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幽灵入场

纽约的清晨是被交易终端启动的嗡鸣声唤醒的。

曼哈顿下城,芬奇-沃德尔对冲基金总部占据了整栋大厦的四十至四十五层。大厦表面覆盖着蓝灰色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出冷硬的光芒,像一块竖起来的刀片。四十三层的交易大厅里,三百台彭博终端同时闪烁,几十个交易员对着六个并排的曲面屏幕低声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亢奋。

朱利安·芬奇站在他私人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哈德逊河。他今年五十二岁,头发银灰,体型保持得像一个退役网球选手。他端着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目光落在河对岸新泽西的天际线上,但注意力全在身后那个声音上。

“芝加哥那边有动静。”维克多·雷恩站在门口说。

雷恩五十五岁,前中情局行动处副处长,三年前被芬奇以七位数的年薪挖来负责公司安全。他穿着一件炭灰色的西装,但穿在他身上总有一种军装的僵硬感。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看人的时候像在评估一个目标的威胁等级。

“什么样的动静?”芬奇没有回头。

“有人在扒普罗米修斯的底。从学术端口进来的,路径很聪明,绕过了前两层蜜罐。但他进了第三层之后触发了我们埋的溯源程序。”雷恩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个平板电脑放在上面,“溯源结果指向麻省理工的一个闲置计算节点。节点注册人是亚历克斯·莫罗。”

芬奇转过身来。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莫罗?这个名字应该很熟悉才对。”

“他在八年前提交过一份博士论文开题报告。你是那届的外部评审之一。”雷恩点开平板上的一个文件,上面是亚历克斯·莫罗的全部公开资料:麻省理工量化金融博士,毕业后留校做博士后研究,专长是市场微观结构和行为金融建模。照片上的亚历克斯大约二十五岁,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那个年纪的冷峻。

“而且,”雷恩补充道,“他弟弟是三月初芝加哥那件事的主角之一。速达交易账户,得分百分之九十七,上个月爆仓。”

芬奇沉默了几秒。窗外,一只游隼掠过玻璃幕墙,在楼下中央公园的方向消失。“他发现了什么程度?”

“至少发现了普罗米修斯的存在。可能已经追踪到了冰岛的服务器。如果他有办法读取他弟弟账户的全部交易数据——我认为他有这个能力——那他可能已经重建了猎杀模式的完整逻辑。”

“你听起来很欣赏他。”

雷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我启动标准应对程序吗?”

标准应对程序是雷恩在入职时制定的一套操作手册,用于处理各种级别的安全威胁。对于发现普罗米修斯系统存在的外部人员,标准流程包括三个步骤:隔离、验证、清除。隔离意味着切断目标与外界的信息联系,验证是评估目标掌握的证据量,清除的定义则取决于威胁等级。

“先别急着清除,”芬奇重新拿起咖啡杯,“他在麻省理工,不是在对冲基金。一个学术圈的人,手里没有资金,没有交易权限,能对我们造成什么实际威胁?如果他只是想知道弟弟为什么会死,让他知道。知道了他又能怎么样?去证监会举报?我们没有违法。去媒体曝光?哪个编辑能看懂高频交易算法?”

雷恩看着他,没有反驳,但也没有表示同意。他在中情局学到的最重要一课是:最危险的敌人不是最强大的,而是最不计代价的。亚历克斯·莫罗刚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他没什么可失去了。

“我们需要做点什么。”雷恩最终说,“至少让我派个人去芝加哥,把他弟弟的公寓再清理一遍。”

芬奇挥了挥手,表示默许。雷恩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芬奇叫住了他。

“维克多,还有一个问题。普罗米修斯的原始架构是谁写的?”

“你是说核心预测模块?”

