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轮在下午两点十五分靠岸。
尹海琳是最后一个下船的乘客。她站在甲板上等所有车辆先走,海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也没动手整理。从釜山到沧溟岛,航程一小时四十分钟,她全程都在看窗外,手里那杯咖啡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喝。
码头的空气带着鱼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像某种廉价清洁剂。尹海琳拖着行李箱走过栈桥,轮子在铁板上咯噔咯噔响。接她的人站在出口处,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工整的笔迹写着:釜山海洋警察厅·尹海琳刑警。
举牌子的人穿着巡警制服,身形挺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尹刑警,辛苦了。”他放下纸板,微微欠身,“我是沧溟站巡警林秀赫。站长让我来接您。”
尹海琳打量了他一眼。三十二三岁的样子,肩章上没有特别的标识,袖口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很平整。他伸手要帮她提行李箱,她摆了摆手。
“不用,我自己来。”
林秀赫没有坚持,顺势收回手,转身往停车场走。“车在这边。站里离码头大概二十分钟车程,岛上路窄,开不快。”
他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既不会让跟在后面的人觉得赶,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等。尹海琳拖着箱子跟在他身后,注意到他的皮鞋后跟磨损得很均匀,不是那种只在办公室里坐着的人的鞋底纹路。
停车场停着一辆白色SUV,车身溅了不少泥点,但挡风玻璃擦得很干净。林秀赫打开后备箱,这次尹海琳没有拒绝,让他把箱子放进去。
车驶出码头,沿着环岛公路往东走。沧溟岛比尹海琳想象的要大。来之前她查过资料——面积大约相当于首尔的三分之一,常住人口两万出头,以水产养殖和旅游为生。地图上它离釜山不远,但实际踏上这片土地,感觉却像是被海风吹到了另一个时空。路边的建筑大多只有两三层,墙面上残留着台风季节留下的水渍。偶尔闪过一家便利店,招牌的霓虹灯管缺了一截,也没有人修。
“尹刑警是第一次来沧溟吗?”林秀赫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
“是。”
“岛上条件不比釜山,宿舍没有单独的浴室,热水供应到晚上十点。”他的语气像是交代注意事项的老员工,“食堂的阿姨做饭偏咸,如果不习惯,站外走五分钟有家小吃店,老板娘是济州来的,泡菜汤做得不错。”
“林巡警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八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微笑,“从部队退役就分过来了。”
八年。尹海琳在心里记下这个数字。一个在边远海岛缉私站待了八年的人,要么是没有别的去处,要么是太有理由留在这里。
她没有继续问。
车窗外的风景逐渐从渔村变成灌木丛,又变成整齐的绿化带。一块路牌从窗外掠过,上面写着“沧溟岛东岸缉私站·前方两公里”。
“林巡警,”尹海琳忽然开口,“我调阅过沧溟站过去三年的查获记录。”
林秀赫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纹丝未动。
“是吗。”他说,“数据不太好看吧。”
“岂止是不太好看。”尹海琳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连续六个季度查获量下降,上个月拦截的违禁品加起来不到釜山站一天的零头。但同期过境车辆数量增长了百分之十七。”
林秀赫打了一下方向盘,绕过路面一个坑洼。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浆。
“尹刑警应该看过我们的配置。”他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全站一共十二个人,负责四十七公里海岸线,六个卡口。夜班巡逻两个人一组,隔天才轮一次。我们用的扫描设备是五年前的型号,底盘检查还要靠人钻到车底下去看。”
他把车拐进一条岔路,前方已经能看到检查站的铁门和岗亭。
“我不是在找借口。”他说,“只是把情况告诉您。”
尹海琳没有接话。
检查站的大门是敞开的。林秀赫把车停在办公楼前,替她拉开车门。办公楼是一栋两层的灰色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门口挂着的铜质铭牌被海风腐蚀得有些发暗。
站长办公室在二楼。站长姓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前先咳嗽两声。他握着尹海琳的手摇了半天,反复说“欢迎欢迎,釜山来的专家”,语气里的热情和眼睛里的戒备各自为政。
“小林的档案我让人准备了,最近半年的巡逻日志、交接记录、查获清单,都在档案室里。您随时可以调阅。”安站长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节奏和三流歌手打拍子差不多。“海琳刑警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或者找小林,他对站里的情况最熟。”
尹海琳点了点头。“我现在就想看看档案。”
档案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锁有点生锈,林秀赫拧了两下才打开。房间里弥漫着旧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嗡嗡作响。靠墙摆着四排铁皮柜,每个抽屉外面贴着标签,日期和班次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最近半年的。”林秀赫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文件夹,“每天的日志、抽查记录、交接单,按日期排好了。”
尹海琳抽出最上面那本,翻开。
