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人面疮咒怨

萧寒在那座小院里站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南，把他的影子从西墙根缩成脚底下黑乎乎的一小团。差役们已经把萧和尚奴的尸体抬走了，白布裹得严严实实，担架从他身旁经过时，布角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只青灰色的手，手指缝里还夹着没洗净的墨渍。

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就那么低着头，盯着石桌上那摊已经凝固的墨迹，像是在研究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契丹字——“不是我”——能看出什么花来。

其实他脑子里一直在转的，是另一行字。

“名单第六人：萧十三。”

萧十三知道自己在名单上吗？他如果知道，为什么要提醒萧寒去看玉环背面的刻痕？是在试探自己，还是另有所图？又或者——他本来就不是萧十三？

萧寒的后背一阵阵发凉。他突然意识到，从耶律屋质术被杀的那个夜晚开始，他所见到的每一个人、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被人精心摆好的棋子。而他这颗棋子，从踏进耶律挞不也府邸正堂的那一刻，就已经落在了棋盘上，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执棋的是谁。

“萧仵作。”

身后有人喊他。萧寒回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皂衣的差役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只粗布包袱，垂着头不敢正眼看他。

“这是在死者卧房炕洞里搜出来的东西。都虞候说，全交给您过目。”

差役把包袱放在石桌上，垂手退开。萧寒解开包袱，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本破旧的线装书，封皮泛黄，书脊开裂；一个巴掌大的木雕偶人，雕刻粗糙，面目模糊；还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封上写着契丹小字——“呈北院宣徽使耶律挞不也亲启。”

萧寒先拿起那本旧书。

翻开封皮，扉页上是三个手抄的汉字——《酉阳杂俎》。他心中一紧，快速往后翻了几页，发现这书不是坊间刻印的，而是手抄本。纸张新旧不一，字迹也各不相同，有的工整端方，有的潦草狂放，显然是好几个人先后抄录，合订成册的。

他翻到《冥迹》那一篇，发现书页上被人用朱砂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圈点和批注。每一条志怪故事的旁边，都写着对应的契丹小字注解，有些注的是人名，有些注的是日期，有些干脆只有一两个字——“可”、“否”、“待定”。

萧寒翻到“无头将军”那一条，页边注的名字他认识——耶律屋质术。旁边还有一个小字批注，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上不久：“大康四年九月十七，行。”

九月十七，就是昨天晚上。

他把书页翻到“人面疮”那一篇，页边注了两个名字：耶律挞不也，萧和尚奴。前者的旁边画了个半圈的符号，后者旁边画了个完整的圆。

萧寒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后翻。

“画中仙”那一篇旁注的人名，他没见过。“血湖地狱”那一篇旁注的人名，他也不认识。可当他翻到“纸人索命”那一篇时，页边那个名字让他的手猛地一抖。

萧十三。

名字旁边没有任何符号，干干净净，像是在等着谁来画上那一笔。

这本书不是一个人的日记。这是凶手的作案清单。有人正在照着《酉阳杂俎》的篇章，一篇接一篇地杀人，每一个死法都对应着书中的一段志怪传说。耶律屋质术对应“无头将军”，耶律挞不也和萧和尚奴对应“人面疮”，接下来就是“画中仙”，再然后是“血湖地狱”和“纸人索命”。

萧寒把书合上，手心全是冷汗。

他拿起了包袱里的第二样东西——那个木雕偶人。

偶人只有巴掌大小，用的是桦木，雕工粗糙，勉强能看出头和四肢，五官刻得歪歪扭扭，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偶人的胸口正中扎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针，针尾缠着一缕干枯的头发。萧寒把铁针拔出来，发现偶人的肚子里被掏了一个小洞，洞里塞着一张纸条。

他小心地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纸条上写着一句汉文，字迹娟秀工整，像是出自女子之手：“檀州街西第七铺，暮鼓三响，风雨无阻。”

偶人的背面还刻着契丹文。萧寒借着日光仔细辨认，认出那是一个日期。

“大康三年九月廿四。”

这是太子被废、女巫被诛的日子。

萧寒攥着偶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他祖父教他验尸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人用死人的名义做事。这个偶人，这缕头发，这根铁针，还有那个被掏空的身体里藏着的字条，无一不在暗示某种古老的诅咒仪式。可萧寒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诅咒能杀人。能杀人的，只有人。

他放下偶人，拿起了最后一样东西。

信封的口没有封，他抽出信纸，先看了看落款——“罪人萧和尚奴，顿首百拜。”

