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一次交易

凌晨三点十五分,沧溟站所有在岗人员被紧急召回。

韩周元是第一个冲进值班室的。他站在门口,看着敞开的后门和一地散落的排班表,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正在做噩梦却醒不过来的人。朴正泰随后赶到,老巡警只往值班室里看了一眼,就转身往外走。他走到停车场边缘,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后门外的碎石路上有两道新鲜的车轮印,方向朝北,往岛内山地方向延伸。车轮印间距较窄,不是站里的巡逻车,更像是私家轿车。

“他开车走的。”朴正泰站起来,把手电关了,黑暗中只剩下他叼着的那根没点着的烟在嘴唇间上下晃动,“走得很急,后门都没关。”

尹海琳站在值班室里,一件一件检查着调度台上的物品。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各卡口的实时监控画面,一号、二号、四号的画面都在正常刷新,唯独三号卡口的画面停在了凌晨一点五十八分——也就是她正在赶往三号岗亭的那个时间点。搪瓷杯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底沉着没有搅开的速溶颗粒。杯子旁边是一本摊开的调度日志,最后一笔记录停在午夜十一点半,之后全是空白。安站长的手机放在日志旁边,屏幕朝下扣着,按开之后显示十三条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没有存联系人姓名,归属地显示釜山。

她用自己的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忙音。再拨。还是忙音。

林秀赫站在她身后,一直没说话。从三号卡口回来的路上他就沉默着,开车的手很稳,车速控制在限速以下,转向灯打得一丝不苟。但他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沉默是一堵墙,密不透风;现在的沉默更像是一扇虚掩的门,有什么东西正从门缝里往外渗,想关关不住。

“林巡警,”尹海琳放下安站长的手机,“你最近一次和安站长单独谈话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林秀赫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叫我去他办公室,说东岸公路检修结束,让我重新排夜班巡逻表。”

“就这些?”

“就这些。”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别的事?比如——他要走?”

林秀赫抬起头。他的目光从尹海琳脸上移开,扫过值班室墙上的时钟、挂着的勤务条例、窗台上的旧报纸,最后落在调度台那杯没喝完的咖啡上。

“没有。”他说,“但他昨天下午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多想。”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说,小林,你在站里干了八年,该为自己考虑一下了。”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海浪声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和电脑主机的散热风扇声混在一起。

“你当时怎么回答的?”尹海琳问。

“我说我没想过别的事。”林秀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笑了一下,说年轻人总得想想以后。然后就让我走了。”

尹海琳把这些话逐字记在心里。安站长在失踪前不到二十四小时对林秀赫说的最后一句话,听起来既像是善意的劝告,又像是某种隐晦的预警。但究竟是哪一种,恐怕只有安站长本人知道。

凌晨四点,釜山海洋警察厅的值班官员在电话里确认了两件事:第一,安站长名下登记有一辆灰色轿车,车牌号与朴正泰在后门外发现的车轮印间距吻合;第二,那辆灰色轿车在凌晨两点五十七分通过岛北轮渡码头的监控卡口,当时码头已经停运,车辆没有上渡轮,而是驶入了码头附近的废弃仓库区。

“他还在岛上。”尹海琳挂了电话,转头看着站里剩下的几个人。朴正泰靠在门框上,烟终于点着了,烟雾在日光灯下缓慢上升。韩周元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胳膊肘撑着膝盖。林秀赫站在调度台旁边,正在把散落在地上的排班表一张一张捡起来,按日期顺序重新排好。他做这件事的样子和整理档案时一模一样——专注、仔细、一丝不苟。尹海琳看着他蹲在地上整理纸张的背影,忽然想起朴正泰说过的那张压在储物柜最底下的奖状。一个连荣誉都不愿意展示的人,和一个在所有人都慌成一团的时候还在按日期整理排班表的人,是同一个人。

“林巡警。”她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

“我需要你如实回答一个问题。”

“您问。”

“今晚三号卡口的监控画面,在你发现信号灯之前就已经停了。停的时间是凌晨一点五十八分。那个时间点,你跟我说你正在用夜视仪观察海上的渔船。你有没有动过监控设备?”

林秀赫慢慢站起来。排班表在他手里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摞刚刚装订好的档案。他看着尹海琳,眼神里没有闪躲,也没有愤怒。

“没有。”他说,“但我可以解释为什么监控停在了那个时间。”

“你说。”

“三号卡口的监控摄像头是五年前装的,型号老,防水等级不够。每次海上起大雾,线路接口就会受潮短路。上个月修过一次,安站长说预算不够换新的,只能凑合着用。”他停了一下,把排班表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最上面一张的卷角,“今晚的雾,尹刑警也看到了。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雾。”

尹海琳没有立刻回应。她在脑海里反复比对两个事实:监控线路受潮短路,这是一个可以被技术部门验证的技术性问题;但在监控恰好停摆的那段时间里,海上的渔船收到了来自站内调度室楼顶的信号灯,而调度室里唯一值班的人正在拨打十三条未接来电。

这两件事在时间线上完美嵌合,却没有任何直接的因果证据能把它们锁在一起。

“天亮之后我会让釜山派技术组过来检查监控线路。”尹海琳说,“在这之前,站里所有人都不许离开。”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问为什么。

朴正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几秒钟的时间想什么事情。韩周元终于把头从手掌里抬起来,他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哭过,是熬了一夜之后那种干涩的充血。

“尹刑警,”韩周元的声音有些沙哑,“安站长他——他是不是一直在帮那些人?”

