨的时候我们在谷仓里下象棋。棋盘缺了一个角。每次我用马吃掉你的后时,你会把棋子重重地拍在木头桌面上,然后骂一句脏话。那个脏话我至今记得。不是算法植入的。是我自己记得的。”

卢卡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是某种比微笑更原始的肌肉运动——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冻结之后第一次试图活动脸上的皮肤。

“那不是脏话。”他说,“那是波兰语。意思是你这个狡猾的小混蛋。”

法警轻轻拉了一下卢卡斯的手铐。他转过身,沿着走廊走向拘留室的铁门。在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第二封信我告诉你为什么用波兰语。那是我们从寄养家庭的邻居老太太那里学来的。她叫帕尼·科瓦尔斯基。”他顿了顿,“你的姓。你是从她的姓里取了你的新名字。不是我设计的。”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

文森特站在原地,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克莱尔从旁听席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科瓦尔斯基。”她重复了这个名字,“你被从寄养家庭带走后改了名字。但你自己又改回去了。”

“卢卡斯在机场告诉我我叫文森特·科瓦尔斯基的时候,说这是他随机选的名字。从电话簿里翻的。”文森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右手,被训练用来写标准字体模板的右手;左手,天生用来在谷仓棋盘上捏着马吃掉卢卡斯的后的那只手。“他说那是电话簿里随机选的。那本笔记本里写的那些——我每晚坐在这里看着克莱尔的背影——我以为那些动作是我挣脱了算法。但他说我现在才告诉我,连我的名字都是从我们小时候认识的人那里来的。他还瞒着我多少事。”

“很多。”克莱尔说,“但象棋不是。”

她牵过他的左手,把它翻过来,掌心朝上。在监狱的荧光灯下,他左手食指根部有一个极其微小的茧痕——那是长期捏棋子的姿势磨出来的。卢卡斯没有给他植入这个茧。这是他自己在寄养家庭的谷仓里,和那个比他大两岁的男孩下了几万盘棋之后长出来的。

“你不需要他承认你是一个真实的人。”克莱尔说,“你左手上有证据。”

文森特看着自己左手的茧痕,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法警在催促。探视时间结束,他必须回到临时关押室,等待明天一早的押解车回联邦监狱。

“帮我做一件事。”他把克莱尔的手握在掌心里,左手握着她,茧痕贴着她的手背,“去找帕尼·科瓦尔斯基。如果她还活着。我想知道——那个名字真的不是他设计的。”

“如果是他设计的呢?”

文森特松开手,跟着法警走向走廊尽头。“那他就还有更多没告诉我。那这个写作计划就有第二封信可以写了。”

当天晚上,萨曼莎给莉迪亚发了一条加密消息:“我追踪了文森特·科瓦尔斯基这个名字在联邦数据库里的最早记录。2001年,他被从寄养系统转入一个名叫帕尼·科瓦尔斯基的寄养老太太名下,三个月后又被转走——这次转走记录上有儿童保护服务局的干预标记。原因是老太太的年龄超过了寄养年龄上限。她的全名叫帕尼·雅德维加·科瓦尔斯基,来自波兰的移民,丈夫死在二战期间,终身没有再婚。在文森特被转走后的第十七年——也就是去年——她在维斯特里亚州的一家养老院里去世。没有子女。讣告是匿名登的。但讣告末尾有一句话:‘愿你在那里继续下棋。’”

莉迪亚看完消息,转发给了克莱尔。克莱尔在茉莉花路1227号客厅里读完这条消息,忽然想起卢卡斯在艾什顿农场阁楼里说过的一句话——“你的姓。你是从她的姓里取了你的新名字。”当时他说不是他设计的。克莱尔以为那又是卢卡斯的谎言。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也许卢卡斯在某个时刻——也许就在他在丹佛机场见到文森特之前——确实回了一趟艾什顿,找到了那个曾收留过他弟弟三个月的波兰老太太,把那个姓氏借来重新安在弟弟身上。他不承认那是设计。因为那不是实验。那可能是他做过的最接近“把弟弟还给他自己”的一件事。

克莱尔站起来,走到工作室门口。那扇门仍然开着,墙上的便签和地址代码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吸音棉裸露在外面。她把手掌贴在那面墙上——那是文森特在深夜直播结束后反复看她的背影时靠过的同一面墙。

她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条来自联邦监狱系统的自动通知:“您已被添加为服刑人员卢卡斯·艾恩伍德(编号P77421-03)的通信联系人。该服刑人员请求通过监狱邮件系统向您发送一封信。信件正在审查中。请确认是否接收。”

她点了“确认”。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翻到艾米丽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帕尼·雅德维加·科瓦尔斯基。她去年在维斯特里亚去世。养老院的名字、她生前最后几年的记录、有没有人来探视过她。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艾米丽的回复在五分钟内到达:“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在学公共记录检索?”

“因为你在我的学术履历被撤稿那天发了一条消息给我,说‘我可以帮你查东西’。”

“我在养老院系统工作。夜班。每天十二小时,监控摄像头照不到的地方就是我的办公桌。我有很多时间查东西。”艾米丽停了一下,“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查她。”

“因为她是第一个把姓氏借给文森特的人。我想知道——是她自己借的,还是有人替他去借的。”

凌晨三点,艾米丽的第二条消息到了:“查到了。帕尼·科瓦尔斯基的探视记录显示,过去十年里有一个人每年去探望她两次。从不间断。探视人签名处每次签的名字都不同——有些是男性名字,有些是女性名字,有些明显是假名。但访客登记的笔迹只有一个。养老院门卫说那个访客是个中年男人,每次来都带着一盒波兰糕点,在老太太房间里坐整整一个下午。老太太失智后仍然记得他的名字。她叫他‘卢卡谢克’。”

克莱尔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在厨房里给自己倒一杯凉透的咖啡。她放下杯子,靠在料理台边缘,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外面又开始下雪。她把窗帘拉开一角,看着街灯下飞舞的雪粒,在想那个叫帕尼·科瓦尔斯基的波兰老太太——她在丈夫死后独自在美国生活了半个多世纪,收养过几十个来去匆匆的寄养儿童。她不会知道,她当年收留了三个月的那个左撇子男孩,后来用她的姓氏重新命名了自己。她也不会知道,每年去看她的那个男人,从不告诉她那孩子还活着。

而卢卡斯,那个把所有事情都当作实验数据处理的男人,做了两件他从未编入任何算法的行为:他保留了弟弟寄养母亲的姓氏给他。他每年两次在那间养老院房间里坐一个下午,用假名签到,听一个失智老太太用波兰语叫他“卢卡谢克”。

这两件事不在任何论文里。不在任何实验数据里。不在他的认罪供述里。他把它们藏了十六年,比他藏过的任何证据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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