这是一封告发信。

萧和尚奴在信中详细供述了大康三年那场太子谋反案的真相。他说自己和耶律屋质术、耶律挞不也等人，被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的心腹萧十三召至密室，每人领了一百两银子和一匹骏马，条件只有一个——在道宗皇帝面前出首，证明亲眼看见太子与女巫萧古密会，以巫蛊诅咒皇帝。

萧和尚奴在信中说，他当时犹豫过，但萧十三说了一句话，让他最终点了头。

那句话是——“你不做，自然会有人做。别人做了，你就是别人的垫脚石。”

信写到一半就断了。萧寒注意到，笔迹从中部开始明显变得潦草，墨迹忽浓忽淡，最后一笔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跟萧和尚奴桌上那三个字的笔迹一模一样。信没有写完，萧和尚奴就被人杀了。

萧寒把信、书、偶人都用布包好，塞进怀里。他站起身，觉得自己的两条腿软得像灌了醋。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证据，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太子耶律濬是被冤枉的。杀死耶律屋质术和萧和尚奴的人，是在为太子复仇。

可是为太子复仇的人，为什么要用《酉阳杂俎》里的鬼怪故事来杀人？为什么要精心布置每一个案发现场，像是在舞台上表演给谁看？为什么不直接捅一刀了事？

除非——

除非凶手的目的从来不只是杀人。

凶手是要让每一个人的死，都变成一出戏，一出让全上京城的人都能看懂、都能议论、都能记住的戏。凶手是在用尸体讲故事，用血写状子，用一桩桩离奇的凶案把太子冤案的真相一道一道刻进上京城的骨头里。

这是一个疯子。

一个读过书的、心思缜密的、要把整座城市变成刑场的疯子。

萧寒走到院子门口，忽然想起包袱里那本书上“画中仙”那一篇的批注。他刚才只是粗略扫了一眼，没仔细看名字。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个名字他其实见过，只是当时没往心里去。

他猛然回头，朝院外跑去。

两个差役正在门外蹲着啃干粮，被他吓了一跳，饼都掉在了地上。

“回耶律挞不也府上！”

“萧仵作，您这是——”

“快！”

萧寒翻身上了马车，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颠簸得他牙齿直打架。他在车厢里把那本书掏出来，翻到“画中仙”那一篇，借着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重新辨认页边的契丹小字批注。

那名字赫然写着——“萧懒因”。

萧寒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萧懒因。他认识这个女人。

准确地说，整个上京城但凡在官场上打过滚的人都听说过她。她是北院宣徽使耶律挞不也的侧室，出身汉人，从小在教坊学艺，弹得一手好琵琶，画得一手好丹青。三年前被耶律挞不也花重金赎身，从此金屋藏娇，极少见人。坊间传闻说，太子被废之前曾经见过她一面，为她的画题过诗。还有人说，她其实是太子安插在耶律挞不也身边的眼线。

不管哪种说法是真的，有一点毋庸置疑——萧懒因是名单上第三个人的家眷。

凶手下一个人，是不是她？

马车在耶律挞不也府门前停下，萧寒跳下车，直奔内院。两个守门的差役想拦，被他一把推开。他穿过回廊，冲进后院暖阁，却发现屋里空空荡荡的。耶律挞不也的榻上还残留着药渍和脓血，锦被胡乱堆成一团，人却不见了。

“大人呢？”萧寒一把拽住追进来的侍从。

“被……被都虞候接走了，说是送到城外药王庙请萨满驱邪，刚走一炷香工夫。”

“那萧夫人呢？”

侍从愣了一愣：“哪个萧夫人？”

“萧懒因！”

侍从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低声说：“夫人在东厢画室里，好几天没出过门了。有人说……说她疯了。”

画室。

《酉阳杂俎》里“画中仙”的故事，说的正是一个画师迷恋自己画中的美人，日夜临摹，最后画中仙从纸上游走下来，与他同寝。第二天人们发现画师死在画案前，墙上那幅美人图里多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姿态亲密，男的面目扭曲，女的嘴角含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萧寒的后背又渗出一层冷汗。他甩开侍从，朝东厢房跑去。

画室的门虚掩着。

萧寒的手按在门板上，犹豫了。

他犹豫是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而是香气。浓郁的、甜腻的、几乎要把人熏晕过去的香气，像是一整盒胭脂被打翻在了地上。那香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钻，在清晨的空气里凝成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萧寒伸手推开门。

光线从西窗糊的薄纱里透进来，在室内拉起一层雾濛濛的灰白色。画室的四壁挂满了画卷，层层叠叠，有些装裱过了，有些还只是草稿，密密麻麻地堆在墙角、桌案上、地上，像一座巨大的纸糊的迷宫。

每张画上，画的都是同一张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女人的脸——柳眉凤目，嘴角微翘，表情似笑非笑，介于娇媚与哀伤之间。可萧寒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所有画上的眼睛，都在看他。

