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挞不也还活着。
但离死也不远了。
萧寒见到这位北院宣徽使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被差役从正堂带到后院一间四面封窗的暖阁里，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檀香和什么东西腐烂的气息。耶律挞不也半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三层锦被，脸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嘴唇乌青，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每喘一口气，喉咙里就发出“嘶嘶”的响声，像一只漏了气的皮囊。
伺候在侧的侍从说，大人三天前就病倒了，浑身长满恶疮，请了三个巫医都不见好。昨晚正堂出事的时候，大人正在昏睡，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耶律挞不也听见有人进来，勉强把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萧寒身上。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个字：“……谁？”
“仵作。”萧十三站在门边，根本没往榻前走，“来给大人请安。”
耶律挞不也的喉咙里又发出一阵嘶嘶声，似乎想说什么，但到底没说出来。侍从端过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往他嘴里灌了两勺，大半碗都顺着嘴角淌下来，把锦被洇湿了一大片。
萧寒站在榻前，看着这个几天前还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物，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名单上第二个名字，就是躺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凶手已经在他府里杀了一个，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他却病得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这简直像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凶手不急着要他的命，凶手在欣赏他的恐惧。
“大人背上那块疮，又大了。”侍从低声说了一句，小心翼翼地掀开耶律挞不也背后的锦被。
萧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耶律挞不也的后背上，从肩胛骨到腰窝的位置，烂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疮口。疮口的形状极不规则，边缘红肿翻卷，中间凹陷化脓，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可真正让萧寒头皮发麻的，不是疮口的大小，而是它的模样。
那个疮口，天然地长成了一张人脸。
眉眼、鼻梁、嘴——五官俱全，比例扭曲，像是被揉皱了又展开的面团。那张“脸”就趴在耶律挞不也的背上，嘴角微微上扬，露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疮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塞着。萧寒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发现那是几片被脓血浸透的黄色符纸，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符文，已经大半模糊不可辨认。
萧寒脑子里“嗡”的一声，闪过昨晚在那片血纸上读到的字句。
《酉阳杂俎·冥迹》里，也写过人面疮。
那篇说的是有人在路上遇到一个乞丐，乞丐背上长着一张会说话的人面，日夜咒骂寄生之人。后来请高人来看，说这是生前被人冤杀的死者的怨气所化，用醋浇、用药敷都不管用，必须把冤情昭雪，人面才会自行消散。
故事的最后，那乞丐跪在衙门击鼓鸣冤，人面疮竟替他开口说话，将冤情一五一十道出。案子平反，人面当天夜里就缩成一张干皮脱落，流了一地脓血。
萧寒缓缓转过头，看向萧十三。
萧十三正靠在门框上，手里玩着一柄短刀，刀刃反射着门外透进来的冷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这疮长了多久了？”萧寒问。
侍从答：“三天。”
三天。耶律屋质术是昨晚被杀的，名字排在第一位。耶律挞不也排在第二位，三天前开始长疮。萧寒从怀里掏出那张血名单，重新看了一遍六个名字的顺序。第一个已经画了横线，第二个正在腐烂，第三个是谁？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暖阁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差役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在萧十三耳边说了几句。萧十三的脸色变了，手里玩着的短刀“啪”地合上，刀锋收进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又出事了。”萧十三的目光扫过来，冷冷地看着萧寒，“你跟我走。”
这次不是耶律挞不也的府邸，而是城东一座独门小院。院子的主人是个名叫萧和尚奴的契丹小吏，在殿前司当值，管的是宫廷车马的调度。三年前，他也是太子东宫的人。
萧寒赶到的时候，萧和尚奴已经死了。
尸体趴在院中的石桌上，姿态像是正在伏案写信。毛笔还握在手里，笔尖的墨已经干了，凝成一个硬邦邦的黑疙瘩。桌上铺着一张白纸，上面只写了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拖得老长，一直划到纸的边缘——写信的人显然是写到一半，突然毙命。
萧寒绕到尸体正面，蹲下来，看见萧和尚奴的脸贴在桌面上，表情扭曲得厉害，嘴巴大张，嘴角挂着一线黑色的血涎。他翻开死者的眼皮，眼球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出血点，红得像是被朱砂染过。
“这人的背上……”萧寒忽然想到什么，他站起来，示意差役把尸体翻过来。
衣服掀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萧和尚奴的后背上，也烂着一个人面疮。
