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没有戴面具的脸,在油灯下像一张被水浸透后又晾干的纸。
李渡跪坐在案前,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直。他没有去看案角那团烧焦的羊皮,也没有躲开明尊的目光。他知道此刻任何细微的动作——吞咽口水、捏紧手指、眼珠转动——都会被对面这双淡褐色的眼睛捕捉到。这个人不靠刑讯逼供,他靠的是别的东西。
“你进归真教,是谁指使的?”明尊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没有人指使。”
“你藏在腕绳里的羊皮,上面画的是从赤崖镇到沙枣驿再到西沟矿洞的路线图。”明尊把油灯又往他面前推了一寸,“这种图,只有军驿的斥候才会画。你不是斥候。斥候不会在法曹衙门里坐六年。”
李渡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明尊已经知道他是法曹的人。他查过他。什么时候查的?怎么查的?他入教才两天,明尊不可能有时间派人去赤崖镇上查他的底。除非——在他入教之前,就有人已经把情报送到了明尊手里。
那个在都护府里的人。
“我是法曹参军。”李渡说。
明尊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一段早就知道的故事。
“但我进归真教,不是都护府派来的。”
“那是谁?”
“我自己。”
明尊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没有追问,而是等李渡继续说下去。这种等法本身就是一种审讯手段——沉默比追问更让人发慌,因为追问有方向,沉默没有。沉默是你自己往深渊里跳。
“我来找一个人。”李渡说,“他叫有情。”
明尊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李渡捕捉到了。他说出了真话。明尊没有预料到他会主动提有情。
“有情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从刑桩上救下来的人。”
李渡开始说。他说了一部分真话——他如何在那天市集上从郭微的笞杖下救出有情,有情如何在医庐里失踪,如何在床板下留下血字,如何用郭微的笔迹写了那行“郭微是明尊的左手”。他说的都是真的,只是他省略了自己来此的真正目的。
“有情在床板下面写,郭微是明尊的左手。”李渡说,“他写那行字用的是郭微的笔迹。我来,就是想查清楚——有情到底是被谁带走的,带走他是要救他还是杀他。”
明尊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微微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粗糙的石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有情在归真教。”他说。
李渡抬起头。
“但他不是被绑来的。他是主动来的。比你早五天。”明尊的语气仍然是温和的,“他来找我,说他手里有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的人,都跟归真教有关。他说如果我不收他入教,他就把名单交给都护府。”
李渡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有情不是被动入教的。有情是拿着名单来威胁明尊的。一个管屯田簿册的录事,用一份归真教的名单去威胁归真教的教主——这不是找死,就是手里有足够大的把柄。
“我收了他。”明尊继续说,“他喝离垢汤、剖白罪孽、换净衣,过了三关。然后他提了一个要求——他要看归真教的名册。”
“你给他看了?”
“我给他看了。”
“名册上有什么?”
明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滴墨落进一碗水里,只晕开一层极浅的灰。“名册上有什么,你自己去看。但不是现在。你还没有资格。”
他站起来,绕过木案,走到李渡身后。李渡能感觉到他就站在自己背后,不到一步的距离。
“你跟我说了真话,舍尘。至少大部分是真话。你能在离垢汤之下保持神志,能在净耳的审问下对答如流,还懂得画军驿级别的路线图。你不是一个简单的法曹参军。”他的声音从李渡的头顶落下来,“你是那种很少见的人——你怕,但你不慌。”
“你也对我撒了谎。你入教剖白时说的米铺掌柜、杀兄之仇,全是编的。”
李渡没有否认。
“不过我说过,归真教不怕说谎的人。说谎是因为害怕,害怕是因为想活。想活的人,归真教有用。”明尊转回案后,重新坐下,直视着李渡的眼睛,“你来找有情,我也会让你见到有情。但不是现在。你要先在归真教待满七天。”
“为什么是七天?”
“因为七天后,血月满盈。所有净民都会在那一夜归真。”明尊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有情也会。你也会。”
石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李渡盯着案上那盏油灯,灯芯上缠着的焦黑羊皮已经烧得只剩一缕灰烬。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明尊从始至终没有问羊皮纸上的路线图是准备传给谁。不是忘了问,是不需要问。明尊知道外面有人接应他。明尊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在归真教里最大的优势——卧底身份的秘密——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你可以回去了。”明尊说,“记住,七天后,血月之夜。你会见到有情。你会见到烛龙。你会见到你一直在找的那个答案。”
李渡站起身,往门口走。他的手碰到木门的时候,明尊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你在都护府待了六年,一定见过很多卷宗。有一卷,也许你见过。也许你没见过。那卷宗上记着一件事——十年前,安西都护府长史全家被问斩,罪名是通敌。”
李渡的手停在门板上。
“那个案子卷宗的最后一行写着——‘验明正身者,法曹参军杜某。’”明尊的声音像一根针,“你接替的,就是杜某的位置。”
李渡的脊背僵住了。
“所以你来归真教,不只是来找有情的。你是来替你的前任收债的。你不知道那笔债是什么,但你总觉得自己欠了什么。”明尊停了片刻,“回去吧,李法曹。在血月之夜之前,我会告诉你,那个姓杜的法曹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鱼符沉在赤崖河底。我也会告诉你,有情到底是谁。”
李渡推开门。左更提灯站在外面,引他穿过窄巷,穿过主窟,回到偏窟。偏窟里那个中年女人还在睡,呼吸均匀。赵四蜷在角落里,说着梦话。油灯的火苗只有黄豆大,石壁上影子晃动。
他靠着石壁坐下来,把明尊最后几句话翻来覆去地碾。明尊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明尊知道他的前任。明尊知道有情的底细。明尊知道外面接应他的人。明尊什么都知道。
但他没有杀他。他没有揭穿他。他甚至没有阻止他在教内走动。他把他留下了。像把一颗棋子留在棋盘上,等着它走到该走的位置。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李渡忽然想通了另一件事。
明尊说,有情入教的时候手里有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的人,都跟归真教有关。但如果名单只是普通信徒的名字,明尊根本不会受威胁。普通信徒的名字没有分量。能让明尊破例收人的名单,上面写的一定不是普通人的名字。
那份名单上写的是——都护府的官员。
有情手里握着都护府里归真教内应的名单,然后他拿着这份名单去威胁明尊。有情不是在找归真教。有情是在找那个名字不在名册上的人。
而那个人,也许今晚已经知道李渡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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