不管他从哪个角度去看，那些眼睛都直直地盯着他的方向，像是活的。

萧寒硬着头皮穿过层层画卷，走到画室的正中央。一张宽大的红木画案横在那里，案上铺着一幅还没完成的仕女图，颜料未干，笔搁在一旁，砚台里的墨还没结皮。画里的人面刚刚勾勒出轮廓，眉眼还没画完，脸部空着一块，像是一个空洞洞的窟窿。

画案后面的墙边，斜倚着一架绛紫色的屏风。屏风后面有张躺椅，萧寒看见一只女人的手从躺椅扶手上垂下来，手指白净纤细，指甲染着凤仙花的淡红色。

是萧懒因。

可那只手一动不动。

萧寒慢慢走过去，绕过屏风，看见萧懒因斜躺在躺椅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紫。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纱裙，裙摆被人仔细地铺展开，每一道褶皱都一丝不苟，像是精心安排过的。

她身边还挂着一幅画。

那是整个画室里唯一一幅装裱好的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画上画的是一个女子站在水边，姿态婀娜，衣带飘举，身后是朦胧的远山和烟波浩渺的江水。

可画上的那个女子，和她身边躺椅上的人，一模一样。

萧寒伸手探了探萧懒因的鼻息，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已经死了。

死者的脸上凝固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肌肉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弧度，仿佛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解脱。萧寒翻看她的口鼻，在鼻腔里发现了一层细腻的白色粉末，香气刺鼻。

他低头闻了闻，忽然觉得脑子一阵晕眩，连忙屏住呼吸退后两步。

是曼陀罗花粉。

萧懒因不是窒息而死，也不是外伤毙命，而是被人用大量曼陀罗粉熏晕，在昏迷中无声无息地停止了呼吸。凶手在她面前摆好了画笔和颜料，让她像画中仙一样，从画里走出来，又回到画里去。墙上那幅仕女图与躺椅上的尸体相互映照，构成了一幕完整的死亡布景。

萧寒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墙的画卷。那些女人的脸仍旧在看他，似笑非笑，若嗔若嗔。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分不清自己是在看画，还是画在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画案那幅未完成的图上。图的左下角，有一行还没干透的墨字。

萧寒俯身去看，心脏猛地一紧。

那行字不是画题，不是诗句，而是一个未完的名字，笔迹纤弱，最后几笔因为脱力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虚线。

“萧十——”

后面的笔画断了。像是写字的人写到一半，手再也抬不起来，墨迹从纸上划过，掉在案边的青砖地上，凝成一滴黑色的血。

萧十三。

凶手来过这里。凶手当着萧懒因的面，让她写下这个名字。凶手要让每一个人死之前都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谁会是下一个。

萧寒缓缓直起腰，望向窗外薄纱透进来的光。

画室之外，上京城正在苏醒。远处传来驼铃声、叫卖声和巡街差役的靴底敲打地面的声响，一切都跟昨天一样。可萧寒知道，这座城市的骨子里已经在腐烂了。每一桩死罪底下都压着一桩冤案，每一桩冤案底下都压着一群装聋作哑的人。

而他萧寒，一个祖传仵作，一个只想带着老婆孩子活过冬天的汉人，如今成了这群人里唯一一个被迫睁开眼睛的人。

“好看吗？”

一个沙哑的、苍老的、像风吹过破窗户纸一样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萧寒猛地转身，却什么也没看到。画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满墙的仕女图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哗啦作响，画上那些女人的脸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活了。

“谁？！”萧寒喊道。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一张挂在最偏僻角落的画卷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他的脚边。萧寒低头一看，画上不是那个年轻女子的脸，而是一行字。

字的笔画粗粝有力，像用劈开的竹管蘸了浓墨写上去的，每个字都有拳头大小。

“城南老瓦市，哑巷第七家。暮鼓一响，故事开场。来与不来，皆是你命。”

萧寒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他认得这个地址。

哑巷第七家。

那是他家。

暮鼓一响，故事开场。那人把幽会的地址选在萧寒自己家里。萧寒猛然明白过来，凶手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住在哪里，家里有几口人。凶手布下的每一步棋，都把他算在了里面。他不只是被迫的观众，他是这台戏里被安排好的一个角色。

而他三岁的儿子和妻子，正被警巡院的差役“保护”在他的家里。

萧寒把画卷塞进怀里，转身朝外狂奔。

身后，那间弥漫着曼陀罗花香气的画室里，满墙的仕女图仍在风中摇曳。那些女人笑着，从每一个角度盯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像是画中仙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正安静地等待下一个走进画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