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分,尼瑟市下起了雨。不是那种能洗净空气的暴雨,而是一种细密、黏腻的冷雨,像喷雾器里喷出的水雾,附着在所有物体表面,让人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拉扎尔坐在指挥车里,看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车停在尼瑟大学数学系大楼东侧的小广场上,透过雨幕能看到第三街十七号公寓楼的入口。那栋楼是大学为访问学者提供的住所,六层高,灰砖外墙,每层四户。奥利安·弗洛斯特住在顶层,六零三室。
“搜查令批下来了。”副手卡伦·奥尔森探员钻进车里,把一份传真件递过来。纸还是热的。“法官五点二十分签的字,理由是涉嫌洗钱和关联谋杀。搜查范围包括住所、办公场所及所有电子设备。”
拉扎尔接过搜查令看了一遍。签名栏是联邦中级法院法官格奥尔格·穆勒的名字,一个以审慎著称的老法官。能在凌晨五点让他签字,说明证据门槛达到了。
“弗洛斯特的档案调出来了吗?”拉扎尔问。
卡伦递过来一个文件夹。拉扎尔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出头,浅色眼睛,深色头发整齐地梳向一侧。面部表情很淡,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精确的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黑板,什么都可能写上去,也可能什么都没写。
奥利安·弗洛斯特,三十四岁,卡帕西亚联邦公民。应用数学博士,博士论文题目是关于随机过程在金融建模中的应用。曾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做博士后研究,三年前回国,受聘于尼瑟大学数学系,担任访问学者。无犯罪记录,无政治关联,社交媒体账号为零。档案里唯一的评价来自系主任:“天赋极高,社交极少。”
“这家伙没有社交账号?”拉扎尔抬眼。
“没有。没有任何公开的社交网络活动。没有脸书,没有领英,甚至没有学术社交平台的账号。他的论文只在专业期刊上发表,从不参加学术会议。系里的同事说他从不参加聚餐,不参加任何非正式活动。学生们说他上课精确到秒,下课就走,从不多留一分钟。”
“他有朋友吗?”
“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可以称为‘朋友’的人际关系。唯一的定期联系人是他的母亲,住在联邦东部的一个小镇,每月通一次电话。”
拉扎尔合上文件夹。一个没有社交痕迹的人,在数据时代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不是因为他不存在,而是因为他刻意抹去了自己存在的痕迹。
“行动。”
六点整,十二名探员同时行动。四人封锁公寓楼的所有出口,两人守住电梯和楼梯间,四人进入六楼走廊,拉扎尔和卡伦带着另外两人站在六零三室门口。
卡伦敲了三下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更重。
门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奥利安·弗洛斯特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深色长裤,赤脚站在木地板上。他的头发是湿的,像是刚洗过。身后的房间里亮着一盏台灯,橘色的光在雨天的昏暗里显得格外突兀。
“弗洛斯特博士,”拉扎尔举起搜查令,“联邦金融犯罪调查局。我们持有联邦中级法院签发的搜查令,将对你的住所进行搜查。请配合。”
奥利安没有看搜查令。他看的是拉扎尔的脸,眼神很稳,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就像一个棋手在对手落子后重新评估棋盘。
“请进。”他说,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通道。
他的声音很轻,声线平滑,没有任何多余的颤音。拉扎尔想起克莱因的报告——高度情绪控制,心率变异性在对话全程中无显著变化。
探员们涌进房间。拉扎尔站在门厅,环顾整个空间。这是一间陈设极其简单的公寓:客厅里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没有电视,没有沙发。书架上全是数学和计算机科学的专著,书脊上的标题大多是他看不懂的术语。厨房台面上只有一个咖啡壶和一个白色马克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的一幅黑白版画——一座桥的剪影,桥下是水,水上没有倒影。
“你在大学教什么课?”拉扎尔问。他的问题听起来像闲聊,但他知道这从来不是闲聊。
