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例行公事

海雾在清晨五点准时降临。

沧溟岛东岸缉私站像一块被遗忘的礁石,蹲伏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值夜班的巡警刚换过岗,接班的人打着哈欠翻开日志本,签字笔在“交接无异常”一栏潦草地画了个圈。

林秀赫比规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他把摩托车停进车棚,摘下头盔,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镜子里是一张三十二岁的脸,五官端正,眼角的细纹还没深到可以被称作沧桑。他看上去和任何一个认真过日子的公务员没有区别——既不特别精神,也不特别疲惫,恰到好处地融入这个清晨,像一滴水落进雾里。

“秀赫哥,又这么早。”值班室窗口探出一个脑袋,是刚分来半年的新人韩周元,嘴里还嚼着便利店的饭团。

“睡不着,干脆过来了。”林秀赫走进值班室,把保温杯搁在桌上。不锈钢杯身磕在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某种固定的开场仪式。“昨晚有情况吗?”

“连只野猫都没见着。”韩周元把日志推过来,“东岸公路施工,半夜封了一半车道,车流量少得可怜。我两点到四点的巡逻圈,全程只拦了一辆水产车,活鱼,没问题。”

林秀赫翻开日志,目光从上往下走,速度不快不慢,像在认真阅读。他的手指沿着记录条目一一滑过,在“三点十五分,东岸三号卡口,水产运输车例行检查”那一栏停了两秒。

“水产车?”他抬起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哪家的?”

“釜山那边过来的,说是要送到岛上水产市场。”韩周元打了个哈欠,“老金头家的,每年冬天都走这条线。我查过冷链柜,确实全是活鱼。”

林秀赫点了点头,把日志合上。“行,你去睡吧,剩下的我来。”

韩周元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前辈什么都好——主动顶班,从不摆架子,新人出错也不骂人,只是不紧不慢地跟你说哪里要注意。在沧溟站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摊上这样的搭档简直是福气。韩周元抓起背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哥,你手腕上那块表是新买的?挺好看的。”

林秀赫低头看了一眼。深蓝色表盘,精钢表带,在日光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嗯,上个月买的,攒了大半年。”他笑了一下,“男人嘛,总得有点爱好。”

韩周元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摩托车的引擎声在晨雾里响了一阵,渐渐远去。值班室安静下来,只剩下墙角饮水机偶尔发出咕噜声。

林秀赫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翻开今天的排班表。七点到九点,东岸主路定点检查;九点半到十一点,三号卡口轮值;下午两点到五点,配合釜山那边来的刑警做月度数据汇总。

他的视线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住。

釜山那边来的刑警。

窗外有货车的引擎声远远传来。林秀赫站起来,走到窗边。雾已经开始散了,东岸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从山脚绕过来,在三号卡口处拐了个弯,隐入还没开发的灌木丛。一辆中型货车正减速通过那个弯道,车身没有任何公司的标识,挡风玻璃反射着刚刚升起的太阳。

林秀赫看着那辆车,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喉。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两个月前的那个夜班,也是这样一个起雾的清晨。

林秀赫在巡逻时发现一名偷渡客蜷缩在三号卡口附近的排水沟里,身上带着伤,讲一口带着北方口音的韩语。按照程序,他应该先通知站里,再控制住人。但他还没来得及呼叫,那人突然窜起来,沿着排水沟拼命往灌木丛方向跑。

追捕持续了十二分钟。

林秀赫在丛林边缘追上了他。偷渡客被树根绊倒,膝盖磕在石头上,怀里抱着的一个防水包裹飞出去,摔在地上裂开一条缝。

那人没有爬起来。他趴在地上,用林秀赫听不懂的语言反复念叨着什么,声音急促而含混。林秀赫弯下腰去捡那个包裹,手指碰到裂口的时候,指尖触到一种冰凉坚硬的质感。

他后来在报告里写:偷渡客趁他检查伤情时挣脱,翻过山坡逃逸,包裹在追捕中掉入深涧,无法寻回。

那包东西此刻放在他家里的床板下面,用三层密封袋裹着,压在冬天不用的电热毯底下。

里面是三十七颗裸钻。

林秀赫后来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推演过那个瞬间。如果他把包裹原封不动带回去,事情会怎样?功勋可能会再添一笔,档案里多一行表彰,也许能调离沧溟站,去釜山或首尔的部门谋个职位。

但他打开了那个包裹。

他看到了钻石,并且他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这是赃物”,而是“我女儿的矫正牙齿的费用是八百万韩元”。

