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监狱的探视室是一座被荧光灯照得惨白的长方形房间。桌椅被螺栓固定在地面上,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褪色的告示写着“探视时间严格遵守规定”。克莱尔坐在3号探视位,双手平放在冰冷的塑料桌面上,眼睛盯着对面那扇灰色的铁门。
她已经等了二十分钟。监狱通知她说文森特的探视申请被批准了,但需要额外的心理评估——这是他入监以来第一次有人探视。心理医生需要确认他有足够的情绪稳定性来面对这次会面。克莱尔理解这个流程。她只是不确定自己是否也有足够的情绪稳定性。
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向内侧拉开。文森特穿着橙色的联邦监狱囚服走进来,脚踝上戴着电子镣铐,走路的步伐比她记忆中更慢,但脊背仍然挺直。他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块防弹玻璃。两人同时伸手去拿电话听筒,指尖在玻璃两侧几乎碰到同一个位置。
“你剪头发了。”克莱尔说。这是她看到他的第一句话。不是“你还好吗”,不是“我想你”,而是一个妻子对丈夫外貌变化的观察——在他们之间隔着罪行、谎言、监狱高墙和防弹玻璃之后,她脱口而出的仍然是这个。
“监狱理发师只有一种发型。”文森特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在任何算法预设里,“他们说这叫‘联邦标准款’。”
沉默了片刻。探视室另一头有别的囚犯在低声对着电话哭泣,一个孩子在母亲的怀里朝玻璃那侧的老人挥手。
“笔记本我看完了。”克莱尔说,“你写了六年。”
“六年里我写了三百多篇。”文森特垂下眼睛,“每天一篇。有时候只是记录你那天穿什么颜色的毛衣,有时候是记录我在直播里说了一句脚本上没有的话——然后花一整个晚上分析那句话是不是卢卡斯悄悄植入了我脑子里。我分不清。”他抬起头,“我现在还是分不清。”
“你能分清。”克莱尔说,“你在信里提到那十七个掉帧的瞬间。那是卢卡斯帮你挑出来的。他说这些是你在四千多场直播里唯一真实的表情。”
“他帮我挑出来的。”文森特重复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味道——不是讽刺,而是某种尚未被命名的情感,“他囚禁了我二十二年,然后用两个月时间在监狱里写了一封信,告诉我——‘其实你一直都是存在的’。我该为此感激他吗?”
克莱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贴在玻璃上让文森特看。那是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标题是“维斯特里亚州立大学学术伦理审查委员会最终裁决”。
“调查结果今天早上出来的。三篇论文正式撤稿,终身教职被终止。但委员会在裁决书里加了一段话——他们说,虽然我的研究方法违反了知情同意原则,但我的研究成果本身并非毫无价值。他们建议我将十二年的观察数据重新整理,以一个不同的形式发表。”
“什么形式?”
“一本回忆录。用第一人称。不隐藏观察者的立场。不假装客观。”克莱尔把文件夹放回包里,“我在想一个书名。你觉得叫《掉帧》怎么样?”