这个问题在值班室里回荡了一下,像一个被扔进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扩散到每个人脸上。

“谁?”尹海琳问。

韩周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林秀赫,又看了一眼朴正泰,最后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鞋尖上。那双警靴的鞋底已经快磨平了,踩在值班室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很多事情都不对劲。”

“比如什么?”

“比如——”他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比如去年九月份那场车祸,林前辈让我不要在日志里写他去了现场。他说反正车也烧没了,写多了反而要写一堆报告,大家都麻烦。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对,后来——后来我越想越不对。”

林秀赫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还有呢?”尹海琳问。

“还有——”韩周元抬起头看着林秀赫,眼里有一种做错了事的孩子面对家长时的忐忑,“林前辈,你上个月让我帮你查的那辆釜山牌照的黑色轿车,你说是一个朋友的,让我帮忙查一下有没有违章记录。我查了,没有违章记录,但那辆车是登记在——”

“韩周元。”林秀赫的声音不重,但像一把刀一样精准地切断了韩周元的话。

值班室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韩周元的嘴还张着,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进退两难。

尹海琳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秀赫和韩周元之间。她比林秀赫矮半个头,但此刻她抬头看他的气势,反而像是在俯视。

“林巡警,你现在是在阻止证人作证吗?”

林秀赫看着她,眼睛里那层平静的东西下面,似乎有什么正在缓慢地碎裂。不是崩溃,更像是某种精密运转的齿轮终于开始出现第一丝细微的偏差。

“不是。”他说,“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应该由我来说,不该让一个入职半年的新人为难。”他转过身,把值班室的窗户推开了一扇。海风灌进来,带着黎明前最冷的潮气。远处的海面已经从天际线处开始泛起一层极浅的灰白色,像是有人在墨蓝的纸面底下点了一盏快要耗尽燃料的灯。

“那辆车的主人姓宋。”林秀赫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窗外的大海,“双头蛇的人。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岛上的超市,他推着一辆购物车从我身边经过,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聊天气。”

房间里没有人出声。韩周元的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裤管,朴正泰不知什么时候又点了一根烟,烟雾从他嘴里缓缓溢出,在日光灯下绕成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圈。

“他说他们只需要一个在检查站内部帮忙的人。不需要做违法的事,只是在特定的时间,对特定的车辆,稍微放宽一下标准。”林秀赫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朗读一份别人的档案,“我当时没有答应。我把装钱的信封放在桌上,我妻子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同事带的特产。”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房间里的所有人。那张脸上的表情让尹海琳想起五年前抗台救灾的英雄照片——不是因为他们相似,而是因为他们截然相反。五年前那个在风浪里救了十二条人命的年轻人,和此刻站在值班室里的这个男人,中间隔了些什么,她一时说不清楚。

“后来呢?”尹海琳问。

“后来——”林秀赫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深蓝色的表盘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后来我女儿开始戴牙套。透明的,一套八百万。我妻子说太贵了,我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攒。”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表带。那个动作和他第一次在码头上接尹海琳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拉袖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窗外,天色正在发生变化。海平面的边缘从灰白变成了淡蓝,又从淡蓝渗出一丝橘色的光。黎明前最后一阵海风吹过沧溟站,把楼顶的信号灯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那盏灯已经熄灭了,在天光中变成一个不起眼的金属轮廓,但昨晚它曾经亮过,用一种只有特定方向才能读懂的方式,向海上的来客传送了一个简短而致命的信号。

尹海琳看着林秀赫,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她以前从未想过的念头。也许安站长昨晚的逃跑,不是为了保全自己。也许他坐镇调度室,就是为了在最后一刻按下那个信号灯——替某个人扛下所有的目光,让另一条鱼有足够的时间沉入深海。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是被保护的对象,还是被抛弃的棋子?

“林巡警,”尹海琳说,“天亮之后釜山的技术组会到。他们会检查所有的监控记录、电话通信和调度台的操作日志。在技术组到达之前,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说的——现在是最好的时间。”

林秀赫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橘色变成了淡金色,久到韩周元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又硬生生把它吞回去,久到朴正泰的第二根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

“有。”他终于说。

“你说。”

“安站长的信号灯,不是他一个人能操作的。”林秀赫看着尹海琳的眼睛,一字一句,“应急频率的发射器在调度室里,但激活它需要同时输入两道密码。一道是安站长的个人代码,另一道——”他停了半秒,“另一道是值班调度员的代码。”

“值班调度员是谁?”

“今晚是安站长亲自调度。但系统里登记的副调度员——”林秀赫的目光越过尹海琳的肩膀,落在墙角那个正把脸埋在手掌里的年轻人身上,“是韩周元。”

韩周元的头猛地抬起来。他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就在同一时刻,值班室里那部沉默了一整夜的内线电话,忽然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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