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开篇:无头将军夜巡

<![CDATA[辽上京城北,有一条巷子没有名字。

住在附近的人只叫它“哑巷”,因为住在这里的不是汉人,就是获罪后侥幸没死、被削去官籍的契丹破落户。人在这里活着,就像墙根底下长出来的灰藜草,你不在意它,它也不在意你。

萧寒住的就是这条巷子。

他是汉人,祖上三代仵作,到了他这一辈,手艺没丢,但活计越来越少。上京警巡院的契丹官爷们嫌他晦气,平日里若不是碰到烂得不成样子的尸首,断不会想到他。萧寒也无所谓,他靠给当铺写当票、替人抄经卷补贴家用,日子清苦,倒也安稳。

安稳——这是他三年前从南京道逃到上京时,唯一求的东西。

大康三年的那场祸事,他不想沾,也沾不起。太子被废、女巫被诛、人头滚了一地。萧寒只在夜里听隔壁卖炊饼的老刘头提过几句,便吓得第二天把家里的契丹话本全烧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然而天不遂人愿。

大康四年九月十七,寒露刚过,上京刮起了入秋第一场北风。萧寒正在院子里磨他那把祖传的薄刃小刀,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铁砸在冻硬的土路上,声音又沉又急,像是要把这条破巷子踩塌似的。

萧寒的手顿了一下。

马蹄声停在院门外。

紧接着,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两个穿着皂衣的警巡院差役冲进来,二话不说,架起萧寒就往外拖。萧寒还没来得及开口,后脑勺便挨了一记,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人被塞进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里。

他媳妇刘氏从屋里追出来,哭喊着问缘由,被差役一把推倒在地。萧寒想回头,被人按住了脖子。他只听见三岁儿子在屋里哇哇大哭,声音越来越远。

车子颠簸了一炷香的工夫,停下来时,萧寒被拽下车,踉踉跄跄地站稳,抬头一看——不是警巡院的大牢,而是城南正街上一座气派的府邸。

府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却静得像坟场。

萧寒认出这地方。这里是北院宣徽使耶律挞不也的私宅。耶律挞不也是当今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的得意门生,专管宫廷宴饮贡物,平日在六部横着走的人物。这样的人家,怎么会找上自己?

“你就是那个仵作?”

萧寒回过神,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圆领袍的中年契丹官员,面白无须,眼睛细长,眼角微微下垂,看上去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没有一丝暖意。

萧寒认得这张脸。这是警巡院的都虞候,萧十三。

“是。”萧寒低下头,声音干涩。

“会验尸?”

“会。”

“认字?”

萧寒心里一紧,犹豫了一下,还是答了:“认得一些。”

萧十三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笑了笑,然后转身往内院走去,丢下一句话:“跟上来。别多问。”

内院正堂的门大敞着。

萧寒还没跨过门槛,先闻到了一股甜腻腻的血腥味。这味道他不陌生,但今天格外浓烈,像是整间屋子都被血浸透了。

堂屋正中央,躺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尸体的主人仰面朝天,双臂平伸,两条腿并拢笔直,整个姿态像是被人刻意摆弄过——像一尊被推倒的神像。可真正让萧寒脊背发凉的,不是尸体的姿势,而是他的头。

他的头不见了。

不,不对。头还在,只是不在脖子上。那颗头颅被人齐着下颌骨切断,然后放在死者自己的胸口上,面朝大门,双眼圆睁,嘴巴张成一个扭曲的“O”形,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尸身上穿着一件白色单衣,从领口到衣摆,被人用血画了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符号。萧寒定睛看了两眼,忽然觉得那符号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验。”

萧十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简短而冰冷。

萧寒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跟了他多年的旧布包,解开,亮出那排薄刃刀具。他跪在尸首旁边,先探了探四肢的僵硬程度,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最后才把目光落在脖子的切口上。

切口的断面很整齐,不是用斧头砍的,也不是用锯子拉的。萧寒用手指轻轻按压创口边缘的皮肉,发现皮肤呈轻微的卷曲状,创面没有明显的撕扯痕迹。这说明凶器极为锋利,而且是一刀切断,手法干脆利落。

但真正奇怪的,是喉骨的断面。

萧寒低下头,凑近了看——喉骨的正中央,被人用尖锐的器具刻了两个契丹小字。

这两个字歪歪扭扭,笔画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在纸上写的,而是硬生生刻在骨头上的。

“上面写的什么?”