“概率论与随机过程。”奥利安站在窗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的站姿很松弛,没有任何戒备的迹象。“你想知道我研究什么,探长?我研究的是,在看似杂乱无章的系统中,存在哪些不可见的规律。以及,如何利用这些规律,预测下一个事件发生的精确时刻。”
拉扎尔没有接话。他知道这种类型的人。他们不需要你的回应,他们只是在对自己的思考进行现场直播。
卡伦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找到了。没有密码。桌面有一个名为‘λ’的文件夹。”
奥利安的表情没有变化。
“打开。”拉扎尔说。
卡伦把电脑放在书桌上。探员们围过来,屏幕上展开了一份文档。六十页,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概率模型和注释。前半部分是关于电力负载、水流速率、人体导电特性、交通流量周期的测算数据。后半部分的注释语言逐渐从纯粹的数学术语转变为某种描述性的短句。
“目标偏好:夜间独行,路径选择概率87%。”
“触发条件:变压器重启激发的19Hz次声波可覆盖通道全长。”
“时间窗口:8:47±30秒。”
“变量校验:积水位深≥3cm以确保导电连续性。”
拉扎尔一页一页往下翻。字迹精确、干净、不带一丝情感波动。这不是一份杀人计划,这是一份实验报告。每一条假设都配有验证数据,每一个结论都附有误差分析。结尾处有一个用红笔圈出的λ符号。
“奥利安·弗洛斯特,”拉扎尔转身看着窗边的男人,“你因涉嫌谋杀艾琳·瓦茨被逮捕了。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你有权聘请律师,如果你无法负担,法庭将为你指定。”
奥利安微微侧头。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灰色的晨光落在他脸上。
“探长,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拉扎尔没有回答。
“你们的逮捕令是基于联邦金融犯罪调查局的申请签发的,那么逮捕理由——是洗钱,还是谋杀?”
“两者都有。”
“两者都需要不同的证据门槛。如果你们在搜查令上写的理由是洗钱,那么在我的公寓里找到的与谋杀相关的文件是否具有证据资格?这是程序问题,我只是好奇。”
拉扎尔盯着他。
他在笑。嘴角只有最微不可察的弧度,但确实在笑。那不是胜利的笑,甚至不是嘲讽的笑。那是一种满足的笑——像一个实验者看到自己的假设被成功验证后的表情。
“带走。”拉扎尔说。
两名探员上前,将奥利安的手臂反剪,戴上手铐。金属扣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奥利安没有反抗,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皱眉。他被带出公寓时,经过书桌,看了一眼屏幕上自己写了六十页的文档,像在看一份已经归档的档案。
拉扎尔留在房间里,让其他探员继续采集证据。他走到窗前,看着奥利安被押上警车。雨后的街道反射着灰蒙蒙的天空,警车的蓝色顶灯在旋转,把光打在湿漉漉的沥青上。
卡伦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从床头柜里找到的笔记本。“看看这个。”
拉扎尔翻开。笔记本很薄,手写内容不多。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神的定义是什么?是高于一切律法的存在。如果一个人能设计一个事件,使其无法被任何世俗规则追溯到他身上,那么在那事件发生的瞬间,他就是神。”
下面还有一行,笔迹更淡,像是隔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问题在于,证明之后,还有什么值得证明?”
拉扎尔合上笔记本。
窗外,押着奥利安的警车驶离了公寓楼前的街道。车尾灯在灰色的大楼玻璃幕墙上投下两块红色的光斑,像两只缓缓闭合的眼睛。拉扎尔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从敲门到戴上手铐,整个过程只用了三十七分钟。而奥利安的六十页实验报告似乎早已准备好,等着被发现。他的文档排列整齐,文件夹名称清晰,书桌上的物品摆放有序——一切都像一个展览。
那些文件不是被搜查出来的。是被陈列出来的。
警车消失在街角,雨后的城市重新归于灰暗。拉扎尔坐在奥利安的书桌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书桌上有一个笔筒,里面插着不同颜色的马克笔。红色的那支笔盖上有磨损的痕迹,被用得最多。
红色是λ的颜色。
也是那个符号被刻在通道墙壁上时,留在金属粉末里的想象的颜色。
拉扎尔抬头看向窗外。铅灰色的云层正在城市上空缓慢移动,像某种无声的裁决正在靠近。在云层的缝隙间,一线惨白的光透下来,恰好照亮了灰港区那盏重新熄灭的路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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