文森特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变得很复杂。“你在拿你的职业生涯给我们当燃料。”
“我的职业生涯已经烧完了。”克莱尔说,“剩下的灰烬可以用来种东西。”
铁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女性走进来,站在文森特身后,对克莱尔点了点头。克莱尔认识这张脸——她是文森特在认罪协商期间的辩护律师,那个用四十分钟详细描述他被操控经历的人。
“莫罗女士,抱歉打扰你们的探视。我今天是来送一份文件给文森特。”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盖着联邦法院的红色印章,“卢卡斯·艾恩伍德今天上午通过他的律师向法院提交了一份请愿书。请愿书的内容是——他请求将自己的刑期从二十五年延长至终身监禁。”
探视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
“他疯了吗?”克莱尔的声音脱口而出。
“请愿书附了一份详细的陈述。里面提到了一个我们没有掌握的证据。”律师抽出陈述的副本,透过玻璃上的文件传递槽推给文森特,“他说在2009年丹佛机场会面之前——在他邀请文森特成为第二十七号序列执行者的三年前——他已经在暗中观察文森特的生活,并用一种实验性的记忆干预技术逐步削弱了文森特对童年寄养经历的回忆。也就是说,他在正式实验开始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实验。没有知情同意,没有记录在案。这是他在自首供述中唯一没有提到的事。”
文森特拿起那份陈述副本,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克莱尔看到他的左手在桌下握成了一个很紧的拳头——左手的,那个天生的左撇子,那个被抹掉了写字习惯的手。
“他说他为什么不说?”文森特问。
“他在请愿书里写道:‘我没有在最初的供述中提到这一点,不是因为我想逃避罪责,而是因为我自己也花了几个月时间在监狱里回忆——三年前开始干预他的记忆时,我到底是把它当作实验的一部分,还是我不想让他记得我们曾经一起长大的那个寄养家庭。我分不清。直到今天我才想明白。我不需要分清楚。因为两种解释都构成犯罪。对亲弟弟实施记忆干预——无论动机是科学还是私心——都不应该在量刑中被忽略。’”
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已经对这份请愿书做出了回应。检方的立场是——不反对延长刑期,但最终决定由法院做出。赫斯特法官将在下周三召开听证会。”
克莱尔看着文森特。他看着那份陈述,很久没有抬头。当他终于抬起头时,他的眼眶是红的,但脸是干的。
“他以为把自己关得更久就能让那些被抹掉的记忆回来。”文森特说,“但记忆不会回来。我十一岁之前的童年,包括他教会我下象棋的那些下午,包括我们在谷仓里躲雨时他讲的那些故事——全部不在了。我永远找不回那些东西。延长他的刑期也找不回。”
“那你要向法庭提出反对吗?”律师问。
文森特沉默了很久。探视室里的荧光灯在头顶发出持续的嗡鸣,像某种低频率的耳鸣。克莱尔看到他左手的拳头慢慢松开,然后又握紧。
“我要提出一个请求。”他说,“不是反对。是请求。我想在下周三的听证会上作证。不是作为受害者,不是作为同案犯——就是作为文森特·科瓦尔斯基。我想问法官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能不能把我的六年刑期分一半给卢卡斯。不是减我的刑期。是延长他的。我想让他继续在监狱里待着——不是因为我恨他,而是因为我想让他在监狱里继续写信给我。他在监狱外面花了一辈子研究我,从来没有真正对我说过一句话。他在监狱里才学会怎么写信。我不想让这个停下来。”
律师和克莱尔同时安静了下来。律师张了张嘴,显然在职业训练和个人情感之间挣扎了几秒。“这在法律上没有任何依据。刑期不是可以转让的东西。”
“我知道。所以这是一个请求。不是动议。”文森特把手贴在防弹玻璃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只是告诉我——他保存了我十七个掉帧的瞬间。他说有一个叫‘W.K.真实瞬间’的子目录,密码是我的生日。我想知道那里面还有什么。”
探视结束的铃声在整间探视室响起。文森特站起来,法警走到他身后,准备带他回牢房。他拿起电话听筒,最后说了一句话。
“克莱尔。那个U盘里的十七个坐标——萨曼莎分析过了吗?”
“正在分析。”克莱尔说,“她发现了一个新的规律,但还不完整。她说要等所有的逐帧对比做完才能告诉你。”
“找到答案了告诉我。不管答案是什么。”
他放下听筒,转身跟法警走了。他的背影在橙色囚服里比克莱尔记忆中更消瘦,但他的步伐——那个步伐没有变。那是她在图书馆门口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走路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很稳,像一个在漫长的黑夜里走路但知道方向的人。
克莱尔走出监狱大门时,天空中正在飘雪。莉迪亚的车停在监狱门口,引擎没熄,排气管吐着白烟。莉迪亚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一杯从加油站便利店买的热咖啡。
“他要你把U盘的分析结果告诉他。”克莱尔说,“不管答案是什么。”
“答案出来了。”莉迪亚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萨曼莎昨天晚上完成了分析。她做了一个从来没尝试过的对比——把十七个掉帧画面中的表情肌活动数据和文森特六年前开始在笔记本里写的那三百多篇日志的写作时间做了交叉比对。”
克莱尔接过文件袋,但没有马上打开。
“结果是什么?”