“对。”

雷恩调出平板上的系统日志。“初版代码的核心部分完成于七年前。开发团队核心成员是三个人:你、当时的首席量化师凯文·金——他两年前跳槽去了桥水——还有一个是顾问性质的贡献者,署名只有一个字母M。”

“M。”芬奇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母。

“对。但这个人只贡献了早期版本的底层算法框架,没有参与后续的系统开发和实际部署。他的访问权限在七年前就终止了。”

“查到M是谁。”

雷恩点了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芬奇重新转身面对窗户。河面上,一艘拖船正在逆流而上,推开浑浊的水。他没有告诉雷恩的是,他知道M是谁。他甚至不需要查——当他看到亚历克斯·莫罗那张照片的第一眼,他就认出了那双眼睛。八年前在麻省理工的论文评议会上,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年轻博士生,有着同样的眼睛。

那个博士生递交的开题报告,提出了一个理论上可行的群体行为预测模型。评议委员会最终以“伦理风险过高”为由否决了这个研究方向。但芬奇在那份报告的每一页上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散会后,他回到酒店,花了整个通宵把那些批注整理成一个系统架构方案。

六个月后,普罗米修斯的第一行代码被写入服务器。

现在,那个被他剽窃了思想的人正在追查他。芬奇觉得这很有意思,像是一个被自己制造的武器瞄准的造枪匠。

他拿起手机,给雷恩发了一条加密消息:“把他带给我。不要清除。我想和他谈谈。”

发完消息,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向交易大厅。今天还有一场猎杀要执行。

芝加哥。

亚历克斯在那封来自“萨曼莎·沃斯”的邮件出现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埃利奥特的公寓。

他没有收拾任何东西——埃利奥特的遗物、笔记本、甚至电脑硬盘都已经被他转移到一个安全地点。他随身只带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三个加密U盘和一把他在芝加哥联合车站储物柜里寄存了五年的备用手机。那部手机的主人是埃利奥特——五年前弟弟换新手机时,把旧的这部放在亚历克斯那里,说“万一你哪天需要一台不被人追踪的设备”。

亚历克斯当时觉得弟弟过于谨慎。现在他才意识到,埃利奥特的谨慎也许早在五年前就有了原因。

他用现金买了一辆二手丰田卡罗拉,沿着90号州际公路向西南方向开。目的地不是纽约,不是波士顿,而是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地方。

他在爱荷华州达文波特市郊外的一家汽车旅馆住下。旅馆的招牌写着“星光客栈”,但大多数字母已经不亮了,剩下“星”和“栈”两个字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前台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看了他的现金一眼,什么都没问,递给他一把挂着塑料号码牌的钥匙。

房间里有一张铺着花纹床罩的床,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一张桌子。亚历克斯把桌子挪到窗边,插上笔记本电脑,连上他用假身份购买的移动热点。

他需要找到艾琳·卡斯特罗。

那个在电话里只说了不到两分钟就断线的声音,现在是他唯一能接触到的线索。埃利奥特的笔记本上只有那个电话号码和“利奥”的网名,没有更多信息。亚历克斯用了三个小时,通过交叉比对芝加哥地区的公共记录、社交媒体数据和若干个被泄露的数据库,拼出了一个名字。

艾琳·卡斯特罗,三十四岁,前美国证监会芝加哥办公室的高级调查员。她曾在两年前发起过一项针对高频交易操纵市场的调查,但在调查推进到第六个月时被突然撤职。官方理由是“调查程序违规”,但证监会内部一个匿名消息源曾向财经媒体透露,艾琳的调查方向触及了“某些政治上不受欢迎的目标”。

亚历克斯继续深挖。艾琳被撤职后的记录几乎空白——没有新的工作,没有社交动态,没有信用卡消费记录。她的生活轨迹在某个时间点突然从所有公开数据中消失了,像一个人刻意潜入水底。

但没有人能真正消失。亚历克斯从反向数据入手:哪些机构调取过艾琳的信用报告?只有一家——芬奇-沃德尔对冲基金的风险管理部。调取日期是艾琳被撤职前三周。

他们早就知道她在查他们。

他扩大搜索范围,终于在一个加密社交平台上找到了一条两年半前的匿名帖子。帖子发布在一个名为“金融监管失败”的讨论组里,作者署名是“河岸上的猫”。帖子内容只有一行字:“普罗米修斯不是神话。它是真实存在的。有人在用我们纳税人的交易数据喂养它。”

发帖IP地址指向纽约市皇后区的一个公共图书馆。

亚历克斯记住了这个地址。他将所有数据打包保存,关闭电脑,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圈水渍。汽车旅馆的暖气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个老人沉重的呼吸。

艾琳还活着——这是他现在能确定的唯一事实。她还活着,而且仍然在试图对抗芬奇-沃德尔。但她藏得很深,深到连雷恩的安全团队都找不到她。

为什么埃利奥特能联系上她?

