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猎物的选定

艾琳·瓦茨的闹钟在早上六点十五分响起。她没有按掉,而是睁着眼睛听完了一整段刺耳的电子蜂鸣。这是她在联邦调查学院受训时养成的习惯——不在半梦半醒间做任何决定,包括起床。

她从床上坐起,赤脚踩在灰港区廉租公寓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十月的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像某种不请自来的提醒。

这间公寓是她在三个月前租下的。窗户正对着废弃的七号货运码头,每天凌晨都有驳船的柴油引擎声从破碎的窗缝挤进来。她可以选更好的住处,以她的稿酬和调查记者的资历,尼瑟市上城区的公寓完全在预算范围内。但她选择住在灰港区,因为这里的人就是她正在写的那些人。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时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颧骨的线条照得更加分明。三十五岁,未婚,没有固定住址超过两年。这是她母亲在电话里复述的内容,带着一种克制的失望。但艾琳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让那些藏在数字和条文背后的人,不得不直面他们造成的后果。

魅影赌场的案子已经调查了四个月。最初只是一条匿名线报,一张打印出来的交易记录截图,上面是某个灰港区居民通过手机应用在半小时内输掉的一万两千联邦马克。这个数字恰好是码头工人四个月的薪水。

她顺着截图上的水印追溯,找到了那个名为“魅影”的应用。下载页面的介绍写着“社交娱乐”,但进入应用后的界面却是标准的在线赌场布局。轮盘、扑克、老虎机,每一项都以极低的中奖率和极高的下注上限运作。更诡异的是,每当玩家接近提现阈值时,系统会突然弹出“系统维护”提示,将资金冻结在虚拟钱包里,然后在一个月后以“账户异常”为由永久封禁。

这是诈骗,但不止于诈骗。

艾琳在调查的第三个月发现了更深的东西。魅影赌场不是一个独立的诈骗平台,它拥有完整的公司注册信息、合法的电子支付牌照、甚至在尼瑟市商业银行有备案的企业账户。所有这些文件都指向同一个注册地——灰港区的一栋三层旧办公楼。而楼里的公司法人,是一个七十二岁的退休会计,患有阿尔茨海默症,已经住院两年。

有人在这位老人的名下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

然后她用空壳公司注册了魅影赌场。

然后用魅影赌场收割灰港区最贫穷居民的钱。

然后把这些钱,一层一层地洗干净。

她找到的最后一个线索是一笔转账。金额不大,只有八千马克,从魅影赌场的离岸账户转入尼瑟市一家名为“锚石咨询”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唯一客户,是联邦众议院预算委员会的副主委,赫尔曼·泰格尔。

泰格尔正在竞选下一届的联邦金融监管委员会主席。

艾琳把这条线索写在报道的最后一页。编辑看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发。”

那是三天前的事。

现在她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码头的第一缕晨光从集装箱缝隙间漏出来。那光不是金色的,是灰色的,被河面的湿气过滤过,落在皮肤上没有温度。

今天的日程排得很满。下午三点要去社区中心参加听证会,主讲灰港区博彩成瘾的家庭案例。她会带上最新的数据——自魅影赌场上线以来,灰港区的个人破产申请上升了百分之四十七,家庭暴力报警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三。她准备的资料夹有五厘米厚,每一页都标注了信息来源和交叉验证结果。

晚上约了线人,在旧船厂见面。对方自称是魅影赌场的前技术人员,掌握服务器架构的截图,愿意交给她,条件是绝对匿名。

艾琳对“前技术人员”这个身份保持怀疑。四个月的调查教会她一件事:魅影赌场背后的运营者,不会轻易让任何知情者离开。但对方发来的截图是真实的,她请网络安全专家鉴定过,没有修图痕迹。

她必须去。

走出公寓时,她看了一眼门边的记事板。上面有一张便签,是她自己写的:

“如果我不见了,查锚石咨询的C轮融资。”

她每次出门都会看这句话。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习惯。调查记者这个职业在卡帕西亚联邦的平均从业寿命是三年半,之后要么转行做公关,要么在一次“意外”中消失。

她已经做了四年。

社区听证会在灰港区工人福利中心举行。那是一栋建于联邦建政初期的灰色建筑,墙皮剥落,但里面的木制长椅被擦得很亮。大约来了六十个人,大多穿着码头作业服或者廉价的化纤夹克。前排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大概两岁,安静地嚼一块硬面包。