这个念头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在他脑子里坐下就不走了。

后来有人找到他。不是黑帮电影里那种满脸横肉的角色,而是一个穿米色风衣的中年男人,在岛上的超市里推着购物车从他身边经过,用聊天的语气说:林巡警,那批货的主人想跟你谈谈。明天下午三点,水产市场后门的停车场。

没有威胁,没有勒索,甚至没有明确说出那批货是什么。

中年男人说完就走了,推着购物车拐进调味品货架,消失得像一缕烟。

林秀赫第二天请了假,去了一趟水产市场。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保养得当的脸。对方自称姓宋,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商业代理。

“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在检查站内部帮忙的人。”宋先生说,“不需要你做什么违法的事。只是在某些特定的时间,对特定的车辆,稍微放宽一下标准。偶尔忘记翻一下冷链柜底部,或者把抽查的重点放在别的车上。”

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上半年的合作费用。比你在站里干十年的工资多一点。”

林秀赫没有接。

他回到家里,把信封放在餐桌上。妻子问他那是什么,他说是同事带的特产。妻子没有多问,转身去厨房盛汤。女儿在客厅地板上拼积木,嘴里哼着动画片的主题曲。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二天他去上班,照常巡逻,照常填日志,照常在交接记录上签字。韩周元问他周末有没有空一起钓鱼,他说好,下午去买渔具。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去的。

那辆没有标识的中型货车终于驶到三号卡口跟前了。林秀赫从值班室走出来,制服笔挺,步伐稳健。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让人放下戒备的职业微笑。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粗糙,戴一顶棒球帽。副驾驶座位空着。

“早上好。”林秀赫敲了敲车窗,“例行检查。”

司机递出证件和提货单。林秀赫接过来,目光在文件上扫了一遍。

“车上装的是什么?”

“建材。岛西工地要的隔音板。”司机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背台词。

林秀赫绕到车后,打开货厢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灰色的隔音板,用塑料膜裹得严严实实。他爬上货厢,往里走了几步,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摞。隔音板发出沉闷的回音。

他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走吧。”

栏杆缓缓升起。货车发动引擎,驶过检查站,沿着东岸公路消失在越来越薄的晨雾里。

林秀赫回到值班室,翻开日志,在“七点五十分,三号卡口,建材运输车例行检查,无异常”的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笔迹工整清晰,一笔一划都规矩得像字帖。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海面上的雾气褪成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和某个工地上开始运转的机械轰鸣混在一起,构成沧溟岛最寻常不过的早晨噪音。

林秀赫把保温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目光越过检查站的铁丝网,落在远处那道弯弯曲曲的海岸线上。

海对岸的方向,釜山的楼群在天际线处浮现出一片灰色的剪影。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釜山海洋警察厅的会议室里,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女人正站在投影仪的光束里,手中的激光笔点着屏幕上放大的沧溟岛地图。

“过去十八个月,经由沧溟东岸过境的毒品数量,根据情报渠道推算,至少翻了四倍。”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准确地敲进在座者的耳朵里。“而沧溟站同期查获量,几乎为零。”

有人举手:“尹海琳刑警,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关掉投影仪,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涌入的晨光,“那边有人在帮忙。”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文件封面上印着“跨海协作办案人员申请表”,目的地一栏赫然写着:沧溟岛东岸缉私站。

窗外,一艘渡轮正在离港,汽笛声低沉绵长,朝着那个被雾气半遮半掩的岛屿方向,破开灰蓝色的海水。

四十分钟后,林秀赫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站长从办公室探出头来:“秀赫啊,釜山那边有个刑警要来协作办案,大概待一个月。今天下午到。”

林秀赫握着听筒的手没有抖。

“好的。”他说,“我整理一下最近的档案,到时候跟她对接。”

挂掉电话后,他在日历上今天的日期旁边用铅笔点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那个圆点很浅很轻,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窗外,海风把雾吹散了最后一缕。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检查站的铁皮屋顶上,把锈迹照得比平时更明显了一些。林秀赫站在窗前,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表带。

精钢的触感冰凉而光滑。

他回到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档案。鼠标点开一个个文件夹,建好的时间线清晰地铺在屏幕上。他做得认真而专注,像一个最尽职的公职人员,把所有该准备好的东西,都准备得整整齐齐。

时钟指向九点半。

韩周元在宿舍里呼呼大睡。

海对岸的渡轮正驶过海峡中线。

女儿枕头底下的矫正牙齿的费用账单,折痕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而三号卡口那边,又有两辆没有标识的货车,正从不同的方向,朝着同一个检查站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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