亚历克斯突然坐起来。他重新打开电脑,搜索埃利奥特聊天记录中“利奥”这个网名的全部信息。在埃利奥特死前两个月的某天深夜,他和“利奥”有一个长达三小时的加密通话记录。通话内容不可恢复,但亚历克斯找到了一个细节:埃利奥特在通话结束后用搜索引擎查询了一个问题——“如何匿名举报一家对冲基金”。

那个问题的搜索结果页面仍然保存在浏览器缓存里。第三个搜索结果的标题是:“证监会举报人保护计划——常见问题解答”。页面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邮箱地址:whistleblower@sec.gov。埃利奥特点开过那个页面,并且在网址栏里停留了整整十一分钟——足够他仔细阅读页面上的每一个字。

他打算举报。他在死前两个月就已经决定要举报。

但他没有来得及。

亚历克斯靠回椅子。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暖气管里偶尔发出的水声。他想起了埃利奥特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时的语气——那种小心翼翼试探的语气。他不是在求助,他是在最后一次确认:如果我把这件事捅出去,我需要我哥站在我这边。

而亚历克斯当时在调试模型。

凌晨三点,亚历克斯做出了决定。他不能等到明天。他拨了艾琳的号码。这次他用了加密线路。

电话响了六声。

第七声响到一半时,一个声音接了起来:“别再打这个号码了。”

“等等——”亚历克斯还没来得及说完,那边已经挂了。

但他听到了背景音。电话那头有广播的声音,播的是纽约地区天气预报:“皇后区今夜有雨,明晨气温将降至冰点以下……”然后是标志性的报时声。他迅速在电脑上搜索那组报时旋律,匹配到一个电台——WQXR,纽约市古典乐公共电台。信号覆盖范围是纽约市及周边三十英里。

艾琳在纽约。皇后区。那个公共图书馆附近。

亚历克斯收拾好行李,在汽车旅馆的登记簿上用现金结清了房费。老妇人依然什么都没问,只是在他转身时说了句:“往东走,天亮前会下雨。”

他发动卡罗拉,汇入90号州际公路的车流,向东驶去。车灯的光芒刺穿了爱荷华平原上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在纽约,芬奇-沃德尔大厦四十三层的交易大厅灯火通明。朱利安·芬奇盯着屏幕上实时跳动的数据,听着身后一个年轻分析师颤抖的声音汇报今天的目标参数。

今天的猎物是一家名为米勒医疗的中型医疗设备制造商。股价当前在三十二美元附近,芬奇-沃德尔已经提前三周在四十二美元的位置积累了天量空头头寸。今天上午,一份由芬奇-沃德尔关联研究机构发布的做空报告将被送到全美各大财经媒体的主编邮箱。报告标题是:《米勒医疗的财务报表中隐藏着什么?》

这份报告是真的——这是最恶毒的部分。米勒医疗的财报确实存在一些灰色地带的会计处理,几乎所有中型上市公司都有。但在芬奇-沃德尔的算法放大之下,这份报告将在开盘后的十五分钟内覆盖全美超过六百万个散户终端。

恐慌将在十点前达到峰值。

芬奇看了看手表。距离开盘还有四十分钟。他想到亚历克斯·莫罗,想到那个正在向他驶来的幽灵。他轻轻笑了笑,对着屏幕举起了咖啡杯,像是敬了一个看不见的对手。

“来吧,”他自言自语,“看看你弟弟教会了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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