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特里亚州立大学图书馆的地下室有一股陈年纸张和消毒剂混合的气味。莉迪亚沿着狭窄的楼梯向下走,每一步都踩在磨损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声。特别阅览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厚重的防火材料,没有窗户。
克莱尔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比莉迪亚想象中更瘦。不是那种不健康的消瘦,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消耗了的感觉。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束在脑后,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像在等待一场面试。
“克罗斯探员。”克莱尔站起来,伸出手。她的握手有力,但指尖冰凉。
“谢谢你来见我。”莉迪亚在她对面坐下,“但说实话,我不确定你现在坐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克莱尔没有马上回答。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
“意味着我想告诉你一些我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说的事。”她说。
莉迪亚等着她继续。
“我研究过像你这样的人。”克莱尔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几乎称不上是表情,“不是针对你个人。我研究的是——人们为什么相信权威。穿制服的人,带证件的人,说话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人。人们会本能地向他们交付信任。”她停顿了一下,“埃利安也研究这个。他比我更擅长。”
“你的论文。”莉迪亚说。
“你读过了。”
“第三篇尤其有趣。”
克莱尔的眼神闪了一下,是那种被理解了什么之后的轻微释然,但很快被更深的疲惫覆盖了。
“那篇论文。”克莱尔慢慢开口,“研究对象不是埃利安。至少我当时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我告诉自己,我在做一个学术项目,调查样本是社交媒体上的网红家庭。我告诉自己,我每天晚上记录的观察笔记只是研究材料,我对着屏幕逐帧分析我丈夫的表情只是工作需要。”
她把文件夹推给莉迪亚。
“这些都是谎言。”她说。
莉迪亚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表格,标题是“情感表演行为记录”,日期栏从八年前开始。表格的列名用学术语言写得一丝不苟——“微笑持续时间”“目光接触频率”“语调变化的模式一致性”“对冲突刺激的延迟反应”。但每一行的数据对象都只有一个名字:埃利安。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莉迪亚问。
“取决于你如何定义‘知道’。”克莱尔说,“如果你说的‘知道’是指理智上明白这个男人有问题——那大概是从第五年开始。但如果你说的‘知道’是指真正面对这件事,承认你每天睡在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人旁边——”
她停顿了整整十秒。
“那就是最近。”
莉迪亚翻到表格的最后一页。最后一行记录的日期是今年一月,备注栏里写着一句话:“今日直播第二十七分钟,他在谈论家庭预算时出现了零点三秒的面部表情异常。类似于厌恶。但话题中不存在任何可能引发厌恶的元素。触发源未知。”
在这行字下面,克莱尔用红笔加了一句话:“触发源是弹幕中一条看似无害的评论——‘埃利安你太完美了,你妻子不会觉得不真实吗?’他在厌恶有人拆穿他。”
“这个观察是精准的。”克莱尔指着那行红字,声音忽然变得很专业,“他的表情管理系统在处理被质疑的信息时会短暂失效。但问题是,他很快修复了。第二天,他专门做了一期关于‘接受自己不完美’的视频。”
莉迪亚想起她看过的那个回应掉帧事件的视频。同样的模式——被质疑,然后用更大的温柔包裹住质疑,把揭穿变成表演的素材。
“他知道你在研究他吗?”
“知道。”克莱尔说,“他鼓励我。他说,你在做很重要的工作,研究我怎么直播,我们可以一起优化内容。他甚至会主动把他直播的原始素材交给我,说这样更方便我‘分析’。”
她说到“分析”这个词的时候,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他把自己也当成了一个项目。一个产品。而我是他的品控经理。”克莱尔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我花了八年时间才明白,他给我那些素材,不是因为支持我的研究,而是因为他在把我纳入他的系统。我是一个被他授权的观察者。一个被驯化的证人。”
莉迪亚把文件夹合上。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但她更知道时间不多了。埃利安一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昨天那条暗网消息——“有人在查你”——很可能来自他的某个信息源。
“我需要知道一件事。”莉迪亚说,“掉帧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克莱尔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那是整场谈话中她第一次出现无法控制的身体反应。
“那天他比平时多直播了四十分钟。”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一般他的直播是固定六十分钟,精确到秒。但那天他在直播结束前忽然加了一段,说是即兴的粉丝互动。我当时在厨房用手机看,发现他的右手一直在桌下做动作——我看不到具体在做什么,但那个动作频率和他说话时的节奏不匹配。”
“后来呢?”
