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分析室在网络犯罪科的最深处,是一间没有窗户的隔间,墙壁上覆盖着吸音海绵。克莱因说这是为了防止服务器噪音干扰,但拉扎尔每次走进来都觉得这地方更像是用来防止里面的声音传出去的。
克莱因坐在三台并排的显示器前,手指在键盘和触控板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在弹奏复杂乐曲的钢琴师。音响里正放着一阵杂乱的电流噪音,夹杂着模糊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已经清理了大部分底噪,”克莱因说,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原始录音有三十七分钟,从进入旧船厂开始录的。前面大部分是环境音,关键部分在第二十四分钟。”
他拖动时间轴,点击播放。
音响里传出艾琳的脚步声,空洞的回响——那是钢板通道。然后是铁门被卡住的金属撞击声。她的呼吸变快了,但步伐没有乱。接着是一段沉默,之后是一个清脆的“咔嗒”。
“就是这个,”克莱因暂停,“这是电路接通的声音。根据波形分析,不是手动开关,是远程信号触发。频率特征和灰港区智能电网的遥控协议完全吻合。”
“继续。”
录音继续播放。男人的声音出现了——“艾琳·瓦茨。”语气平淡,不带威胁。然后是她和他的对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像在一条潮湿的地下通道里录的。
拉扎尔注意到了这一点。环境噪音太低了,低得不正常。那通道他亲自去过,走一步都有回声。但录音里的背景安静得像在录音棚。
“声音被处理过。”他说。
“对,”克莱因点头,“但不是录音之后处理的。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本身经过了某种过滤——可能是电子喉,或者植入式的声带辅助装置。他说话的频率被精确控制在人声最清晰的中频段,环境噪音被主动降噪技术消除掉了。这种技术不是市售产品能做到的。”
“植入式声带辅助装置,”拉扎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脖子或耳后植入了某种电子器件。可能是旧伤修复,也可能——纯粹是为了通讯。”克莱因的声音压低了些,“这是军用级别的装备。联邦特种部队退役人员偶尔会有类似植入体,但很少见。”
艾琳的录音到了最后的部分。那个男人退入黑暗,然后是落水声。艾琳的脚步声向前移动。灯光开始闪烁。然后——
那声叹息。
音响里播放出来的效果比艾琳在通道里亲耳听到的更清晰。那是一种低频的、类似气阀泄压的声音,持续一点五秒。克莱因把波形放大,频谱分析显示在十九赫兹处有一个尖锐的峰值。
“十九赫兹,”克莱因说,“我对比了市政电网的频率记录。昨晚八点四十七分,灰港区第四区的主变压器有一次短暂的断电重启,间隔零点三秒。重启瞬间激发的谐波频率恰好是十九赫兹。”
“八点四十七分。”拉扎尔重复道。这正是艾琳进入通道的时间。
“这不是巧合,”克莱因指向屏幕上另一组数据,“看看这个。从今年一月到九月,同一台变压器发生了四次断电重启。日期都集中在每月的中旬,每次间隔大约四周。但昨晚这一次是唯一一次间隔只有十一天的。有人改变了重启周期。”
他切换到一个新的界面,上面显示着一行行代码,拉扎尔认不出内容,但知道那是有人侵入了系统。
“这就是零度在黑客论坛上发过的漏洞,”克莱因说,“智能电网的维护协议中有一个后门。任何知道协议密钥的人都可以远程触发指定区域的断电和重启。这个人没有用这个漏洞偷电或者勒索,他只是让一盏灯在特定的时间亮起来。”
“然后让一盏漏电的路灯杀死一个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克莱因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那盏路灯是GL-047号,”他最后说,“我在市政维护系统里查过。它在三天前被标记为‘待检修’,理由写的是‘接触不良’。但实际上检修工单没有发出——只有标记,没有派工。这意味着有人登录了系统,做了标记,但没有通知任何人去修。”
“登录账号?”