字迹是那种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类型——工整、均匀、几乎没有任何涂改。每一栏都填得规规矩矩,时间精确到分钟,检查要点逐条勾选,末页还有当班人员的签名和日期。
“这是您写的?”她指着签名栏。
“大部分是。”林秀赫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我的字比较工整,站里让我负责档案整理。”
尹海琳没有抬头,手指沿着日志上的条目一行一行往下滑。上午班的车辆检查、下午的巡逻路线、夜间的卡口值班。每一天的记录都详实得无可挑剔。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所有林秀赫签名的日志里,他亲自执行检查的车辆,类型几乎全部集中在客运巴士和小型私家车上。而货运卡车的检查记录,虽然也写着他的名字,但时间点上总有一个微妙的间隙——要么是在他刚刚交班之后,要么是在他即将上岗之前,要么是在他“配合其他同事”的时间段里。
这种安排单独看任何一条都挑不出毛病。排班总有先后,同事之间互相帮忙也正常。
但把它们全部连在一起看,就像是在一张完整的图纸上,用针尖小心翼翼地镂出了一个轮廓。
尹海琳把文件夹合上。“林巡警,明天早上开始,我跟你的班。”
林秀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然后问她晚餐要不要带她去食堂。
食堂在办公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安站长特意让阿姨加了两个菜,说是给釜山来的刑警接风。韩周元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边往嘴里塞泡菜一边偷瞄尹海琳,被旁边的老巡警朴正泰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朴正泰是站里年纪最大的人,五十八岁,再过两年就退休。他吃饭很慢,嚼每一口都像在做咀嚼训练,偶尔抬头看一眼尹海琳,目光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觉得不好说。
“朴前辈在这里干了多久?”尹海琳主动开口。
“二十三年。”朴正泰把筷子放下,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从沧溟站建站就来了。”
“那一定见过不少事。”
朴正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坐在桌子另一头的林秀赫。林秀赫正在帮韩周元盛汤,动作自然得像在照顾自家弟弟。
“也不多。”朴正泰低下头继续吃饭,“岛上嘛,都是些小事。”
尹海琳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面。
晚上九点,尹海琳回到宿舍。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外的海风把电线吹得呜呜响。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今天看到的日志内容输进表格,开始逐条比对时间线。
比对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一个规律浮出水面。
每个月的第二和第四个星期三,林秀赫的值班日志里都会出现一段空白——不是空白,而是被填得特别满。那两天他的记录比平时长一倍,详细到每一分钟都在做什么,像是在刻意证明自己的存在。但这两天的查获率永远是零。
而根据她从釜山带来的情报数据,东岸过境的违禁品峰值,恰好也落在这两天。
巧合不是证据。
但巧合太多,就不再是巧合。
她合上电脑,走到窗边。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检查站的灯光透过雾气,像某种正在缓慢眨动的眼睛。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加密信息,来自釜山本部。内容很短:已确认,双头蛇在沧溟站内部有线人。代号“摆渡人”。身份未知。
尹海琳把手机放进口袋,拉上窗帘。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分,她准时出现在值班室门口。林秀赫已经到了,正坐在桌前翻看排班表。他面前的保温杯冒着热气,窗外是又一个大雾弥漫的清晨。
“尹刑警早。”他抬头,微笑,“今天的雾比昨天还大,巡逻可能会慢一点。您喝咖啡还是茶?”
“咖啡。”
“便利店买的那种速溶的行吗?站里的咖啡机上个月坏了,还没修。”
“可以。”
林秀赫站起来给她冲咖啡,熟练地撕开包装袋,倒热水,用小勺子搅了几下。他把杯子递过来的时候,手腕上的表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一块精钢表带的腕表。表盘是深蓝色的。
尹海琳接过咖啡,目光从他手腕上移开。
“林巡警,您的表不错。什么牌子?”
“普通的。”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表带,“攒了大半年工资买的。走吧,巡逻车在外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值班室。雾确实很大,能见度不超过三十米。巡逻车以二十公里的时速沿着东岸公路缓缓行驶,林秀赫的眼睛盯着前方,雨刷有节奏地摆动。
“今天第一站是三号卡口。”他说,“那边靠近渔港,清晨经常有水产车经过,需要重点抽查。”
尹海琳没有回应。她看着窗外,雾气在车窗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把路边的灌木丛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暗绿色。
车载对讲机忽然响了。是站里的信号。
“三号卡口呼叫,有两辆货车同时到达,请求增援。”
林秀赫拿起对讲机。“收到,五分钟到。”
他挂回对讲机,转头对尹海琳笑了一下。那笑容看上去和接她时一模一样——得体的、职业的、无懈可击的。
“尹刑警,今天可能要忙了。”
巡逻车加速驶入浓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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