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夜里,李渡终于等到了去偏殿的机会。
不是明尊传召,是多吉出了状况。她在清理东侧灯龛时从石阶上滑了下来,额角磕在铜管接口上,当场流了一脸的血。伤口不深,但血流得极多,顺着鬓角淌进领口,把白衣的前襟染出一大片暗红。李渡撕下自己的袖口替她按住伤口,正要去叫人,多吉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别叫。”她的声音低而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我摔这一跤是故意的。”
李渡的手停住了。多吉松开他的手腕,自己按住额角的伤口,那只独眼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司烛台半掩的门,确认外面没有人。
“今夜左更和使者都不在。明尊在偏殿召见郭微。郭微每次来,明尊都会屏退所有侍者,整座偏殿外面不留人。”她顿了顿,“你要见有情,就是现在。”
“郭微来了?”
“一个时辰前从石窟后门进来的,提着一只皮袋,很沉。”多吉把沾满血污的麻布团从额角拿下来,在铜盆里涮了一把,盆里的水立刻变成了淡红色,“他进偏殿之后明尊就把门关了,到现在没出来。我算过,郭微每次在偏殿停留至少一个时辰。你要去圣油池下,现在去,来得及。”
李渡没有动。“你为什么要现在帮我?”
多吉把湿漉漉的麻布按回额角上,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把那半枚符片的事告诉了我。”她说,“我在归真教待了一年,没有人跟我说过真话。你说有情的符片和我胞兄的是一对——不管是不是真的,你跟我说了。就为这个。”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把铜钥匙,匙身很薄,齿口简单,像是用来开某种旧式铜锁的。
“圣油池下的暗室我去过三次。第一次是一年前刚入教的时候,明尊让我把一卷新名册放进去。第二次和第三次都是例行打扫。那间暗室里有一扇铁门,门上有锁,锁是铜的,形状很旧。这把钥匙是我胞兄多罗失踪之前留给我的。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想离开归真教,用这把钥匙开那扇门。”
她松开手,钥匙落在李渡的掌心里,带着她体温的余热。
“我一直没试过。我不敢。但如果那扇门后面关着有情,这把钥匙也许能开。”
李渡把钥匙收进衣襟,和昙奴给他的那截碎布放在一起。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多吉。她蹲在石台边,歪着头,用那条沾满血污的麻布摁住额角,独眼盯着铜盆里一圈一圈荡开的淡红色水纹,没有再看他。
主窟里空荡荡的。净火祭之后,信徒们晚上不再聚在主窟诵念,而是被要求各自在偏窟静坐。圣油池里的黑液映着满壁的灯火,波光粼粼,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半睁半闭地躺在地上。铜像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很长,龙头正对着通往暗室的窄巷口。
李渡贴着墙根走过去。这条窄巷他没有走过第二次,但路记得很清楚。巷子很窄,肩膀几乎擦着两侧的石壁,脚下的石阶是新凿的,棱角还很利。走了约莫四十步石阶,那扇贴着皮纸的木门出现在眼前。皮纸上的符还在——火焰纹中央盘着一条独眼巨龙,龙眼的位置穿了一根铜钉,钉帽上挂着的烧焦麻绳还是上次的样子。
他推开门。暗室里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四壁凿得平整,苇席铺地,矮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铁皮箱的锁扣开着。只是那股甜腻的油腥味比上次更浓了,浓得几乎让人想屏住呼吸。
他穿过暗室,走到最里面的那堵石墙前。石墙上刻满了火焰纹,密密麻麻。他上次来时检查过这堵墙,没有发现任何缝隙。但这次他知道了——他蹲下来,用指尖沿着墙根摸过去,在离地面约一寸的地方摸到了一条极细的凹槽。凹槽的宽度刚好能塞进一枚铜钱。
他沿着凹槽继续摸,在左侧墙角摸到了一个铁环。铁环嵌在墙里,被火焰纹的刻痕完美地遮盖住了。他扣住铁环往外拉,石墙无声无息地向外转开了一道缝。
不是铁门。是石门。多吉说错了。
门后是一条短而陡的石阶,往下走了十级,眼前是一间比暗室更小的密室。密室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光只够照亮三步之内。三步之外全是阴影。
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你来了。”有情说。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地长成一片。但他的眼睛是清亮的,握笔的手指搁在案上,很稳。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是郭微的。
“你在写什么?”李渡问。
“在写郭微明天要呈给都护府的屯田册。”有情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关在石窟地下的人。“郭微自己不写字。他懒得写,他的手太粗握不好笔。他呈给都护府的所有文书,都是我写的。已经写了三年了。”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用左手揉了揉右手的手腕。李渡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上有一个老茧,那是长年握笔的人才会有的茧。
“所以你能用他的笔迹写血书。”
“那不是血书。那是朱砂,掺了一点油。”有情说,“我从司烛台偷的朱砂。那个秃顶的净耳老糊涂了,我偷了好几次都没被发现。”
李渡在案前蹲下来,把声音压到最低。“你在外面布了多少人?”