和耶律挞不也背上那个一模一样——眉眼歪斜，嘴角上翘，像是在笑。只是这个疮口比耶律挞不也那个更完整，更鲜活，疮口中心那张“嘴”里，也塞满了黄色的符纸。
萧寒用刀尖小心地拨开那些符纸，发现符纸下面，疮口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什么东西在反光。他深吸一口气，把镊子探进去，夹住那个东西，慢慢往外抽。
一块玉环碎片。
上面刻着一个契丹小字。
萧寒把那碎片举到眼前，借着初升的日光仔细辨认。那个字他认识，所有在上京城生活过的人都认识——那是已故太子耶律濬的“濬”字。
太子的玉环，怎么会嵌在一个人面疮里？
萧寒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碎片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东西。玉环的断面上，被人用极细的针尖刻了一行小字，肉眼几乎看不见。他把玉环举到离眼睛只有几寸远的地方，才勉强认出那些字的内容。
“大康三年十月十七，伪证太子谋逆，当诛。”
萧和尚奴的尸体就被放在旁边，那张扭曲的脸正对着他，嘴巴仍旧张着，像是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出来。萧寒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那也是一张人面疮——寄生的不是怨气，而是罪孽。
“看出什么了？”萧十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萧寒猛地回头，发现萧十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正低着头看他手里的玉环碎片。
“没什么。”萧寒条件反射般地把碎片攥进掌心，“碎玉而已，不值钱。”
萧十三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忽然伸手一把掐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像一把铁钳夹住了骨头。萧寒吃痛，手指不由自主地张开，玉环碎片从掌心里掉出来，被萧十三稳稳地接住了。
萧十三把碎片拿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萧寒注意到，他的下眼睑极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太子殿下的玉环。”萧十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这东西早该跟着太子陪葬了，怎么会跑到一个死人的背上？”
他把碎片丢还给萧寒，拍了拍手，转身往院外走。
“给你提个醒。”走到门口时，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名单上六个人，第一个是耶律屋质术，已经死了。第二个是耶律挞不也，离死不远。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停了一下。
“第六个——”
萧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攥着那片玉环，指尖嵌入掌心，生生掐出了血。
“第六个人是谁？”他哑着嗓子问。
萧十三终于回过头。晨光从院门的方向打进来，他的脸被光线劈成两半，一半是金色的朝霞，一半是阴沉沉的阴影。他就那么站着，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既像嘲讽，又像别的什么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萧寒手里的玉环碎片，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刀子扎进萧寒的耳朵里。
“玉环背面，刚才你是不是没看全？”
萧寒愣住了。
他猛地低头，把玉环碎片翻过来，对着光线重新调整角度。刚才他只看到第一行字——“大康三年十月十七，伪证太子谋逆，当诛。”可现在他把碎片倾斜到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时，才发现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更浅的字。
那行字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被碎玉的纹理遮掩着，若不是萧十三提醒，根本不可能发现。
萧寒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全身的血像是被人在一瞬间抽干了。
第二行字刻的是——“名单第六人：萧十三。”
院门外，萧十三的脚步声已经远去。可萧寒分明听见，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轻轻地、慢慢地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见萧和尚奴的尸首仍旧趴在石桌上，嘴巴还是那么张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
那张白纸上的三个字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动了一下。萧寒下意识地走过去，把纸按平，终于看清了萧和尚奴临死前写下的内容。
三个字，歪歪扭扭，拖着一道长长的墨痕。
“不是我。”
萧寒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慢慢直起腰，望着萧十三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片刻着“濬”字的碎玉。
这块玉环，是凶手留下的。
凶手知道名单。凶手知道每一个人的罪。凶手甚至在替他——替萧寒这个被迫入局的仵作——揪出下一个目标。
可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凶手是谁？
一阵北风穿过院墙豁口灌进来，把桌上的白纸吹得呼啦作响。萧寒攥紧玉环，把它塞进贴身的衣襟里。碎玉贴着昨晚那张血名单，两张纸贴在一起，像两块燃烧的炭。
他有一个可怕的预感。
这个案子的真相，不是他能不能查出来，而是他查出来之后，还活不活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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