“后来画面就掉了。”克莱尔说,“只有零点几秒。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很多人看到了。”
“不。”克莱尔摇了摇头,“他们看到的是截图。是静态的。我看到的是动态的——那一刻他的整张脸都在变化。不是从温柔变成凶狠,比那更复杂。是从‘像一个人’变成‘不像任何人’。我认识他十二年,但那一刻我从来没有见过那张脸。”
克莱尔的声音没有发抖,但她的眼睛红了。她不是在哭,更像是眼睛本身在用一种生理反应表达什么东西。
“然后他恢复了。直播继续。他笑了一下,对观众说‘刚才网络有点问题’。所有人都在弹幕里发‘没关系’。三秒之内,一切恢复原状。三秒。”克莱尔举起三根手指,像在展示一个无法超越的世界纪录,“他用三秒重新穿上了他的人皮。”
莉迪亚想起了什么。她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埃利安回应掉帧事件的视频。“你看过这个吗?”
克莱尔没有看屏幕。“我知道那个视频。他在里面说掉帧是设备故障。”
“但你没看过?”
“我不需要看。”克莱尔说,“我知道他在说谎,不是因为我分析了他的表情或者找到了什么技术证据。而是因为在掉帧发生前的那个下午,我在他的备用手机里看到了一条消息。”
她拿过莉迪亚的平板,打开了一个加密笔记应用,里面存着几张截图。第一张是一条短信,发送者显示为一串加密ID,内容是:“今日需补录东区十一街数据。M-3组已就位。请在直播结束前发出确认信号。”
发送时间是在掉帧直播开始前四十分钟。
“确认信号就是那个桌下的动作。”克莱尔说,“他不是在即兴互动。他是在直播过程中,当着三万多人的面,向一个犯罪小组下达指令。”
莉迪亚把截图放大,仔细看了发送时间和加密ID的格式。这个ID她见过——就是暗网卖家“主播”使用的加密通讯协议。
“你有这些截图多久了?”
“一个半月。”
“为什么到现在才拿出来?”
克莱尔沉默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彻底沉默。
“因为我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她最终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和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那个冷静的学者,而是一个正在招供的人。“我需要弄清楚我自己在这十二年里,到底有多大的责任。”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一杯水,但没有喝。
“你知道社会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共谋性沉默’吗?”她问,没有回头看莉迪亚,“它描述的是这样一种现象:当一个人持续从某种不正当的关系中获得利益时,他会在潜意识里选择不去追问那些可疑的细节。因为他知道,一旦问出口,利益就会终止。”
“你的利益是什么?”
“被爱。”克莱尔转过来,表情平静得近乎荒凉,“或者说,被三百万陌生人爱。在他的直播间里,我不是克莱尔,我是‘埃利安的妻子’。那个被无数人羡慕的女人。那个拥有完美婚姻的女人。那个每天早上醒来就能收到丈夫亲手做的早餐的女人。”她停了一下,“你不会理解的。当你习惯了被几百万人羡慕,你很难放弃这种感觉。即使你知道这一切可能都是假的。”
莉迪亚没有反驳。她见过太多受害者无法离开施害者的案例,但克莱尔的情况比那更复杂——她不是无法离开,她是不想离开。或者说,她的一部分想要离开,另一部分还在贪婪地吸食着这段关系提供的社交资本。
“我每天都告诉自己,明天就去找警察。”克莱尔说,声音越来越轻,“但明天永远不会变成今天。因为到了明天,他又会在直播里对我笑,三万人会在评论区刷‘你们太甜了’,而我会觉得——也许就这样也行。也许我可以假装不知道。”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重新坐下。
“掉帧那天,他失控了。但真正让我决定联系你的,不是他的失控。”她说,“是我自己的失控。那天晚上,我看到那些弹幕在讨论他的眼神,有人说是‘恶毒’,有人说是‘可怕’。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我的第一反应是愤怒——对那些发弹幕的人的愤怒。因为他们要毁掉我的完美。”
克莱尔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像在向某个看不见的法庭提交证据。
“我在那一刻意识到,我比他更害怕真相。这就是我为什么来找你,克罗斯探员。不是因为我是受害者,而是因为我差一点就变成了他。”
莉迪亚收起了平板电脑和文件夹。她看了看表,四点二十分。地下阅览室里的日光灯发出持续的嗡鸣声,像某种低频率的警报。
“谢谢你的坦诚。”莉迪亚站起来,“但你要知道,当你把这些材料交给我的这一刻起,你就不能再回到原来的状态了。”
“我知道。”
“你可能需要出庭作证。可能会被媒体曝光。你的社交身份会被彻底摧毁。那些曾经羡慕你的人会反过来攻击你。”
“我知道。”克莱尔也站起来,她的身体在日光灯下显得更瘦了,但她的眼睛终于有了某种在此之前从未出现的东西——像是确定。“但我宁愿被三万人恨,也不愿意继续假装被三万人爱。”
莉迪亚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刚握住门把手,克莱尔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克罗斯探员。”
莉迪亚回头。
“还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克莱尔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警惕,像是某个开关在体内被重新拨动了,“他以前做过这种事。”
“什么?”