“掉帧总是出现在他写完一篇新的日志之后。”
克莱尔的呼吸停了一秒。那本笔记本——她在地下室里发现的那本——文森特在上面写了六年,每天一篇,记录她当天穿什么颜色的毛衣,记录她在书房里皱眉,记录所有镜头拍不到的东西。那是卢卡斯的算法里从未编码过的行为。是文森特在表演间隙里的私人仪式,没有任何观众。
而每次写完一篇,他的表情管理系统就会出现一次失控。像某种东西在被写下来之后从内部施压,一直压到他在镜头前露出破绽。
“他在用自己的笔撬自己的面具。”克莱尔慢慢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而且他完全不知道。”莉迪亚说,“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每次记录完和你有关的事情之后,第二天直播的面部肌肉就会出现异常。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开始反抗。那些掉帧——不是被卢卡斯发现的。是被他自己写出来的。”
克莱尔打开文件袋,抽出萨曼莎的分析报告。封面上印着一行粗体字:“W.K.日志记录频率与掉帧频率的正相关性——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四。”
她翻到最后一页。萨曼莎附了一个备注:
“在文森特的三百多篇日志中,有一百四十篇记录在直播前一天。在这一百四十次中,第二天直播出现掉帧的概率为百分之百。没有例外。另一百六十篇记录在直播后,对应的当天直播掉帧率为零。这不是习惯。这是因果。写作是他在表演之外唯一的自我表达通道。当他使用这个通道的时候,表演系统就会产生他无法控制的裂痕。卢卡斯所保存的那十七个瞬间,不是文森特在四千多场直播中唯一真实的瞬间。他在那本笔记本里写了三百多篇真实的记录。只是没人看见。除了你。”
克莱尔把报告合上。她转身看着监狱的高墙。墙上挂着铁丝网,巡逻探照灯在雪中缓慢旋转。在墙的某扇窗户后面,文森特正在牢房里坐着,也许正在用左手练习写自己的名字,也许正在想他的笔迹从第五年开始的变化——他可能从来没有把笔记本上的写作和掉帧联系起来。他以为那些失控是系统的故障,实际上那是他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敲开自己的外壳。
她的手机震动。是艾米丽发来的消息:
“克莱尔。我去看了卢卡斯在监狱图书馆的使用记录。他最近在看一本书——《写作作为自我重建:创伤叙事治疗原理》。管理员说他每周申请三次电脑权限,但都不上网。他在用一个离线软件模拟文森特十六年来的笔迹变化。他在研究文森特是怎么从算法预设的字体模板里慢慢挣脱出来的。你说他到底是研究者还是哥哥?”
克莱尔把这条消息递给莉迪亚看。莉迪亚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克莱尔。
“也许两个都是。”莉迪亚说,“也许他终于搞明白了——研究弟弟和爱弟弟用的是同一套动作。区别不在动作上。区别在于你愿不愿意承认你在乎。”
克莱尔把分析报告放回文件袋,抬头看向冬日灰白的天空。雪越下越大,把她和莉迪亚之间那块停车场的空地铺成一片平整的白色。
“下周的听证会上,文森特要提出一个请求。不是减刑,是让卢卡斯多留几年——因为他想继续收到那些信。”她说。
“检察官会笑掉大牙。”莉迪亚说。
“也许。但赫斯特法官不会笑。”克莱尔坐进车里,摇下车窗,“你还记得他在第一次庭审时说的话吗?他说——‘这个案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只属于一种身份。被告同时是设计者和罪犯,加害者同时是受害者和实验品。’他理解这个。”
她关上车门。莉迪亚把车开出监狱停车场,雪在车轮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后视镜里,联邦监狱的高墙越来越远,最终被飘雪的幕布完全遮住,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轮廓。
而克莱尔手里的文件袋里,萨曼莎在报告最后一页用铅笔画了一个手写的标注:
“P.S. 文森特的日志里有一篇被涂改过。日期是六年前,和笔记本第一页同一天。他原来写的是‘今天克莱尔不在家,我在这里写这段字,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存在于某个不在镜头里的时刻。’然后他把这句话划掉了,改成了——‘克莱尔今天看起来不开心。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问萨曼莎为什么划掉,她说不知道。但我知道。因为‘存在于某个镜头之外的时刻’太像是一个人说的话。而他那年还不确定自己算不算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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