“市政工程师的工号,名字叫安托万·佩雷拉。但我查了佩雷拉的登录记录——他三个月没上过系统了。账号被黑了。”
拉扎尔把这些信息逐一记在笔记本上。每一行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但每一个结论都缺少一个关键的东西:名字。
“那个符号,”拉扎尔指着克莱因屏幕上那张λ的照片,“你说零度用过?”
“是的。零度用λ作为代码签名,但他从来不用完整的希腊字母,只是用拉丁字母拼写‘lambda’。而墙上这个手写体是标准的数学符号写法,笔触很老练,像经常写的人。这不是零度刻的。”
“你怎么确定?”
“因为零度的键盘签名和这个手写体在形态特征上完全不同。键盘签名是习惯性动作,手写体是肌肉记忆。两个行为模式不匹配的人,不可能同时拥有这一致的λ书写习惯。但他们都和同一个人有关。这个λ符号不是零度给的。我的猜测是,真正的操作者通过零度获取了电网漏洞,但他在自己的文档和推导里一直用这个手写体λ。他让下线人员在现场留下这个符号,就像画家在画布角落签名。”
“一个把谋杀当作作品的人。”拉扎尔说。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把谋杀当作推导过程的人。”
拉扎尔合上笔记本。他有了作案手法,有了技术证据链,有了零度这个中间人的代号。但零度只是一个执行者,或者说是一个工具提供者。真正站在黑板前面推导一切的人,还没有名字。
他从技术分析室出来,穿过走廊回到自己办公室。白板上那三张照片还在,他在艾琳的照片旁边又加了一张——从灰港区交通监控数据库调取的,时间是昨天晚上八点四十六分,地下通道入口向北三十米的信号灯下。照片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男性轮廓,深色风衣,领子立起,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克莱因的声纹分析报告放在桌上。报告结论很谨慎:“说话人声带频率异常,疑为植入式电子装置修饰后的结果。无法与现有声纹数据库匹配。说话人在对话中表现出高度的情绪控制,心率变异性在对话全程中无显著变化,说明经过专业训练。”
拉扎尔看着那份报告,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他拿起电话打给法医科。
“关于艾琳·瓦茨的尸体检验——她的录音笔是在哪个位置找到的?”
法医助理翻了一会报告。“在通道台阶下方,距离身体大约五米远。位置低于尸体,像是从手中滑落然后被水冲下去的。”
“她的死亡时间?”
“八点四十七分到五十分之间。和变压器重启时间吻合。”
“死亡过程。”
法医助理停了一下。“接触带电墙体后心脏骤停,很迅速。但有一点不同寻常——通常触电造成的肌肉收缩会让身体弹开,但她被发现时身体是贴着墙的,手掌平贴在墙面上。这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发生:触电时她的手已经放在墙上。”
挂了电话,拉扎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她在黑暗中去摸墙找路,正好碰到墙在那一瞬间通电。或者,她以为那面墙是安全的路标。”
他把这行字圈起来,又用红笔在旁边加了三个问号。
窗户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从九楼望下去,灰港区的路灯星星点点,沿着弯弯曲曲的街道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但有一个点是不亮的。第四区地下通道入口,那盏GL-047号路灯。
它在今天下午修好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它又灭了。
拉扎尔盯着那个黑暗的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局里的外勤调度组。
“明早六点,我需要一支搜查队,目标地点是——灰港区第三街十七号,尼瑟大学数学系访问学者,奥利安·弗洛斯特博士的公寓。”
他没有等对方问为什么。
“艾琳·瓦茨在调查魅影赌场时,所有服务器追踪都在一个IP段上打转——那就是尼瑟大学数学系的内部网络。三个月,没人想到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
他挂断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旧钢笔,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名字。笔划很重,几乎在板面上刻出凹痕。
奥利安·弗洛斯特。
写完这个名字之后他站了很久。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果你用一种足够冷的方式去推导一个杀人犯,当你写出他名字的那一刻,你不会愤怒,不会憎恨,不会害怕。
你只会感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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