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日,法拉盛,凌晨四点。
亚历克斯坐在汽车旅馆房间里,三台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蓝色的。他已经盯着太平洋基因疗法的暗池数据看了整整六个小时,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芬奇的卖单没有回来。十七个暗池通道全部静默,像一片被废弃的战场。他的五个离岸账户里锁着太平洋基因疗法百分之七点八的流通股,平均成本三十一点二美元,当前市价三十点一美元,浮亏已经扩大到三百四十万美元。
芬奇没有开枪。他只是走开了,让亚历克斯抱着弹药站在原地。
这是亚历克斯在过去一个月里遇到的最危险的战术。芬奇不再试图在市场上打败他——芬奇试图把他耗死在持仓成本上。他的离岸账户是杠杆账户,保证金利息每四十八小时结算一次。如果他继续持有这些头寸,利息会像沙漏里的沙一样不断流失他的可用资金。如果他平仓认赔,芬奇会在下一秒重新启动太平洋基因疗法的猎杀,把他刚刚释放的筹码吃进去,然后砸盘。
他需要资金。需要能撑过这场消耗战的资金。
凌晨五点半,他拨通了艾琳的电话。“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谁?”
“你那个在冰岛数据中心的朋友——你之前说他租给了我们十年服务器。他有没有能力做加密资产的质押贷款?”
艾琳沉默了几秒。“你是说用我们的加密资产做抵押,借入现金来补充离岸账户的保证金。”
“对。”
“亚历克斯,你现在浮亏三百四十万,加上保证金利息,一周后可能扩大到五百万。如果你借钱补保证金,你会把自己套进一个更深的债务循环。芬奇等的就是这个——等你把自己的全部杠杆都耗尽,然后他只需要一次小小的市场波动就能把你彻底清出局。”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亚历克斯的声音很平静,“但他只等一次市场波动。如果我能在波动到来之前先把他逼回来——如果我能证明给他看,即使他撤退,我也能继续持有——他的心理优势就会瓦解。芬奇不是一个习惯被动的人。他能承受的最大限度不是亏损,是无所作为。如果我把他的静默变成对他的压力,他会重新入场的。”
艾琳没有说话。她能听到亚历克斯在电话那头敲键盘的声音——连续的、密集的、像某种机械装置在高速运转。
“我去联系冰岛。”她最终说,“但不保证能拿到贷款。”
“你不需要保证。你只需要告诉他,如果他能在一周内放款,利率我不还价。”
挂断电话后,亚历克斯重新面对屏幕。他打开“潮汐”的第十七个模块——这是他昨晚在等待芬奇回归时写的一个新工具。这个模块的功能不是在市场上操作,而是反向渗透芬奇-沃德尔的安全监控系统。佩雷尔曼在被捕前给他的后门仍然有效——那个后门连接着芬奇的备份邮件服务器,但服务器本身又连接着芬奇-沃德尔内部网络的多个节点。亚历克斯在过去三天里小心翼翼地通过这些节点向更深处移动,昨晚他终于触到了一个他一直在找的东西:普罗米修斯系统的实时操作日志。
日志显示,芬奇在五月七日下午六点零三分下达了停止太平洋基因疗法全部操作的指令。但日志也显示,在停止指令下达后三小时——晚上九点十二分——芬奇重新登录了普罗米修斯,手动查询了一个数据页面:亚历克斯·莫罗的已知离岸账户列表。
芬奇不是在撤退。芬奇是在研究对手的弹药库容量。他在计算亚历克斯的保证金还能撑多久。
亚历克斯靠在椅背上。这个消息同时让他松了一口气又让他警醒。松了一口气是因为芬奇的撤退不是永久的——他在计划下一波攻击。警醒是因为芬奇已经拿到了他的离岸账户列表。这个列表意味着雷恩的人可能已经渗透到了艾琳在开曼群岛和百慕大的壳公司注册代理网络中。如果芬奇知道了他的账户,芬奇就可以通过银行渠道反向施压,让某些离岸银行以“可疑交易”为由冻结他的资金。
他立刻打开五个离岸账户的管理界面,将每个账户中的资金分散到十几个子账户中,每一个子账户的余额都低于五十万美元——大多数离岸银行的反洗钱审查阈值。这不是长久之计,但能给他争取几天时间。
上午九点,法拉盛的大街已经热闹起来。亚历克斯走出汽车旅馆,沿着罗斯福大道向北走,在一家中国超市里买了一袋猫粮。收银台的大妈看了他一眼,用广东话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懂,只是点头付了钱。他提着猫粮走回汽车旅馆时,在街角的报摊上看到了一份《金融时报》。头版标题是:“证监会技术工作组会议惊曝对冲基金内部文件”。
戴安·克劳斯的报道已经发出了。不是四十八小时后——是不到二十四小时。崔的会议记录、佩雷尔曼的三封邮件全文、卢卡斯·陈在证监会的证词摘要——全部出现在《金融时报》的网站首页上。配图是芬奇-沃德尔大厦的档案照片,图说是:“全球最大对冲基金之一面临操纵市场指控。”
亚历克斯站在报摊前,把整篇报道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克劳斯的笔触冷静而精确,没有用“猎杀”这个词,但把芬奇-沃德尔的全部操作模式描述得清清楚楚。报道最后一段引述了证监会发言人“不予置评”,以及芬奇-沃德尔公关部门的一份简短声明:“这些指控是基于被窃取的内部邮件和一名前员工的未经核实的证词,我们将在适当的法律渠道中回应。”
他没有买那份报纸。他已经知道内容了。
中午十二点,亚历克斯在房间里给编译器倒了一碗新猫粮。虎斑猫从床底下钻出来,用尾巴蹭了一下他的小腿,然后埋头吃了起来。亚历克斯看着猫吃粮,忽然想到了佩雷尔曼。明天上午十点是保释听证会。一个六十七岁的退休程序员,没有暴力犯罪记录,没有潜逃风险,按理说应该很容易获得保释。但如果芬奇的律师团队向法官提交了“被告与大规模商业间谍网络存在关联”的指控材料,保释可能会被拒绝。
他拿起一次性手机,拨通了托马斯·恩里克的号码。
“恩里克先生,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佩雷尔曼的保释听证会安排在哪位法官手里?”
