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七日上午八点四十分,曼哈顿下城。
卢卡斯·陈站在证监会纽约办公室大楼对面的星巴克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美式咖啡。他已经在原地站了将近二十分钟,目光反复扫过街对面那栋玻璃幕墙大楼的正门。他在找一辆灰色福特货车。
八点四十五分,他看到了——一辆灰蒙蒙的福特E系列货车停在证监会大楼正门斜对面的装卸区入口处,车身上印着褪色的“布鲁克林管道维修”字样。艾琳·卡斯特罗坐在驾驶座上,戴着一顶深蓝色棒球帽,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卢卡斯把咖啡扔进垃圾桶,穿过街道,走向证监会大楼的正门。安检通道前已经排了五六个人——全是穿着正装的律师和合规官员,胸前别着访客证,手里拎着公文包。他把芬奇-沃德尔的安全工牌递给安检员时,手指是干的。安检员扫了工牌,在屏幕上核对了他的脸,然后交给他一张橘色访客证。“六楼,B会议室。”
电梯门在六楼打开时,卢卡斯看到的第一眼是走廊尽头站着的两个人: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证监会安保人员,一个穿黑色西装的芬奇-沃德尔安全团队成员。两个人站在B会议室门口两侧,像一对互相监视的门神。卢卡斯走过他们时,注意到芬奇安全团队的那个人用耳麦低声说了一句话——他听不清内容,但他知道自己的抵达已经被传回了四十三层。
B会议室比卢卡斯预想的更小。一张灰色长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电子屏幕,屏幕上显示着“证监会-芬奇-沃德尔技术特别工作组第二次会议”的标题。桌子左侧坐着证监会执法部副主任玛格丽特·崔和技术风险委员珍妮特·奥科。桌子右侧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芬奇-沃德尔方面的。
卢卡斯在右侧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笔记本电脑。崔看着他,表情平静但眼神锐利,像一个在审讯前已经读完嫌疑人全部档案的检察官。
“陈先生,感谢你提前出席。”崔没有寒暄,“原定下周一的会议被提前到今天,是因为我们收到了新的材料。这些材料与芬奇-沃德尔提交的技术架构概述存在直接关联。在会议正式开始之前,我需要向你出示这些材料,并请你确认它们的真实性。”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三页打印纸,放在桌上。卢卡斯不需要拿起来看——他知道那是什么。佩雷尔曼从芬奇备份邮件系统中提取的三封邮件全文。芬奇给雷恩的指令:平仓触发价格二十八美元。卢卡斯的建仓方案被标注为“故意写入的假情报”。帕尔默的代持股份是收购工具而非脉冲工具。
“你认识这些邮件的内容吗?”崔问。
卢卡斯沉默了几秒。会议室的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奥科手表的电子秒针跳动声。然后他说:“我认识。这些邮件是芬奇-沃德尔创始人朱利安·芬奇与安全主管维克多·雷恩之间的内部通信。邮件中描述的猎杀部署与我亲自编写的建仓方案存在直接关联。”
“你说‘猎杀部署’。这是你对这些邮件内容的描述词,还是芬奇-沃德尔内部使用的正式术语?”
“内部术语。”卢卡斯说,“普罗米修斯系统的操作手册中将每一次做空行动定义为‘猎杀’,将目标公司定义为‘猎物’,将散户投资者定义为‘饲料’。这些术语被写入系统代码注释、内部培训材料和操作日志。”
崔看了一眼奥科。奥科的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飞快移动,记录着每一个词。
“陈先生,”崔把三封邮件的复印件收回文件夹,“你知道这些邮件是高度敏感的机密信息。你确认其真实性,意味着你承认自己阅读并理解了芬奇-沃德尔最高级别的内部安全通信。这也意味着——你的安全主管维克多·雷恩可能已经知道你在配合我们的调查。你愿意继续今天的会议,并在会后接受证监会的保护性留置吗?”
卢卡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摊平。他想到了街对面那辆灰色福特货车,想到了艾琳在驾驶座上对他点的那个头。然后他说:“我愿意。”
会议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卢卡斯逐项解释了普罗米修斯系统的核心架构——不是芬奇让他提交给证监会的那个被净化的“技术合作版”,而是真实的、包含行为预测模块、情绪诱导引擎和成交量脉冲触发器的完整版本。他描述了普罗米修斯如何在速达交易平台上进行两千三百四十一次测试,每一次测试都在真实的散户账户上造成了真实的亏损。他确认了FERB投资管理协议中保密条款的法律漏洞。他解释了乔治·哈德利在证监会任职期间如何将埃利奥特·莫罗的举报材料归入死档。他一共说了将近三个小时,声音平静而完整,像一个在告解室里坐了很久的人终于开始说话。
会议结束前,崔问了一个她没有写在提纲上的问题:“陈先生,你知道你今天供述的内容可能让你自己面临刑事指控吗?”