“在成为埃利安·莫罗之前。”克莱尔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显然是她准备了很久的东西——一份从公开数据库中打印的旧新闻存档,“八年前,维斯特里亚州的邻州发生过一起几乎完全相同的邮件盗窃案。手法、目标筛选逻辑、暗网销售模式——和现在一模一样。那起案件的嫌疑人在被捕前消失了,真实身份至今未确认。”
她把新闻档案递给莉迪亚。泛黄的打印纸上,一个模糊的监控截图占据了大半个版面,标题是:“神秘网络诈骗犯人间蒸发,联邦调查局悬赏征集线索”。
“埃利安·莫罗这个名字,根据我能查到的公开记录,首次出现在正是那起案件结束后第三个月。”克莱尔说,“在那之前,这个人不存在。”
莉迪亚盯着新闻截图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像素太低,面部完全无法辨认。但那个人站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脑袋偏转角度像是随时准备对镜头微笑——她见过这个姿势。在上百个视频里。在几千张截图中。在茉莉花路1227号的草坪上。
“你跟他共同生活了十二年,见过他有任何过去的痕迹吗?”莉迪亚问,“老照片?家人?朋友?大学同学?”
“什么都没有。”克莱尔说,“他告诉我他是孤儿,从小在寄养家庭长大。但寄养家庭的名字他从来没提过。我们结婚时他没有邀请任何朋友。我当时以为那是因为他内向。”
她苦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现在我才明白。不是没有朋友可以邀请。是从头到尾就没有埃利安·莫罗这个人。”
地下阅览室的门推开,马丁内斯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的表情很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某种紧急通知的红光。
“莉迪亚。”他的声音压得很紧,“暗网监控刚抓到一个新动态。‘主播’在三分钟前发布了一个新商品,标题是‘特别批次:稽查局内部调查档案’。描述里提到了你的名字。”
莉迪亚接过平板,快速浏览了屏幕上的信息。商品页面上确实出现了她的名字、工号、以及她正在调查的案件编号。更令她脊背发凉的是,页面最后附了一句话:
“此商品仅作为警示展示。不对外出售。只是想告诉某位孜孜不倦的探员——你每次在暗网查询我的动作,我看得到。”
“他知道我一直在追踪他。”莉迪亚说。
“比那更糟。”马丁内斯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这条信息的发布IP经过了反追踪处理,但溯源后我们发现,信号是从你办公室所在大楼的内部网络发出的。他要么已经渗透了稽查局,要么——”
他停顿了,像是说下去会太荒谬。
“要么什么?”
“要么他故意暴露自己。在告诉你——我不怕你。”
莉迪亚身后的门没有关,克莱尔听到了这一切。她慢慢走过来,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这不是第一次。”克莱尔说,声音微微发抖,“他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在有人调查他的时候主动暴露一点信息。不是为了示威。是为了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对方的反应。就像他研究我一样。”克莱尔看着莉迪亚的眼睛,“你不明白吗?你现在不是猎手。你是他的下一个研究对象。”
特别阅览室的白炽灯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走廊里传来某个学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
莉迪亚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来自一个她没有存过的号码。她划开屏幕,看到一张照片——她自己的照片,拍摄于今天早上,角度是从茉莉花路1227号的方向朝街对面拍摄的,正好捕捉到她坐在车里观察那栋房子的侧脸。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早上好,克罗斯探员。你喜欢今天的天气吗?”
发送时间——今天早上七点十五分。那时候她已经在茉莉花路街边停了整整十五分钟的车,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在暗中观察的人。
克莱尔从她肩膀后面看到了这张照片。她的呼吸停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的话:
“你不该开车停在正门口。他喜欢从工作室的窗户看街对面的车。每天晚上他坐在黑暗里,看的不是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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