恩里克在电话那头翻了几秒钟文件。“纽约东区联邦法院,法官是莎拉·柯克兰。她是前联邦检察官,十年前转任法官,在涉及金融犯罪的案件上素来从严。”
“芬奇的人可能会向柯克兰法官提交一份夸大佩雷尔曼危害性的备忘录。你能不能——”
“我已经写了一份法庭之友意见书。今天早上交给柯克兰法官的书记员了。”恩里克说,“意见书以退休司法部官员的身份提交,证明佩雷尔曼的行为符合联邦举报人保护法案的善意举报标准,他窃取的信息属于公共利益的例外范畴。我不能保证柯克兰会采纳,但至少她会在听证会上看到不是只有芬奇的人在说话。”
亚历克斯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谢谢你。”
“不要谢。我在做我十年前就该做的事。”恩里克清了清嗓子,“另外,埃兹拉告诉我,FERB的风险审查已经进入实质阶段。审查小组昨天约谈了芬奇-沃德尔的首席合规官。那场约谈进行了将近五个小时。芬奇本人没有出席——他派了合规官和外部律师。但埃兹拉说,审查小组的问题清单里有至少一半来自他提交的证据材料。”
“这说明审查是认真的。不是走形式。”
“对。但这也有代价。芬奇知道埃兹拉是风险审查的推动者。他开始动用政治渠道向FERB施压——今天早上FERB的行政办公室收到了三位国会议员的联名信,要求‘确保投资审查不会破坏联邦雇员退休基金的投资回报率’。措辞很礼貌,但意思是:别动我们的钱。”
亚历克斯挂断电话后,重新打开电脑。他开始写“潮汐”的第十八个模块。这个模块的功能是监控芬奇的政治保护网络——不是窃听,不是跟踪,而是通过公开数据交叉比对:芬奇-沃德尔的政治捐款记录、接受捐款的议员在国会听证中的发言立场、这些议员与FERB投资委员会成员之间的社交关联。如果芬奇在通过政治渠道向FERB施压,这些数据会显示出模式。
下午三点,冰岛那边回复了艾琳的消息。可以贷款。用亚历克斯在冰岛数据中心存储的加密资产做抵押,年利率百分之十二,放款时间四十八小时,最高贷款额度两千万美元。
亚历克斯算了一笔账。两千万美元可以支撑他的五个离岸账户继续持有太平洋基因疗法的头寸大约三周。三周——这是他买到的时间窗口。如果芬奇在三周内重新发动太平洋基因疗法的猎杀,他还有机会反向狙击。如果芬奇在三周后仍然按兵不动,他会面临一个更艰难的选择:是继续借钱补保证金,还是认赔平仓。
但他必须在买到的时间窗口里做更多事。
晚上七点,亚历克斯收到了卢卡斯从证监会安全留置地点发来的一条消息。消息通过了证监会内部通信系统的过滤,措辞简短而正式:“明天佩雷尔曼保释听证。如果获保释,我需要你把他带出纽约。芬奇的人在法院门口等着——不是联邦法警,是私人安保。如果他回到布鲁克林公寓,他不会再有机会走出来。”
亚历克斯回复:“如果他获保释,我会亲自去接。”
“你不能去法院。你的脸已经被雷恩的系统记录在威胁名单上。你一出现在纽约东区法院的监控范围里,雷恩的人会在三分钟内认出你。让我去。”
“你在证监会安全留置中。你离开留置地点等于放弃保护。”
“保护不是我需要的。我需要走出去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卢卡斯在消息末尾加了一行字,“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在法院。如果佩雷尔曼走出来,我带他上艾琳的车。如果你看到一个戴着棒球帽的亚裔男人牵着佩雷尔曼的手走出法院——那就是我。”
五月九日上午九点四十五分,纽约东区联邦法院。
莫里斯·佩雷尔曼穿着一件橘红色的拘留所连体衣,被带到被告席上。他的手腕上铐着手铐,眼镜片上有指纹印。他看起来比一周前老了十岁,但他的背仍然挺直。他在旁听席上找到了几张熟悉的脸——他的外甥从旧金山飞来了,坐在第三排,手里拿着一顶没戴上的棒球帽。外甥旁边坐着艾琳·卡斯特罗,她的深蓝色风衣口袋里装着一把福特货车的钥匙。
法官莎拉·柯克兰宣布开庭。联邦检察官首先陈述,指控佩雷尔曼非法侵入了芬奇-沃德尔的内部计算机系统,窃取了高度敏感的商业秘密信息,并可能将这些信息传递给第三方。公诉方请求法官拒绝保释,理由是被盗信息涉及国家安全层面的金融基础设施。