“我知道。”卢卡斯说,“我参与编写了普罗米修斯百分之四十的优化代码。我设计了联合保障集团和卡斯卡德信托两次猎杀的全部建仓方案。我写了一份伪装成学术讨论的技术架构概述,被芬奇用来作为证监会技术合作的假材料。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联邦证券法下构成协助和教唆市场操纵罪。我今天说的不是供述——是自首。”
崔合上笔记本。她的表情仍然专业而克制,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卢卡斯没有预期到的东西——某种接近惋惜的情绪。“陈先生,我会向司法部提交本次会议的全部记录。在司法部做出进一步决定之前,证监会将为你提供保护性留置。你今天走出这扇门时,门外会有证监会的安保人员陪同。”
卢卡斯站起来。奥科关闭了录音设备,收拾好文件。崔走到他面前时,停顿了一秒。
“你弟弟的朋友——或者应该说,你的朋友——亚历克斯·莫罗。他还在外面。”
“对。”卢卡斯说。
“告诉他,现在该走法律程序的部分,我们已经接到了。剩下的部分——他需要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停。”崔说完,走出了会议室。
卢卡斯在证监会安保人员的陪同下走出大楼正门。他没有看街对面那辆灰色福特货车。他径直走进一辆证监会的黑色轿车,被送往一个不对外公开的安全留置地点。
下午两点。亚历克斯在法拉盛汽车旅馆的房间里收到了艾琳的消息:“崔拿到了全部证词。卢卡斯被证监会保护性留置。芬奇暂时无法接触他。媒体那边——戴安·克劳斯已经拿到了佩雷尔曼邮件全文和证词摘要,她说《金融时报》的法律审查可能需要至少四十八小时。但她说如果在此期间发生第三起异常市场事件,审查会被加速。”
亚历克斯回复:“第三起正在路上。太平洋基因疗法。芬奇今晚或明早发动。我已经在部署反向操作。”
“你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你连续两次成功反向狙击,他不会再让你预测他的平仓方式。”
“我知道。所以这一次我不预测他的平仓方式。我直接吃掉他的建仓筹码。”
下午四点。法拉盛汽车旅馆。亚历克斯完成了“潮汐”第十六个模块的代码。这个模块的功能与之前所有模块完全不同——它不等待芬奇发动猎杀后再反向操作,而是在芬奇开始建仓的第一时间就主动抢筹,和芬奇在暗池中争夺每一份流通股。不是狙击,是正面对抗。如果芬奇要卖空太平洋基因疗法百分之十五的流通股,“潮汐”就提前买入百分之八——不是多头建仓等待拉升,是直接锁死一部分流通筹码,让芬奇的做空成本上升到无法承受的程度。
他给这个模块起名叫“绞盘”。
傍晚六点,太平洋基因疗法的暗池数据开始出现异常——芬奇的建仓已经启动。亚历克斯激活了“绞盘”,五个核心离岸账户加上艾琳新开的三个备用账户同时开始吸筹。屏幕上,两股力量在暗池中开始了无声的拉锯——芬奇的卖单不断涌出,“潮汐”的买单不断对接。价格在三十一美元附近僵持了将近二十分钟。
芬奇-沃德尔大厦四十三层。雷恩在交易大厅的安全监控室里,对着十二块屏幕上的实时数据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骂。他看到了有人在抢筹——不是散户,不是基金,而是一个以极高精度与芬奇的建仓节奏同步的对手。这个对手的交易模式在统计上与卡斯卡德信托当天出现在市场上的反向操作几乎完全一致。
芬奇站在雷恩身后,看着同一组数据。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一直在捻动西装袖口的一枚银质袖扣。“亚历克斯·莫罗。”
“他在跟我们抢筹。”雷恩说,“如果我们继续在三十一美元做空,成本会上升到——”
“我知道成本是多少。”芬奇打断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雷恩意想不到的话:“停止太平洋基因疗法的全部操作。所有暗池通道关闭。所有建仓指令撤回。”
雷恩转过头。“你在说什么?”
“他在等我完成建仓,然后他会重复卡斯卡德的模式——在我的平仓之前抢先反向拉升。我已经连续两次被他用同一套逻辑狙击。这一次,我不建仓。我让他抢到那百分之八的流通股,然后让他拿着。他没有资金无限期持有那些头寸。他的离岸账户迟早会因为保证金压力被迫平仓。等他平仓的时候,市场会自己跌回去——不需要我动一根手指。”
“你打算把他耗死在持仓成本上。”
“对。不是每一场猎杀都需要开枪。有时候你只需要让猎物跑到跑不动为止。”
晚上九点。亚历克斯看着屏幕上太平洋基因疗法的暗池数据突然安静下来。芬奇的卖单消失了。不是平仓——是停止。全部十七个暗池通道在四分钟内逐一关闭。芬奇退出了。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手握太平洋基因疗法百分之七点八的流通股,平均成本三十一点二美元。当前市价三十点九美元。如果芬奇不再做空,这家公司不会暴跌——但也不会大涨。他的头寸将一直浮亏并持续消耗保证金,直到他被迫平仓认输出局。芬奇没有在平仓方式上设陷阱——芬奇根本没建仓。他用撤退本身作为攻击。
亚历克斯靠回椅背。这是他第一次在猎杀发动之前就阻止了猎杀——但代价是他自己的资金被困住了。他需要决定:是现在认赔平仓释放资金,还是继续持有等待芬奇重返?如果他认赔,芬奇会在明天重新启动猎杀,把太平洋基因疗法砸到地板价,而“潮汐”没有弹药去反向狙击。如果他继续持有,他无法参与任何新的反击——他的全部火力都被困在这场没有对手的战斗里。
凌晨一点。手机响了。是佩雷尔曼留给他的那部一次性手机。来电显示是纽约联邦拘留中心的自动通知系统。他接起,听到一段录好的语音:“佩雷尔曼,莫里斯——保释听证会定于五月九日上午十点。如有问题请致电公设辩护人办公室。”
五月九日。后天。他合上电脑,走到窗边。通风井里没有风,没有光,只有他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
他想到了编译器的猫粮。明天该去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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