艾琳是第三个发言的。

她站起来,没有用麦克风,因为麦克风坏了。

“我叫艾琳·瓦茨,调查记者。”她顿了顿,扫视台下的面孔。那些面孔大多疲惫,但没有麻木。“我在这里不是告诉你们赌博有害。你们都知道。我在这里是想告诉你们,有人把你们精确地计算了。”

她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魅影赌场的用户行为模型图。那是她从零度提供的服务器截图中还原出来的部分数据。

“这个应用背后有一个数学模型,专门分析用户的下注习惯、情绪波动和财务状况。它会给你推送‘即将中奖’的提示,在你即将离开时突然放出一个小额奖金,在你深夜独自一人时提供‘专属优惠’。每一步,都是被算法设计好的。”

台下有人低声说了句脏话。

“但它不止于此,”艾琳切换图片,“魅影赌场的资金流向了一个叫做锚石咨询的公司,而这家公司正在为一名即将掌管金融监管的政客提供竞选服务。换句话说,你们输掉的不是钱,是你们自己的生存基础。而那些钱,正在帮某人买下一个监管机构的主席席位。”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骚动的议论。

艾琳从讲台上走下来,前额微微出汗。她注意到后排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风衣,领子立起,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没有鼓掌,没有议论,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

艾琳朝他看了一眼。他转身走向门外的速度不快不慢,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没能看清他的脸。

晚上八点十五分,艾琳准时出现在旧船厂。

旧船厂在灰港区最东端,沿河延伸大约半公里。厂房早已废弃,锈蚀的龙门吊在半空中投下巨大的骨架影子。河对岸是尼瑟市的金融区,灯火通明,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与这边的黑暗形成一种刻意的对比。

线人约的是八点半,在第三号干船坞。

她提前到了,因为这是她的习惯。在陌生环境中留出观察时间,是在危险地区采访的基本原则。她选了船坞侧面的一个角落,背靠钢板,视线可以覆盖所有入口。

河风吹过来,带着机油和淤泥混合的气味。她把外套拉紧,笔记本塞在腋下,兜里的录音笔已经打开了。

八点三十三分,没有人来。

八点四十分,她听到脚步声。不是从船坞入口传来,而是从她背后的铁梯上方。

她转身,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龙门吊的走道上,距离地面大约二十米。那身影穿着深色衣服,看不出面容。他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消失了。

艾琳本能地意识到事情不对。

她开始往回走,穿过船坞的钢板通道,朝河岸方向移动。脚下的钢板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在敲打一口大钟。

出口的铁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卡住了。

她没有慌。在确认铁门无法推开之后,她立刻换了路线,穿过废弃的焊接车间,朝靠近河道的那条检修通道走去。那里没有门,只有一段倒塌的围墙,可以直接通到外面的碎石路。

检修通道没有灯,只有从河面反射的微弱光线。地面上有积水,看不清深浅。

她一步一步走,手机的手电筒光在湿滑的墙上摇晃。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前面,也不是从后面。

是从头顶——

一个清脆的“咔嗒”声,像某种电器接通电源的动静。

她抬头,看到天花板上那一排老旧的路灯灯管正依次亮起,从远处一盏一盏逼近,像一条正在苏醒的蛇。光线在积水上跳动,照亮了整条通道。

也照亮了通道尽头那个站着的人影。

灰风衣,立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一辈子。

艾琳停住了脚步。

手电筒的光打在那人胸前的金属徽章上——那不是警徽,是某种私人机构的标志,她没来得及看清。

“艾琳·瓦茨。”他说。语气不像威胁,更像医生在确认患者姓名。

“是我。”

她没有退后。尽管她的本能告诉她应该转身就跑,但她站在那里,因为她的职业教她一件事:当你面对一个真正的捕猎者时,逃跑是无用的。真正有用的,是在他出刀之前,让他知道你也有牙齿。

“你找错了人。”那男人说。

“是吗?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男人没有回答。他侧了侧头,艾琳看到他的耳后有一道淡淡的旧伤疤,像某种手术痕迹。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整个身体没入通道深处,连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一起,消失在黑暗里。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是什么东西落入水中的声音。

她犹豫了一秒钟。

这一秒钟,她在脑海中计算了风险:追上去,可能落入陷阱。不追,线索会断。

她迈出了一步。

通道深处的积水没过了她的鞋底。

那盏刚刚亮起的路灯开始闪烁,频率越来越高,像某种计数。她数着闪烁的次数,手心开始出汗。

五次。

她离那个位置还有三米。

六次。

她还来得及转身。

但在第七次闪烁发生的前一瞬,她听到的不是电流的嗡鸣,而是一声从更深处传来的、低沉的、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机器的——叹息。

灯灭了。

整条通道陷入完全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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