然后公设辩护人站起来,用恩里克提供的法庭之友意见书进行反驳。辩护人指出,佩雷尔曼没有侵入任何系统——他使用了系统本身未加密的旧密钥,这意味着他的行为在法律上属于“未授权访问”而非“入侵”。辩护人进一步指出,佩雷尔曼所访问的信息揭示了芬奇-沃德尔可能存在的系统性市场操纵行为,属于联邦举报人保护法案的覆盖范围。
柯克兰法官摘下了眼镜。她在审查控辩双方的材料时,眉头皱得很深。最后她说:“被告没有暴力犯罪记录,没有潜逃动机,且本案涉及的核心法律争议——举报人保护与商业秘密保护之间的界限——需要更长时间审理才能决定。我不认为被告构成社会危险性。保释金定为二十五万美元。被告在保释期间不得离开纽约地区,必须佩戴电子监控脚环。退庭。”
佩雷尔曼被法警带到法院侧门的保释办理处。他签名、按手印、拿到一张归还个人物品的凭证。走出法院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环顾四周,看到了外甥站在台阶下面,手里还拿着那顶没戴上的棒球帽。外甥旁边是一辆灰色福特货车,驾驶座上坐着艾琳·卡斯特罗。
然后他看到货车后面走出一个人——一个戴着棒球帽的亚裔男人。卢卡斯·陈摘下了棒球帽,露出了一张佩雷尔曼从亚历克斯描述中认出的脸。
“佩雷尔曼先生,”卢卡斯说,“我是卢卡斯·陈。亚历克斯让我来接你。你现在不能回布鲁克林,也不能跟你外甥走——芬奇的人会跟踪任何与你有关联的已知地址。艾琳会带你去一个安全屋,然后我们会安排你离开纽约。”
“我去安全屋。”佩雷尔曼说,“但我的猫呢?”
“编译器在法拉盛。亚历克斯在喂它。”
佩雷尔曼点了点头,走向福特货车。他的外甥想跟上来,但艾琳轻轻拦住他。“给他几天时间。等事情稳定下来,他会联系你。”外甥站在原地,看着舅舅走进货车,车门合上,引擎发动,货车汇入曼哈顿的车流。
一小时后,亚历克斯在法拉盛汽车旅馆的房间里收到了一条消息:“他出来了。安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是他一个月来收到的第一条好消息。
晚上十点。芬奇-沃德尔大厦四十三层的灯光还亮着。朱利安·芬奇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份当天的《金融时报》。报道里引用的三封邮件全文,每一个字他都能背出来。他花了八年时间构建的保护层——监管者、律师、媒体——正在裂缝中一块一块地剥落。
但他没有恐慌。他打开普罗米修斯的管理界面,调出了太平洋基因疗法的监控页面。过去四十八小时里,亚历克斯的持仓没有变化——那百分之七点八的流通股仍然锁在离岸账户中,浮亏扩大到了四百万美元。芬奇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调出了另一个界面——一个他从未让雷恩之外的任何人看过的界面。这个界面的标题是:“特别目标文件——亚历克斯·莫罗”。文件下有三个子目录:“财务弱点”“通信节点”“物理移动轨迹”。
他点开“财务弱点”目录,里面是亚历克斯全部已知离岸账户的资金流量分析。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维克多·雷恩的号码。
“明天开始,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向每一个已知离岸账户的开户银行发送律师函,要求以‘涉嫌协助市场操纵’为由冻结可疑交易。第二,加强证监会内部的压力——让帕克和纳什联合签署一份内部声明,澄清芬奇-沃德尔在证监会调查中仍然是‘合作方’而非‘调查对象’。第三——找到亚历克斯·莫罗。不是让他在监视下继续工作,是找到他本人。”
他放下电话,转向窗外。曼哈顿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灯火辉煌,但玻璃映出的那个人的脸,第一次看起来有些疲惫。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