有情的眼珠动了一下。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在刑桩上被打得半死的录事,而是一个李渡从未见过的人——冷静,警觉,甚至带着一点冷嘲。
“不多。够用。”
“郭微今晚在偏殿。明尊也在。”
“我知道。”有情把那张写满屯田数字的纸折起来,放到一边,露出下面压着的另一张纸。那是一张极薄的羊皮,上面画的是一幅树状图,从顶端往下分了无数枝杈,每个枝杈末端都写着一个人名。李渡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索元庆,郭微,杜法曹。也有不熟悉的——贺拔余。贺拔余的名字被朱砂圈了起来,旁边用小楷写着“冤”字。
“这是名单。”有情说,“我在查我父亲的案子。你大概已经听说了。但你不知道的是,这份名单上的第一个人,不是郭微。”
他的手指点在树状图的顶端,那个名字被墨涂黑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字的轮廓。李渡辨认了很久,最后认出来了。
裴。
“裴行素。”有情说,“十年前安西都护府长史,因为通敌罪全家问斩。他是这份名单上的第一个人。也是我父亲贺拔余的上司。我父亲是裴行素的副尉。裴行素冤死之后,我父亲不服,上告,然后就被郭微构陷兵变,死在沙枣驿。”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但搁在案上的手指已经捏白了。
“裴行素的案子是谁判的,谁经手的,谁验明正身的,谁事后把证人一个个打发走的——我查了三年,查出了每一个人。我要让这些人的名字,全部出现在都护府的案卷上。”
李渡沉默了一会儿。“你把名单给了明尊。”
“对。我拿名单威胁他收我入教。他不是怕名单。他是怕名单上那些活着的人知道我在查他们。”有情说,“郭微、索元庆、还有外面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
“你见过明尊的脸吗?”
有情摇了摇头。
“他不摘面具。但他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在写什么。他让我住在这里,每天给他抄写屯田文书,偶尔帮他写几封信。”有情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张羊皮,“他不杀我,是因为我还有用。我会写字,而且我能模仿任何人的笔迹。郭微的、索元庆的、杜法曹的,随便谁。”
李渡想起了杜法曹那截铜管。杜法曹鱼符之铜。他问有情:“那截熔了杜法曹鱼符铸的铜管,是你塞进灯龛的?”
“是我。”有情说,“我想把杜法曹的消息传出去。杜法曹是十年前验尸的人。案子结束后不久他就失踪了。鱼符沉在赤崖河底,人是死是活没人知道。但我在郭微的旧文书里翻到了一行批注——”有情从一堆纸下面翻出一张泛黄的旧纸,纸张已经脆得发硬,折叠处起了毛边。他把它铺在李渡面前。
纸上是郭微的字迹——不,是另一个人的字迹,笔势比郭微更老练,起笔收笔都有很明显的章法。纸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杜已决。鱼符沉河。索元庆代。”
“这就是为什么明尊跟我说,杜法曹把鱼符沉在河底。”李渡慢慢地说,“杜法曹是被杀的。杀他的人伪造了他自杀的假象。”
“对。杀他的人是索元庆。现任都护府长史。”有情的声音冷了下来,“索元庆才是这张名单上真正活着的第一人。郭微是帮凶,但索元庆是主谋。”
密室里的油灯跳了一下。灯火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李渡把那张旧纸叠起来还给有情。他没有问有情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告诉他。有情不是在向他求助。有情是在往他手里塞证据。一份接一份的证据,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个人。
“你帮杜法曹洗冤,我帮你出去。”李渡说。
“我不是为了出去。”有情看着他,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我进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出去。”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在外面还有能做的事。”有情说,“我在里面能做的事快做完了。血月之夜,我会再烧一把火。到时候你趁乱把人带出去。能做多少算多少。”
李渡沉默了片刻。“血月之夜到底会发生什么?”
有情没有回答。他把那份树状图重新折好,塞进李渡的衣襟里。他的手指很凉。
“你回去告诉多吉一件事。”
“什么事?”
“她胞兄多罗没有归真。他被索元庆带走了。索元庆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商路和账本。他现在活着,被关在赤崖镇某个地方。”有情坐回案后,重新提起笔,“这是我在郭微和明尊的往来信函里拼出来的。告诉她,她胞兄还活着。”
李渡站起身。他走到石阶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有情。那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正低着头,用郭微的笔迹在一张新纸上写着什么,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身后的石壁上,像一株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
“你父亲如果知道你在这里,”李渡说。
有情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我父亲在沙枣驿被砍头的时候,我站在人群里。那年我七岁。”他把笔尖蘸饱了墨,继续往下写,“我记住了一张脸。是那个挥刀的刽子手。后来我知道他的名字了——他也是归真教的信徒。他去年已经归真了。我没来得及找他。”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所以我没办法找我父亲了。我只能在纸上找他。”
李渡没有再说话。他把石门重新合上,穿过暗室,穿过窄巷,走回主窟。圣油池边的灯火还在跳着,铜像的影子还投在石壁上。偏殿方向的钟声忽然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郭微要走了。
他快步走回司烛台。多吉还在石台前,额角的血已经止住了。她用一块干净的麻布裹着头,正蹲在地上清理铜管,动作和平时一样熟练。看见李渡进来,她抬起头。
“有情跟你说什么了?”
李渡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她胞兄那半枚符片从石台上捡起来,放在她手心里。
“你胞兄还活着。被索元庆关在赤崖镇。具体位置我会查。”
多吉的手猛地攥紧了符片。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眼泪,但她的嘴唇在发抖。
“索元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血月之夜之前,我会找到他。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把明尊在血月之夜的每一个仪式步骤全部弄清楚。必须全部。”
多吉深吸一口气,把符片塞进衣襟里。然后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去继续清理铜管。油灯的火苗在她那只独眼里跳动,像一颗极远极小的星。李渡把衣襟里那截碎布掏出来放在石台上——昙奴给有情的火焰纹碎布。他想了想,又收了回去。他会亲自还给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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