萧十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萧寒打了个寒战,老老实实回答:“第……第一。”

“第一?”

“是。”萧寒咽了口唾沫,“这两个字念‘第一’。”

萧十三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冷笑了一声,说了一句让萧寒汗毛倒竖的话:“那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萧寒摇了摇头。

“他叫耶律屋质术,半个月前刚被提拔为北院宣徽使副手。三年前,他是太子东宫的宿卫。”

太子东宫。萧寒的手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大康三年那场冤案,最早出首告发太子谋反的几个人里,就有东宫的宿卫。

“你既然识得契丹字,应当也知道今天这屋子里,什么东西最值钱。”萧十三慢慢踱到尸体旁边,弯下腰,从死者的胸口处捡起一样东西,扔到萧寒面前。

那是一片纸。

纸的边缘被血浸透了,但中间的字迹还能看清。萧寒捡起来,就着烛火一看——上面是几行工整的汉字楷书,抄的是《酉阳杂俎》里的《冥迹》篇。

“将死者之头置于胸口,可使其魂不能出,永困于尸身之中。”

萧寒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片纸险些从指间滑落。他猛地抬头,看见死者的脸正对着他,那大张的嘴巴仿佛仍然在发出无声的惨叫。

“看来你不光会验尸,还读过几本书。”萧十三的语气像是在夸奖他,但眼睛没有半分笑意,“北院枢密使知道了这件事,很不高兴。”

北院枢密使。五个字像五根冰锥,扎进萧寒的耳朵里。那是耶律乙辛,是杀太子、诛百官、把持朝政三年的耶律乙辛。他的名字在民间没人敢大声念,连孩子哭闹时,大人只消说一句“北院来了”,哭声立马就停。

“枢密使大人的意思,是让你把这件事查清楚。”萧十三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铜牌,扔进萧寒怀里,铜牌上刻着一个契丹大字——“令”,“十日之内,找出凶手。十日后,要么交人,要么交你自己的头。”

萧寒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他一个仵作能做的事,想说他不认得什么凶手,想说他只想回家。可他还没开口,萧十三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时,萧十三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说道:“对了,尊夫人和令郎,我已经派人接到警巡院后衙暂住了。你在办案期间就不必回家,免得分心。”

萧寒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他瞪着萧十三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萧十三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门外立刻闪进来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把门堵上,像是两尊石像。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萧寒跪在那具无头尸旁边,手里攥着那片血污的纸,只觉得这间灯火通明的屋子,比北风呼啸的大街上还要冷。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死者胸口的头颅。耶律屋质术的眼睛仍旧睁着,浑浊的眼珠映着跳动的烛光,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萧寒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忙把那张血纸翻过来,凑到烛火近前。纸的背面果然还有字,是用朱砂写的,笔迹潦草而用力,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力压抑某种情绪。

那是一行契丹小字。

萧寒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下去,每读一个字,脸色就白一分。读到最后一个字时,他只觉得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底。

纸上写的,是六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就是耶律屋质术,名字旁边被朱砂划了一道横线,触目惊心,像是一道血痕。

萧寒的目光往下移动,落在了第二个名字上。

那名字他认识,不只他认识,整个上京城但凡有耳朵的人都听说过。

北院宣徽使——耶律挞不也。

这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

“咔嚓”一声脆响,屋里的烛芯爆出一个灯花。

萧寒猛地抬头,望向门外无边的黑夜。那两个守门的差役仍旧一动不动地站着,对他们的影子被烛光拉得细长,爬满了整个院子。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梆子响,像是打更的,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萧寒把那张血名单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他的手指是冰凉的,但贴着皮肤的纸,却烫得像是刚从火里取出来。

这宅子的主人,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晚开始,他萧寒的命,就不握在自己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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